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霭》殷谙

9、上元 上元

　　正月十五，上元夜。

　　裴姒倚在绣楼的窗前，看丫鬟们将一盏盏绢纱灯笼挂上檐角。暖黄的光透过轻纱，在雪地上晕开一圈圈涟漪。碧痕捧着一盏兔子灯进来，笑道："小姐，林府送来的，说是照着您小时候的模样扎的。"

　　灯罩上绘着扑蝶的小兔，眼睛用红宝石点缀，活灵活现。裴姒指尖轻触灯穗，想起七岁那年，戚晟炀也曾给她扎过一盏这样的灯——竹骨是他亲手削的，兔耳朵却歪歪扭扭，被她笑话了好久。

　　"要挂起来吗？"碧痕问。

　　裴姒摇摇头，将灯放在案头。那里已堆了不少林府送来的小玩意儿：无锡的泥阿福、苏州的缂丝团扇、一本烫金封面的《西厢记》……每样都投其所好，足见用心。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三哥穿着新式西装闯进来，手里晃着两张票："小妹，快换衣裳！林家包了画舫游秦淮，特意给你留了位置！"

　　"我不去。"

　　"由不得你！"三哥直接拉开衣柜，"林兄特意请了梅兰芳的徒弟唱《游园惊梦》，你不是最爱这出？"

　　裴姒望着镜中的自己——杏色旗袍衬得肤光如雪，发间却空空荡荡。那支白玉簪自腊月廿三后，再没戴过。

　　画舫停在夫子庙码头，朱漆雕花的船身上缀满彩灯，映得河水都染了胭脂色。林叙白站在船头，一身靛青长衫，金丝眼镜链垂在胸前，见裴姒下轿，笑着递过一盏琉璃宫灯："小心台阶。"

　　舫内暖香扑面。林静婉正与几位闺秀玩射覆游戏，见她来了，立刻迎上来挽手："裴姐姐快来，我哥哥新得了盏走马灯，比大报恩寺的还精巧！"

　　灯影幢幢间，裴姒看见戚家二小姐戚明玥坐在角落，正冷冷盯着自己。她心头一跳——戚晟炀的这位堂妹向来与她不对付。

　　果然，酒过三巡时，戚明玥突然高声道："听闻裴小姐近来琴艺大进，不如为我们奏一曲？"

　　众人纷纷附和。林叙白体贴地解围："画舫颠簸，不宜操琴。"

　　"那就唱一段吧。"戚明玥晃着酒杯，"《牡丹亭》里'良辰美景奈何天'，最应景了。"

　　这是存心刁难。裴姒虽通音律，却从未学过昆曲。正为难时，林叙白忽然起身："不如我代裴小姐唱。"

　　他清了清嗓子，一段《懒画眉》竟唱得婉转动人："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甚么低就高来粉画垣……"

　　水影灯辉里，他望向裴姒的眼神温柔如三月春水。

　　子夜放灯时，裴姒独自走到船尾。

　　河面飘着千百盏莲花灯，像散落的星辰。她刚要把自己的灯放入水中，忽听身后有人冷笑："裴小姐好雅兴。"

　　戚明玥抱臂而立，鬓边的珍珠步摇随画舫轻轻摇晃："我兄长在北境喝雪水啃干粮，你倒在这儿红袖添香。"

　　"我与林少爷清清白白。"

　　"清白？"戚明玥抽出张照片甩在她怀里，"那这是什么？"

　　照片上，林叙白正俯身为她系斗篷带子，角度刁钻，看起来几乎像在亲吻她发顶。背景是西山的梅林，日期赫然是腊八节——戚晟炀回金陵的前一天。

　　"你以为这些照片怎么传到军中的？"戚明玥冷笑，"林家树大招风，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裴姒手一抖，莲花灯落入水中，转眼被浪吞没。

　　回程的马车上，林叙白递来热毛巾："戚小姐为难你了？"

　　裴姒摇头，突然问："那张照片，是你故意流出去的？"

　　"照片是我拍的，但我只洗了一份送你。"他摘下眼镜擦拭，眉目在阴影里格外清晰，"不过……我确实没拦着下人议论。"

　　车帘外，秦淮河的灯火渐远。林叙白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知道这手段不光彩。但戚晟炀若真信你，几张照片又算什么？"

　　裴姒攥紧了裙裾。她想起戚晟炀摔在石桌上的照片，想起他猩红的眼眶，想起那句"满金陵都在传"……心脏突然揪成一团。

　　"到了。"马车停在裴府门前。林叙白欲言又止，最终只将一本手抄谱放在她膝上："《霓裳》古谱，你一直想要的。"

　　闺房里，裴姒翻出妆奁最底层的锦囊。

　　戚晟炀的信还在，北境军邮的戳记晕开了墨，像一滴干涸的泪。她摩挲着那句"万望海涵"，突然发现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玉簪安否？"

　　窗外，上元夜的烟花轰然绽放。裴姒望着镜中自己空荡荡的发髻，眼泪终于落下来。

　　碧痕慌张地递来帕子："小姐怎么了？"

　　"没什么。"她勉强一笑，"烟花太亮，刺眼睛。"

　　妆台上，兔子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