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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梅香 梅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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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龙抬头。
裴姒晨起时,发现妆台上那支白玉簪不见了。碧痕支支吾吾地说,是三哥昨日借去赏玩。她心头火起,披了件杏色斗篷就往三哥的院子去。
穿过回廊时,隐约听见书房里传来争执声。
"……这节骨眼上,你还要火上浇油?"是大哥压低的嗓音。
"我不过借支簪子,值得你这般紧张?"三哥的声音里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再说,戚家如今自身难保,北境战事吃紧,他戚晟炀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都未可知——"
"住口!"
裴姒猛地推开门。屋内两人俱是一惊,三哥手里正拿着那支玉簪,阳光下簪头的并蒂莲泛着柔光。
"还给我。"她伸手,声音冷得像冰。
三哥讪讪地递过簪子:"小妹,我只是……"
"只是什么?"裴姒攥紧玉簪,尖锐的簪尾刺得掌心发疼,"只是觉得我傻,好糊弄?还是觉得裴家的女儿,合该像个物件似的,由着你们盘算来盘算去?"
大哥皱眉:"阿姒,你三哥是为你好。"
"为我好?"她突然笑了,眼底却浮起一层水光,"那是谁替我应下林府的游湖?谁把我的琴谱'借'给林叙白?谁——"
话未说完,喉头却哽住了。她转身便走,听得三哥在身后喊:"戚晟炀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他若真在意你,会为几张捕风捉影的照片同你置气?"
梅园里的老树抽了新芽。
裴姒坐在青石凳上,慢慢地将玉簪插回发间。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及笄那日,戚晟炀托人送来这簪子时,母亲曾说:"羊脂玉最娇贵,沾不得脏污,受不得磕碰。"
如今这玉簪依旧莹润,送簪的人却远在天边。
"原来你在这儿。"
一件驼绒大衣轻轻披在她肩上。林叙白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匣:"前日说的《霓裳》残谱,我托人从敦煌找了回来。"
他今日没戴眼镜,眼下泛着淡淡的青,显是熬夜所致。裴姒接过木匣,指尖触到一道细小的裂痕——这匣子分明是被人强行撬开又修补过的。
"你……"
"令尊当年捐赠过敦煌经卷,这谱子本就在裴家旧物之列。"林叙白微微一笑,"物归原主而已。"
风过梅枝,抖落几片残雪。裴姒忽然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说一见钟情,你定然不信。"他低头拂去袖上落花,"其实十年前在苏州,我见过你。那时你跟着戚晟炀放纸鸢,笑得比春阳还暖。"
裴姒愕然。她完全不记得这回事。
"后来家道中落,举家迁往北平。"林叙白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再回金陵时,你眼里就只有戚少帅了。"
晚膳时,裴姒破天荒地喝了半盏梨花白。
母亲担忧地看她:"慢些喝。"
"我没事。"她抿唇一笑,颊边浮起浅浅的梨涡,"今日林少爷说,下月要办中西合璧的诗会,邀我去弹《霓裳》。"
二哥立刻来了兴致:"可是失传已久的古曲?林兄好本事!"
"他父亲原是文物贩子。"大哥突然冷声道,"这谱子来路未必干净。"
"
大哥!"三哥摔了筷子,"你今日吃枪药了?"
裴姒怔怔地望着长兄。素来温润的大哥此刻眉目冷峻,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锐利:"阿姒,有些事你不明白。林家与戚家……"
"够了!"父亲重重搁下茶盏,"食不言。"
饭厅里霎时静得可怕。裴姒低头扒饭,却尝不出滋味。她忽然想起林叙白那句"物归原主",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夜深人静,裴姒辗转难眠。
她索性起身,取出《霓裳》古谱就着烛光细看。谱纸泛黄,边角有焦痕,像是从火中抢救出来的。翻到末页时,一行小字蓦然映入眼帘:
"庚戌年腊月,裴氏赠卷于林,托付幼子。
——林氏永志。"
"庚戌年"是十年前!裴姒手一抖,烛泪滴在纸上。她急忙去擦,却蹭开了更多字迹——原来这行题记下还有被墨涂改过的痕迹,隐约能辨出"军款""转交"等零碎字眼。
窗外传来打更声。裴姒鬼使神差地取出戚晟炀的信,对着烛光细看。信封内侧竟也有极淡的铅笔痕,像是被人匆匆写过又擦去:
"林家不可轻信,勿收其礼。"
翌日清晨,碧痕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小姐,门口……门口有您的包裹!"
包裹用油布包得严实,拆开后是一尊琉璃观音像。佛像底座刻着"北境平安"四字,落款是戚晟炀的私印。
"送东西的人呢?"
"早走了。"碧痕压低声音,"说是戚少帅半月前就托人带的,路上遭了劫,好不容易才寻回来。"
观音像掌心躺着一枚子弹壳,打磨得光滑锃亮。裴姒拈起弹壳,发现内壁刻着两行小字:
"玉簪安好,吾心方安。
战事将毕,归期可期。"
窗外,一枝早开的杏花探进廊来,花瓣上还沾着晨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