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烬照山河》》隐墨子

8、大婚

　　大暑这日，蝉鸣撕心裂肺。林府上下挂满了红绸，喜乐声震得树梢的麻雀都不敢落脚。微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被打扮成新娘的自己。胭脂遮不住她眼下的青黑，唇上的口脂像是抹在宣纸上的朱砂，鲜艳得突兀。

　　"小姐真美。"紫苏的声音发颤，手里的梳子停在半空。她梳的是同心髻，却有一缕白发怎么都藏不住——那是三日前微容高烧不退时突然生出的。

　　青黛捧着嫁衣进来，金线绣的凤凰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发疼。微容伸手抚过嫁衣内衬，那里缝着半枚象牙棋，刻着"海"字。另外半枚"漕"字棋，此刻应该已经到了谢沉璧手中。

　　前院突然传来骚动。林修远大步闯进来，铠甲上还带着晨露："容姐儿，谢家来迎亲了。"他的声音哽了哽，"谢三...谢三亲自来了。"

　　微容望向窗外。谢沉璧穿着大红喜袍站在庭院里，身姿如松。他似乎感应到什么，突然抬头，目光穿过纷纷扬扬的落花，与微容隔空相望。阳光在他眉宇间跳跃，恍如初见时茶楼上的惊鸿一瞥。

　　喜娘给微容盖上盖头时，她突然抓住紫苏的手："妆奁...最底层的匣子..."话未说完便是一阵剧咳。紫苏感觉掌心一湿，低头看见指缝间渗着血。

　　花轿起驾时，微容掀开盖头一角。林府大门外站着个意想不到的人——嫡姐微月。她已褪去华服，穿着一身素衣，发间只簪了朵白花。见花轿经过，微月突然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微容轻轻点头，将染血的帕子丢出轿窗。帕子随风飘落，盖在一朵将谢的芍药上。

　　谢府的红烛烧得正旺。微容坐在喜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慢。盖头被掀起时，她看见谢沉璧眼中的惊艳转为惊惶——他一定注意到了她死灰般的脸色。

　　"夫...君..."微容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从枕下取出个蓝布包裹，"《容止新编》...全本..."

　　谢沉璧接过书册，指尖擦过微容的手背，凉得他心头一颤。书页间飘落一张桃花笺，上面写着："愿逐月华流照君"——正是他当初题在海图上的诗句。只是此刻，笺上多了行歪歪扭瘦的字迹："生当复来归..."

　　"微容！"谢沉璧一把抱住妻子下滑的身子。嫁衣上的凤凰在烛光下振翅欲飞，衬得她脸色愈发惨白。

　　微容的目光越过谢沉璧的肩头，看向窗外的月亮。今夜的月亮特别圆，让她想起放河灯那晚，二哥背着她偷溜出府，在河边许愿说要带她看遍天下美景。月光透过窗棂，在《容止新编》的封皮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上头的墨迹还未干透。

　　"糖葫芦..."微容突然笑了，唇角溢出鲜血，"真甜啊..."

　　谢沉璧紧紧攥住她的手，却感觉那纤细的手指正在一点点变冷。妆奁最底层的匣子突然从微容袖中滑落，里头的东西撒了一地：糖画竹签、松子糖纸、龙井酥油纸...还有半块融化变形的麦芽糖，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窗外，喜乐不知何时停了。一阵风吹进来，烛火猛地跳动几下，熄灭了。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微容安详的脸上，仿佛她只是睡着了，梦里还是那个杏花纷飞的午后，有人在巷口轻声说："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