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河的小分支》超淑婷

2、敷不到心里的草药 小学的故事

　　“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爱祖国，爱人民，鲜艳的红领巾飘扬在前胸…”随着《中国少先队员先锋队队歌》在操场上响起，全体一年级学生都被即将毕业的六年级学生戴上了红领巾。

　　我被告知分到了3班去，杨晶也在，在她的感染下，我越来越开朗了。我最喜欢跑到杨晶爸爸开的手机店里和她一起玩，她给我讲她表哥的故事，带我去她的新房子里玩捉迷藏，房子大大的，都能听见回声。每次直到太阳落山了我才舍得回家，我和她挥挥手说再见，刚跑出去两步就被他爸爸叫住了：

　　“下次还来玩啊。”

　　我幸福的笑容在夕阳下快乐地融化：

　　“等我长大了，第一部手机要在你家买。”

　　她爸爸爽朗地笑了，连连说好。

　　回到家后，妈妈说明天可以搬去上面一楼的房子里住，不用再挤在小小的车库里了。我开心地和姐姐在车库门口玩“跳房子”，直到每个“房子”都被我们买下来了，才不舍地爬上小床去睡觉。我们俩依偎在妈妈身旁撒娇，妈妈刮了一下我俩的鼻子，说：“长大要把你们嫁得离家近点就好了。”

　　我们不知道怎么才算近，怎么才算远，就胡乱地说：

　　“反正不能嫁到北京去！”

　　“不能嫁到上海去！”

　　“还不能嫁到太阳上去！”

　　“傻瓜。”妈妈边说边把灯熄了。

　　夜深了，不一会儿，东方吐出了鱼肚白，太阳从信江河的一侧升起。我念着新学的课文走进了校园:

　　“小兔小兔轻轻跳，小狗小狗慢慢跑。要是踩疼了小草，我就不跟你们好。”

　　我们又学了一篇课文，叫《胖乎乎的小手》，语文老师对我们说，总有一天我们也会长大，我们的小手也会像老师的手那么大。后来我总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老师骗人，我的手就没长大，左手永远和右手一样大。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这叫“卧看满天云不动，不知云与我俱东”。

　　放学了，今天可以搬到上面去住了。我用妈妈给我买的《喜羊羊与灰太狼》漫画摊开盖在脸上，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家里多了一台电视机。

　　哥哥上初三了，每次晚自习回来都会看《女子敢死队》。他还有个PSP，但只让我们看，不让我们玩。我们才不玩呢，我们喜欢玩芭比娃娃过家家，姐姐当妈妈和姐姐，我当爸爸和妹妹，可是我一点都不想当爸爸，我想当妈妈。

　　过年了，我领到了10元压岁钱，仿佛看到了很多很多本“图画捉迷藏”，很多很多根“口红糖”，很多很多个“摔炮”，但我们什么都没买，我们舍不得花掉这么宝贵的10元钱。

　　一直到哥哥中考结束，我们才买了纸杯蛋糕庆祝，一是庆祝哥哥考上了余江一中，二是庆祝我自己考了“双百”。我看着自己“双百”的成绩单发愁：

　　“我这么聪明，长大是考清华呢？还是考北大呢？”

　　总而言之，一年级一去不复返了，二年级仍旧没有分班，我邀请杨晶来我的8岁生日会，我终于吃上了点蜡烛的生日蛋糕。

　　妈妈给我过完生日就去余江给哥哥陪读了，爸爸在福建打工，我和姐姐成留守儿童了。爷爷奶奶从乡下搬来了这里，牛被卖了，鸡被宰了，可怜的老黑猫被带过来了。它非常害怕陌生的环境，好几次都想要挣脱着逃跑，爷爷用一根绳子将它栓在车库里，可是它还是不见了，连绳带猫一起消失了。

　　王天同学告诉我，他爷爷家进小偷了，经常去偷他家的菜吃，那个小偷到了晚上眼睛还会发光，脖子上绑的绳子拖到地上，一来就发出“沙沙”的声音，我知道他说的是我家的猫了。

　　音乐课，李颜言老师教了我们唱校歌，她说以后升旗都要唱:

　　“信江河畔的一颗明珠，闪烁着文明的辉煌，美丽的校园锦江小学，雏鹰的摇篮……”我们唱完校歌后还要念校训，要举起右手握紧拳头：“爱校团结，勤奋活泼。”

　　可是总有调皮捣蛋的小朋友念成“爱校团结，麻辣火锅。”

　　家里的DVD电视换成天线电视了，像口大锅似的挂在窗户外面，一到下雨天信号就特别差。我最爱看《萌学园》了，我做梦都梦见自己脖子上长了图腾当了奈亚公主。可我又迷上了《巴啦啦小魔仙》，我看着电视发愁：

　　“我是当奈亚公主好呢？还是当小魔仙好呢？”

　　《爸爸去哪儿》也很好看，我还在里面看到了我的同学，我从沙发上激动地跳起来，一只手捶着姐姐的背，另一只手指着电视喊：

　　“陈惠！那是陈惠！”

　　“什么呀！那是夏天。”

　　“她长得好像陈惠！”

　　“她又不是陈惠生的，怎么会长得像陈惠？”

　　我在学校和陈惠手拉手转圈圈，一会儿看见陈惠的脸，一会儿又看见夏天的脸。

　　二年级的暑假，我找来姐姐三年级的书一口气把要背的课文全背完了。开学分了一次班，没有我的老同学们了，无聊的时候我就在龙猫图案的本子杜撰一些小故事。

　　我没看过关于龙猫的电影，我家电视的天线早就坏了，但我想象着自己和同学与龙猫发生的奇妙故事，我爱给我新交的朋友王佳佳看，她爱不释手。里面最常出现的人物就是龙猫、我和王佳佳了。在现实生活中，我们是手无缚鸡之力，被绊倒还要哭20分钟的小学生。但在我写的书里，我们跟龙猫一起冒险，一起上刀山下火海，一起过五关斩六将。

　　我常在周末上午用本子抄电视里的歌词，下午就跑去王佳佳家玩，她家有一棵枇杷树，还绑了个轮胎当秋千，我之前从来没玩过秋千，所以爱上了这飞一样的感觉。我边荡着秋千，边快活地唱着合唱班教的歌：

　　“虫儿飞～虫儿飞～”

　　王佳佳笑了，笑得小肩膀一耸一耸的：“你怎么荡个秋千就成虫了。”

　　我唱得更大声了：

　　“你在思念谁～”

　　三年级的第二个学期，我参加的书法大赛拿了奖，是一本崭新的本子。这么有纪念意义的本子，写些什么好呢？我突然想到姐姐学的课文《冬阳·童年·骆驼队》。既然大家都说童年那么宝贵，那我就把我的童年记下来吧！于是我开始每天不间断地写日记……

　　姐姐在学校门口买了蚕养，把蚕屎种在家门口，还长了一棵小桑树。而我则在泥土地里抓了蝌蚪来养，泥土地之前是一大片田地的，经常有牧羊人在那里放黑山羊，奶奶也经常领着我们去摘鼠曲草做喜秋包子。

　　但是现在被铲平了，听说这里要盖大房子，建一个叫“和谐小区”的什么东西。我和姐姐带着流浪狗小糖来这里玩，小糖没有家，经常躲在车底下，我每次都要“嘬嘬嘬”地俯下身来寻找。跟在小糖后面的狗毛白得发亮，我叫它“白雪公狗”，那么小，一定是小糖的儿子吧。

　　我一跺脚，就有好多小青蛙跳来跳去。可我抓了一只“青蛙王子”，简直就是青蛙中的巨无霸，姐姐叫我丢掉，我才舍不得呢，偷偷地把它藏在裤兜里。小糖开心地在泥水里洗澡，甩得我和“白雪公狗”一身烂泥。

　　正当我们玩得不亦乐乎的时候，突然来了一个老奶奶，她拿着绳子要把小糖带走。我抱着脏兮兮的小糖开始哭了，老奶奶不知所措地说：

　　“这是我家的狗，我孙女想它了，要我带它回家。”

　　姐姐试图留住小糖，但我们终究是理亏。姐姐安慰我说应该替小糖开心才对，它有家了，不用再流浪了。“可是我替它开心，谁替我难过呢，我的朋友我再也见不到了……”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哭得快背过气去，姐姐怕我太伤心，转移我的注意力说我身上太脏了，得赶快洗干净才对，不然奶奶又要骂了。

　　“你选奶奶帮你洗头，还是选我？”

　　我当然要选姐姐，她帮我洗完头后，我就自己洗我那脏兮兮的衣服了。我的眼泪滴在水池里，消失了。我突然想到那只“青蛙王子”，赶忙翻过裤兜来看，它也消失了，像小糖一样离开我了。

　　“今天真枯燥啊！我真讨厌今天！”我愤愤地从水池洗好衣服出来，姐姐招呼我说姑姑给奶奶带了吃的，要让我来吃。她还多吃了一个米乐棒，说是给自己的报酬。

　　“其实今天也没那么枯燥嘛！”我边嚼着米乐棒边写着日记，故意大声地念给姐姐听，“可是因为姐姐多吃了一个好吃的米乐棒，所以今天枯燥。”

　　“我帮你打了水，还帮你洗了头。”

　　“还帮我多吃了一个好吃的米乐棒。”

　　她追着我满屋子跑，说要把我像爷爷宰鸡那样宰了。我们大声地笑着，我也就忘记哭了。

　　语文老师用乐学币激发我们对学习的兴趣，乐学币在我心里的地位就像学前班的小红花。她说到期末乐学币最多的同学，可以领一份大奖。

　　放学回家后，我们发现哥哥回来了。因为余江一中要作为高考考场，所以给高一高二的学生放了假。我去房间写日记，看到桌子上有一张纸，是哥哥写的，我大声地念了一遍：

　　“年度高考的第二天，也就是端午节的昨天，我开始写信给远方的朋友……”

　　哥哥笑了。他经常用手机拍我和姐姐过家家，拍我唱歌，拍我吹口琴……我喜欢拍他被我扎了小辫子后的样子。他在写作业，而我在摆弄他的头发。

　　“这是我的姐姐吗？他扎了一个辫子。”我对着手机自言自语，“我姐姐有喉结。”

　　“给我拍个相，我不要这样。”哥哥把脸藏起来，笑了。

　　我听到他粗犷的嗓音，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姐姐的声音——好好听！”

　　于是他把嗓子夹起来，发出了尖细的声音：“快点给姐姐拍个相，快点给姐姐拍个相。快点。”

　　一转眼期末考试就结束了，发成绩报告单时，乐学币换的奖品是老师在走廊上给我们拍的照片，我记得那天她突然叫我和班长到走廊上说要给我们拍照片。我们周围围了一圈小朋友，我本来不想笑的，可是那群小朋友说:

　　“哎嘿嘿，快看，超淑婷笑了。”

　　我就忍不住笑了，我一笑，老师也跟着笑了。

　　暑假妈妈带我和姐姐去余江玩，我们住在广盛小区。妈妈叫我和姐姐到她身边去，她给了我们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凤100，婷100。解释道：“你们这里一个人有一百分，以后你们不听话就要扣分，只有扣没有加。”

　　“我们才在这玩一个暑假，你能扣我们多少分呀！”我不屑地说，然后就要光着脚拿妈妈的平板电脑玩。妈妈大声把我叫回来：

　　“婷婷～打赤脚～扣一分～～”

　　把姐姐逗得直笑。她今天给我表演了她看到的“开锁大王”开锁的情景，我们俩把房间的门关上，姐姐找了个塑料纸在锁孔里捣鼓半天，“咔哒”一声，门真的开了。

　　原来是妈妈进来拿东西来了，我们俩“咯咯咯”笑个没完没了，她不知其所以然，问道：

　　“婷婷是不是又捣蛋了？”

　　我们俩笑得站不直了，躺在床上直打滚。姐姐的脚还没脱鞋呢，就躺在床上去了，脚放在床沿上，妈妈走了没看见就没扣她分了。我提醒她脱鞋，想和她开个玩笑，绊了她一下结果她真摔了。我害怕了，不敢道歉。姐姐生气了，她不和我说话了。我孤独地玩着平板电脑，发现姐姐在里面写字了：超淑婷变坏了，她说我把脚放在床上，我根本没有……我在底下加了一行字：对不起，姐姐。

　　吃晚餐的时候，妈妈看我不对劲的样子，问我是不是跟姐姐吵架了，我直摇头。但妈妈说她了解我，一定是吵架了。

　　“再这样就把你们的分扣光！”

　　妈妈让我们去心悦广场玩，想让我们和好。我不好意思找姐姐，孤独地用石头把草砸烂，想做成草药敷在她的伤口上，她就会好了。

　　“你这个是敷外面的，是敷不到我受伤的心的。”姐姐看着“草药”，说。

　　“那我就找‘开锁大王’把你的心打开再敷。”

　　姐姐听到“开锁大王”这几个字又笑了，我看见姐姐笑了就也笑了。姐姐刚刚还哭过，现在却笑出了鼻涕泡。

　　“你的鼻子可真厉害，还会吹泡泡。”我笑得捂着肚子，好不容易才把这句话完整地说出来。

　　我们和好了，像往常一样手拉手回了家，妈妈表扬我们还给我们都加了100分。姐姐有200分了，而我只有199分。

　　哥哥中午补课回来把他的手机给我们玩“我的世界”，我们做了一个大房子，怕找不到“家”了还搭了很高的木头作记号。哥哥要午休了，我和姐姐只好把手机还给他，出去玩了。

　　姐姐骑着自行车带着我在心悦广场上穿梭，还去白塔河岸边抓了两只小扁鱼，我们归心似箭，紧紧攥着小扁鱼要给哥哥看，姐姐在路上还摔了一跤。哥哥笑话她是五官长头顶的河马，还说鱼都被我们弄死了，一点也不好看。

　　“我要和你绝交！”姐姐难过极了，我也跟着伤心了，安静地在一旁练蘸水就能写的毛笔字。结果不小心把画布弄脏，索性把水全抹在上面了，我心烦意乱地去阳台要把画布晒干，看到一个小布娃娃惬意地晒太阳，旁边还有小字条:

　　“我是从外星来的Happy，听说地球上有个叫超淑婷的小朋友很可爱，我想和她做朋友。”

　　我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姐姐的笔迹，拿给她看，她就是不承认，我只好配合她在纸上写:“可以呀！”

　　结果没过几天，“Happy”还说有机会要给我们看她和外星家人的全家福，还给我们吃着她带来的“一根葱”，我在纸条上写:“为什么我在小卖部也买过这包零食？”

　　结果她说是因为她在做环宇宙旅行...我狐疑地看着姐姐，越发坚信是她写的了。

　　晚上姐姐抱着我，说她喜欢我，她的怀抱只有我，还说我的怀抱小，容不下她。我说，怀抱大，我的怀抱大，容得下全家。她笑了，要和我比赛谁先睡着，于是我们就睡了。可是，谁赢了呢？

　　第二天哥哥跟我们说妈妈昨晚好晚才睡，她把我们在“我的世界”的家弄不见了，还说找不到怕婷婷会哭。

　　我抱着妈妈说她是傻瓜，我只有一个家，家里有爸爸妈妈和哥哥姐姐，手机里的那个才不是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