《少不经事》术贰

6、6 “你，可以

　　“你，可以，先回去。”乜全胜有气无力地说。这房间真的很暗，他看东西有点模糊看不真切。
　　林策坐在门口的排椅上，很有存在感。
　　“大夫，一共多少钱？”林策问。
　　“五十。”医生说，“明天和后天记得来打针。”
　　“好。”林策说，“能用现金吗？”
　　“能。”大姨说。
　　乜全胜靠在输液区，这会他身上不怎么难受了，脑袋异常清醒，就像刚下过雨的清晨，闻着草地上的湿润空气那样，轻松舒服。
　　他看到林策替他付钱，又坐回那个昏暗的窗边，戴上耳机，不知道在听什么。
　　他在干嘛？为什么不回去睡觉？
　　是在等他么？乜全胜冒出这样一个念头。然后开始低头抠手上的死皮，停止思考，顺便在心里泼了一盆冷水，把不该有的想法彻底浇灭。

　　乜全胜再睁开眼皮的时候，是医生来给他拔针头。
　　竟然还睡着了！
　　乜全胜发现自己不光睡了，身上还盖着被子。
　　林策看见人醒了，站起来拎起柜台上的药，“你能走路吗？”
　　乜全胜活动了两下酸软的肌肉，小跑两步过去，“能。”
　　“那就回。”林策说。
　　“哦。”
　　“谢谢。”林策对校医说。
　　“回去吧回去吧，今天可是晚了。回去多喝水，抓紧睡觉。”大姨披着外套往里屋走。

　　路上的小水洼反射着路灯的黄光，显得很温暖，旁边柳树枝条轻轻拂动，又很凉快，此刻四下寂静，脑袋清醒，乜全胜跟在林策身后。
　　他说，“钱，过几天，还你。”
　　“嗯。”林策说。

　　“你背上有伤，今天还是去床上趴着睡吧。”林策回到宿舍之后，看着乜全胜又要往柜子里钻。
　　“我躺着睡不着。”乜全胜说，“晾着睡。我晾着睡就行。”
　　林策不劝第二遍，打开小风扇，躺在床上，关上床头灯，戴上耳机，准备睡觉。

　　这天早上，宿舍铃还是雷打不动的响了，林策被烦起来，他想不通，就这个破铃，是什么值得让这个行动力迟缓的学校每天都修的。
　　他坐起来的时候，乜全胜正好端着盆走进来，额前厚重的长发湿成一绺一绺的。
　　乜全胜这次很自觉，拿起林策放在行李箱上的剪刀，自己去楼顶“执行任务”去了。

　　宿舍铃连断三天，乜全胜是抱着必被捉的心态去的，结果还真让他顺利剪完了，只不过转身回去的时候，被守株待兔的年级主任撞见了。

　　“初三七班乜全胜，连续三天剪断男生宿舍楼起床铃电线，严重扰乱学校作息生活，违反校规校纪，针对此恶劣行径，给予全校通报批评处分。”这天的广播除了广播月考消息，还报道了这一条。
　　一时间，所有学生，不管认识不认识乜全胜，全都在议论这件事，人为地制造了一场谈资，而乜全胜孤立无援地身处漩涡中心。
　　甚至走在路上，都能听见有人夸他牛逼。他匆匆跑向考场。

　　林策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在考场里面百无聊赖昏昏欲睡。他的第一反应是看乜全胜，他并不知道早上有“天台抓人”这么一出。
　　乜全胜跟他都在最后一个考场，也看了一眼他，不过依旧面无表情，神情漠然，一脸的无所谓。
　　仿佛他不是乜全胜。

　　午休的时候，宿舍楼外停着一辆车，车上装着铁网，有人往楼上运东西，林策跟上去看了一眼，那个仅可以被乜全胜钻进去的铁柱子门上，现在被焊了一层铁网，网眼的大小也就够塞一根手指。
　　他转身下楼的时候看到了乜全胜，小黑正站在楼道里，不错眼珠地看着这个正在冒着火花，被一点一点焊死的门。
　　林策经过他身边，说，“回去吧。”

　　下午考试之前，广播除了播报开考信息，还加了一句话，“初三七班林策，连续三天教唆乜全胜剪断男生宿舍楼起床铃电线，严重扰乱学校作息生活，违反校规校纪，针对此恶劣行径，给予全校通报批评，记警告处分。经学生会反映，校领导批准，起床铃改为宿管吹哨。”
　　乜全胜突然觉得，这个林策，好像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月考惯例，晚自习也考试。
　　一天考六科，很心累，但也很安静，没什么不长眼的椽子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找事。
　　蒋翔直接请假不参加考试。
　　这两天林策的耳边格外清净。

　　考完第一天，林策盯着乜全胜去医务室打针。
　　回到宿舍，乜全胜给了他一张皱皱巴巴的十块钱。
　　“什么意思？”林策问。
　　“我现在只有这些，先还你。”乜全胜说。
　　林策没接，抱胸低头看他，“把这些给我，你还有钱吃饭吗？”
　　乜全胜觉得林策简直多管闲事，“有。”
　　“你吃什么？馒头蘸水啊。”林策嘴毒，一点没给留面子。
　　被戳中的乜全胜无话可说，他的窘迫无处可藏。

　　林策并不想为难他，于是做了他最擅长的事——遇事少问，直接解决。
　　“你以工抵债，帮我跑腿买饭打水值日抄作业，一周三十，管饭。”林策说，布置起来像个老炼的包工头。
　　乜全胜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惊噩简直不能再明显。
　　见他不说话，林策又说，“嫌少啊？”
　　乜全胜摇摇头，“太多。”
　　“市场价，你干不干吧，不干我找别人。”林策说。
　　“我干。”乜全胜迟了两秒才说，嘴唇微微发抖。
　　“行。”林策把窗台上的饭卡水卡和钥匙给乜全胜，“以后的早中晚饭，你都买回宿舍里来，多买一些，早餐至少买三个窗口的大份，午饭最少五个菜，晚饭同上，我不吃蘑菇，除此之外没什么忌口。两天打一壶热水，其他的，我想起来再跟你说。”
　　乜全胜听圣旨一样，觉得林策简直在发光。
　　一边骂不就是两个臭钱吗？一边嘴角上扬。
　　在睡觉之前，乜全胜巴巴地拎着林策那崭新的水壶，带着水卡去教学楼接了一壶纯净水。
　　回来之后，他对着林策床铺，林策已经戴上耳机睡觉了，良久，认真说了句“谢谢。”

　　考试第二天，林策照旧没去上晨读，他被吹哨声吵醒的时候，乜全胜在一张空床上坐着。
　　看见他醒了，他立马站起来，“我现在，去买早饭？”
　　“昂。”林策站起来伸懒腰。
　　乜全胜巴巴地去了。
　　林策洗漱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盆子里有半盆温水，宿舍的柜子和床板像是被擦过了，甚至阳台的脏衣服都被挂起来了，飘着一股肥皂味。
　　“嚯，这不是也能干好吗，”林策意外道。说实在的，就乜全胜之前的卫生状况和打扫卫生的态度，林策真没对他抱什么希望。
　　今天天气不错，柔软的阳光带着温润的热量照进来。
　　乜全胜给林策打工的第一天，林策就决定，乜全胜他会一直雇到毕业。这人实在太勤快了，眼里有活。连玻璃都给擦的透亮。

　　中午考试完就放周末。
　　林策看在一切都还算顺利的面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提前交卷，回宿舍收拾东西。
　　他刚出来，乜全胜也跟着出来了。
　　“你家远吗？”林策问。
　　“不太远。”乜全胜说。
　　林策点点头，收拾了几件塞在箱子里的换洗衣物，拿好手机，去阳台打电话。
　　乜全胜默默拖地。
　　“这两件衣服你洗的？”林策明知故问，“谢了。”
　　“没事。”乜全胜说，“我拿钱的”。
　　林策戴上帽子，“你其实不用干这些额外的，干了我也不给你涨工资。”
　　乜全胜没说话。
　　林策懒得重复，爱干干吧，以后请他吃几顿好的算了。
　　“走了。”林策单肩背包，低头看了一眼又黑又小的乜全胜。
　　“嗯。”乜全胜很不习惯地半举着手回应。

　　这不是林策第一次住校，也不是第一次被“流放”，而且这次是他自己选的，不论怎么看，他都没有后悔的理由，不过站在幸福苑601的大门前，还是有些紧张。
　　他搓了一把脸，活动一下僵了一个星期的嘴角，敲门，“奶奶。”

　　林奶奶亲自做了一桌菜，拉着林策往餐桌走。
　　“奶奶，云南怎么样？”林策问，“玩的好吗？”
　　“好玩，那儿凉快，我跟我那些老姐妹还吃竹子饭了，就是西游记里猪八戒吃的那个，我给你带了，一会给你热热吃。”林奶奶说。
　　“行。”

　　林策跟站在身后扶着林奶奶的秦率教打了招呼，“秦爷爷。”
　　“快进屋。”秦率教招呼着。
　　“彤姐没在？”林策问。
　　“没在，给她朋友出去过生日去了。不用管她。”秦爷爷说。
　　“你先去吃饭！”林奶奶握着他的胳膊，“又瘦了，东西给我，我把衣服给你洗了。”
　　林策根本拦不住，老太太颠颠儿的去了。

　　林策坐在餐桌前，先是默不作声吃了一通，静静等待着暴风雨。林奶奶把衣服处理好，回到餐桌前坐下，一边看着林策吃，一边给他削梨。
　　林策吃的差不多了，抬头跟林奶奶视线相撞笑了一下，然后跟秦率教换了个眼神。
　　秦率教心领神会，问道，“怎么样，在七中还适应吗？”说完看向林奶奶。
　　“啊，”真就这么一点铺垫都没有的杀过来，林策稍微有点措手不及，“还行，不错，挺好的。”说完之后，视线落在那把削梨的水果刀上。

　　“什么七中？”果不其然，林奶奶明察秋毫，把水果刀往桌上一拍，不怒自威的问，“小策，你俩有事瞒我。”
　　“哎呦，别激动。”秦率教把水果刀收过来，一贯的温声细语，“这不是正打算告诉你嘛。”
　　“嗯。”林策点头。

　　“说吧。”林奶奶坐在沙发中间，对面站着秦率教和林策。
　　“我在学校打了一架。”林策开口。
　　“哦。”
　　“打的学校主任。”秦率教补充。
　　“嗯？”
　　“有原因的！”林策赶紧说，瞥了一眼秦率教。
　　“为什么？”林奶奶问。自己孙子的脾气和为人自己清楚，林奶奶不相信林策是那手里没数的人。
　　“这个原因我不能说，”林策说，“这是个不能昭告天下的秘密。”
　　“确实。”秦率教说。
　　“你也知道？”林奶奶冲着秦率教锤了一拳。
　　秦率教抓着林奶奶的手，“嗯，这件事关系到一个姑娘，姑娘的家属不希望外传，不过你放心，小策没做错，就是手段欠妥。”
　　“你到底干了什么？”林奶奶从一开始的愤怒变成了担忧，“英雄救美了？”
　　林策不说话。
　　“也算是。”秦率教说。
　　林策静静坐在那，他能说的都说了，虽然总共没几句。

　　“哪个老师，我去会会他！还教育别人！这样的人就不配在学校待着！”林奶奶看着大孙子强颜欢笑的样子，别提多心疼了，“早知道我就不该去云南。”
　　“奶奶，事情秦爷爷帮我处理了，都过去了。”林策说。
　　“对，你就别操心了，你好不容易出去玩玩，告诉你也是多一个人担心，小策现在转到七中，这一个周适应的挺好的。”秦率教说。
　　“你懂什么！”林奶奶甩开秦率教的手。
　　秦率教也不生气，坐在旁边开始削苹果。
　　林奶奶拉着林策的手，“你有什么事一定跟我说，转学这么大的事，你们偷偷就定了！”
　　“奶奶，这也是我的意思，”林策说。
　　林奶奶一听这话，也就不争辩了，“你喜欢就行。”
　　“嗯。”林策知道林奶奶对他的包容，也知道林奶奶肯定会不遗余力得继续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更知道这个年逾六十的老太太对他无所求。
　　这个事明面上就算过去了。

　　林策完成任务，回到自己屋里，他的房间是这个房子里面阳光最好的一间，不过大多时候都拉着窗帘，白白浪费了。
　　房间一侧摆着很多健身器械，有充足的空间让他施展。
　　林策放着音乐，玩了会沙包。
　　林奶奶端着一盘核桃仁进来了，“小策。”
　　“嗯？”林策卸下手套。
　　“哪个姑娘是谁啊？”林奶奶好奇道。
　　“没谁。”林策说。
　　“是不是小楚啊？”林奶奶试探问。
　　林策嚼着核桃仁点头。
　　“你是不是喜欢人家？”林奶奶接着八卦。
　　林策把手里的核桃仁放下了，“奶奶。”
　　“行行行，我不问了。”林奶奶说，但是脸上笑的跟花一样。
　　林策不想解释，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等哪天请人家来家里吃顿饭吧。”林奶奶继续开火。
　　林策把林奶奶手里的盘子接过来放桌上，回身推着林奶奶出去了，“您不是还要去跳舞吗？排练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