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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流云 流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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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九,重阳。
裴府上下忙着蒸桂花糕、酿菊花酒,丫鬟们捧着新折的茱萸枝穿梭于回廊,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香气。裴姒坐在亭子里,膝上摊着一本《东京梦华录》,却半天没翻一页——戚晟炀的回信迟了半月,她每日都要借口去书房转一圈,生怕错过邮差。
"小姐!"碧痕小跑过来,手里晃着一封信,"刚送到的,盖着保定的邮戳!"
裴姒立刻合上书,接过信时指尖微微发颤。信封上是戚晟炀挺拔的字迹,墨色略洇,像是匆忙间写就。她正要拆开,忽听前院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马蹄声和管家的高声通传:"林府少爷到——"
"林家?"裴姒蹙眉,"哪个林家?"
碧痕凑近低声道:"就是上月刚从北平搬来的那户,听说祖上是前清的翰林,如今做进出口贸易的。"
裴姒隐约想起父亲提过,这林家与几家洋行交好,在商界颇有些分量。她将信袖了,整了整衣襟往前厅去——既是重阳,来客多半是送节礼的,她作为裴家小姐,总该露个面。
前厅里,一位穿浅灰西装的年轻男子正与父亲寒暄。他身量修长,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说话时唇角总噙着三分笑,显得斯文又倜傥。见裴姒进来,他微微躬身:"这位想必是裴小姐?在下林叙白。"
裴姒福了福身,目光扫过他脚边那对青瓷酒坛——坛口扎着红绸,一看就是上等的花雕。
"林少爷客气了。"父亲笑着捋须,"听闻令尊近日与汇丰银行谈成了大生意?"
"家父不过是跑跑腿。"林叙白谦虚道,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掠过裴姒发间的玉簪,"倒是久闻裴小姐才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裴姒垂眸不语。这类奉承话她听得多了,但此人眼神太过直白,让她有些不自在。
好在三哥及时出现解围。他拎着一架德国相机闯进来,一见林叙白就笑了:"哟,这不是林兄吗?上个月在商会的酒会上见过!"
两人热络地聊起摄影,裴姒趁机告退。转身时,她感觉林叙白的视线仍追着自己,如影随形。
回到闺房,裴姒迫不及待地拆开信。戚晟炀的字迹比往日潦草,内容也简短:
"军务紧急,不日将赴北境演习,归期未定。重阳将至,忆及昔年共插茱萸,恍如隔世。随信附枫叶一枚,采自军校后山,聊代尺素。"
信封里果然躺着一片红枫,叶脉清晰如画,边缘已经有些干枯。她轻轻抚过叶片,忽然想起去年重阳,戚晟炀带她登高,在山顶的亭子里为她别茱萸。那天风很大,他的袖口蹭过她的脸颊,有淡淡的松墨香。
"小姐,"碧痕在门外轻唤,"老太太让各房女眷去她院里挑料子,说是要做冬衣了。"
裴姒将枫叶夹进书里,随口应了声。经过西厢时,她听见三哥正与林叙白高声谈笑,隐约听见"赛马会""新式舞厅"之类的字眼。
"……下周六务必赏光!"林叙白的声音带着笑意,"家妹一直想结识裴小姐呢。"
裴姒蹙眉加快脚步。她对这些交际向来兴致缺缺,何况心里还惦着戚晟炀要北上的消息。
重阳宴设在晚霞满天时。裴家女眷齐聚花厅,席间摆满蟹酿橙、菊花羹等时令菜肴。裴姒刚入座,就听大嫂笑道:"方才那位林少爷,倒是一表人才。"
"听说尚未婚配呢。"二嫂意有所指地瞥向裴姒,"林家与洋人做生意,家底厚得很。"
母亲轻咳一声:"食不言。"
裴姒低头剥蟹,假装没听懂弦外之音。倒是三哥挤眉弄眼地递来一张烫金请柬:"林兄邀咱们去赛马会,你去不去?"
"不去。"她斩钉截铁。
"为何?"三哥夸张地叹气,"你整日闷在家里,都快成古书里的深闺怨女了!"
一桌人都笑起来。裴姒涨红了脸,正要反驳,忽见管家匆匆进来,在父亲耳边低语几句。父亲神色一凝,起身离席。
"银行的事?"大哥放下筷子跟了出去。
席间一时静了静。母亲笑着打圆场:"尝尝这菊花酒,今年新酿的。"
裴姒小啜一口,酒液微苦,回味却甘。她望向窗外,暮色中一群鸿雁正往南飞,排成歪歪斜斜的"人"字。
夜深人静时,裴姒伏在案前给戚晟炀回信。
她先写了几句重阳琐事,又迟疑着提及林叙白:"……其人谈吐不俗,然目光如影随形,令人不适。"写罢又觉不妥,揉了重写。最终只含蓄地写:"近日结识林家公子,三哥颇与之投契。"
窗外秋风掠过竹丛,沙沙如私语。她摩挲着那片枫叶,忽然想起什么,从妆奁深处取出戚晟炀送的怀表。表盖内侧,他军装照的角落有一行小字:
"此心匪石,不可转也。"
烛花"啪"地爆了一下。裴姒轻轻合上表盖,将信与枫叶一道锁进雕花木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