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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禁阁香 寅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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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三声,微容就睁开了眼。月光透过纱窗,在地上投下一片菱花格似的影子。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动了外间榻上的紫苏。前日那根糖葫芦竹签此刻正插在妆奁的暗格里,上面沾着的糖霜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微容从枕下摸出一把黄铜钥匙——那是三日前替老夫人抄佛经时,趁吴嬷嬷打盹偷拓的模子,青黛找西街铁匠足足花了二两银子才打成。钥匙触手生凉,上面还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藏书阁的飞檐上蹲着几只石兽,在月色中显得格外狰狞。微容贴着墙根走,单薄的寝衣被夜露打湿,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钥匙插入锁孔时发出"咔嗒"轻响,吓得她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阁内墨香扑面而来,混着些微的霉味。微容点燃早就备好的蜡烛,火苗跳动间,她看见书架上的灰尘被惊起,在光束中飞舞如细雪。最里间的黑漆书架贴着"禁"字封条,那是她此行的目标。
"《武经总要》..."微容的指尖掠过书脊,突然在一册《齐民要术》前停住。这本书明显被人翻动过,书页间夹着一片枯叶作签。她轻轻抽出来,枯叶背面竟用蝇头小楷写着:"漕粮改海运,当自胶东始"。
正待细看,远处传来脚步声。微容慌忙吹灭蜡烛,躲进书架后的阴影里。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见进来的人——竟是大哥林修文。他径直走向禁书架,取下一卷《九边图说》。
微容屏住呼吸,看着大哥在案前展开地图,用朱笔在某处画了个圈。这时她突然脚下一滑,碰倒了身旁的花瓶。
"谁?"林修文厉声喝道。
微容心一横,索性走了出来:"大哥,是我。"
烛光重新亮起。林修文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复杂,最后定格在一个古怪的笑容上:"五妹妹好雅兴,夜半来此赏书?"
微容拢了拢鬓发,突然指向案上的地图:"大哥画的这个位置不对。黑水城应当再往北三十里,前年河道改道,城池南迁了。"
林修文手中的朱笔"啪"地掉在地上。他盯着微容看了许久,突然大笑起来,笑声惊飞了檐下的宿鸟。
"好!好!"他拍案道,"明日申时,你到我院里来。"说完竟将那册《九边图说》塞进她手里,"带回去好好看。"
回房的路上,微容的心跳得厉害。她摸到书中夹着的东西——是半张驿站传递用的加急文书,上面写着:"北疆军情急,请速调..."后面的字被血污盖住了。
次日清晨,青黛一边梳头一边说:"小姐,书市今儿个开市,听说有新到的《山海经》插图本。"
微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她轻轻点头:"备轿吧。"藏在袖中的手却捏着那张血书,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
城南书市人声鼎沸。微容正在翻看一册《海国图志》,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道:"泉州福船用榫卯结构,确实比寻常漕船稳固。"
她猛地回头,看见谢沉璧站在三步之外,月白色的袍角沾了些许墨渍,手里拿着本《船政全书》。阳光透过槐树叶的间隙,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公子高见。"微容福了福身,"只是福船吃水深,若行漕运,需先疏浚河道。"
谢沉璧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姑娘也懂这个?"他向前一步,压低声音:"前日茶楼下那位'小公子',与姑娘倒是神似。"
微容耳根一热,正不知如何作答,忽听青黛在街对面惊呼:"小姐!快看这个!"她手里举着本《牡丹亭》,书页间却露出一角熟悉的枯叶——正是昨夜在禁阁见到的那种。
回府的马车上,微容展开枯叶。上面的字变了:"王世子与盐商密会,落霞阁,十五"。她望向窗外,看见谢家的马车正往相反方向驶去。谢沉璧掀开车帘,似乎在看着什么,阳光照在他手中的书册上,隐约可见《容止斋笔记》几个字。
微容心头一跳。容止,正是她为自己取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