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霭》殷谙

4、秋声 秋声

　　八月的雨来得急，裴姒倚在绣楼的窗边，看檐角的水珠串成银线，滴滴答答砸在青石板上。碧痕端了碗冰糖炖梨进来，见她出神，笑道：“小姐，三少爷在书房等您呢，说是要教您用那西洋打字机。”

　　裴姒回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翡翠镯子——那是母亲上月给她的，说是及笄后该有些体己首饰。她懒懒地应了一声，却不动身，反而问：“二哥今日回来了吗？”

　　“二少爷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谈纱厂的生意。”碧痕将瓷碗搁在案上，又压低声音，“我听前院的小厮说，老爷这几日心情不大好，连带着大少爷也整日锁在账房里。”

　　裴姒蹙眉。父亲向来沉稳，能让他在意的，多半是银行的事。她想起前几日隐约听到的“贷款”“抵押”之类的词，心里莫名有些不安，但很快又抛到脑后——裴家根基深厚，能有什么大事？

　　她起身拢了拢鬓发，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三哥裴知澜正摆弄一台漆黑的打字机，金属按键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见她进来，他招招手：“快来，我教你打英文信，下回给晟炀兄寄去，保准吓他一跳。”

　　裴姒耳尖微热，嗔道：“谁要给他写信！”

　　三哥大笑，却也不戳破，只拉着她坐下，手把手教她按字母键。打字机“咔嗒咔嗒”地响，白纸上渐渐显出歪歪扭扭的“PEI SI”——她的名字。

　　“你这手法，比拿绣花针还笨。”三哥调侃道，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烫金封面的洋文书，“喏，这是晟炀托我带给你的，说是军校里人手一本的读物。”

　　裴姒接过，书页间夹着一张薄薄的纸——是戚晟炀的字迹，只寥寥几行：

　　“秋深霜重，望自珍摄。军校课业繁冗，偶得闲暇，常忆梅园旧事。附书一册，聊解寂寥。”

　　她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仿佛能透过纸张触到他执笔时微蹙的眉峰。

　　窗外雨声渐歇，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斜斜地落在书案上。

　　午后，裴姒换了身杏色衫裙，去母亲院里请安。刚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低低的争执声。

　　“……张家的款子若再收不回来，年底的股息怎么交代？”是父亲的声音，罕见地带着焦灼。

　　“不如让知衍去周旋？”母亲试探道，“他近来与商会的几位理事走得近。”

　　裴姒屏住呼吸，悄悄退后几步。父亲却已察觉，猛地推开门，见她站在廊下，神色一缓：“阿姒来了？”

　　她装作刚到的模样，福了福身：“母亲，我来取绣花样子。”

　　母亲笑着拉她进屋，仿佛方才的争执从未发生。但裴姒注意到，父亲袖口沾了墨渍，案上的账本密密麻麻写满了红字。

　　傍晚时分，二哥裴知衍风风火火地闯进她的闺房，手里晃着一只珐琅小盒：“瞧瞧，给你带了什么？”

　　盒子里是一对珍珠耳坠，珠子圆润如月，底下缀着细碎的蓝宝石，像极了雨后晴空。

　　“天津洋行的新货，全城就这一对。”二哥得意道，又压低声音，“别告诉大哥，我挪用了一笔货款买的。”

　　裴姒哭笑不得：“你就不怕父亲知道？”

　　“怕什么？”二哥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咱家底子厚，这点钱算什么？”

　　他话说得轻巧，裴姒却想起白日里父亲的凝重神色，心头掠过一丝阴翳。但二哥已岔开话题，兴致勃勃地讲起纱厂见闻，说洋人如何用机器纺纱，一日能抵百名女工。

　　“改日带你去开开眼！”他揉揉她的发顶，又像小时候那样，从袖中变出一包松子糖，“喏，顺路买的。”

　　裴姒笑着接过，糖纸沙沙作响，甜香弥漫开来。

　　夜深人静时，裴姒伏在案前，就着烛光给戚晟炀写回信。

　　她先用毛笔写了一遍，嫌字迹太稚气，揉了；又试着用打字机，结果打错了好几个字母，只得作罢。最终，她挑了一张洒金笺，工工整整地誊抄：

　　“秋雨连宵，园中桂子零落。得赠书，甚喜。近日读《浮生六记》，见‘闲时与你立黄昏，灶前笑问粥可温’句，忽忆少时共煮梅子汤事……”

　　写至此处，她笔尖一顿，脸颊发烫，终究没好意思继续，只匆匆补了句“盼君安好”，便将信笺折好，藏进那本洋书的扉页里。

　　窗外，一轮秋月悬在檐角，清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