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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夜话 私语意切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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跌跌撞撞地跑回如来客栈,一进房间,宝机就捂着前胸大口喘气。直到此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探手抚上嘴唇,缓慢摩挲一阵,感受到酥酥麻麻的余韵,惹她心悸。
不一样了。她与小鸟哥哥的关系似乎因这不合时宜的吻,转换了某种立场。
前不久,他才说“你是陆疏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妹妹”。宝机一直不断地尝试突破这个固定的模式,极尽撒泼耍赖的把戏。然而,当他的唇印上她的,那张隔在他们之间的透明而牢固的薄膜,如面纱似的就此揭开,她却情不自禁地瑟缩起来。紧张慌乱,惶恐胆怯。那些勇往直前背后的情绪陡然倾泻出来,叫她难以招架。
只是,归根结底,心里的喜悦仍像被点着的火种,一窜一窜,扰得难安。于是宝机那双浑圆的眼眸,在洒进屋内的微弱天光里,熠熠生辉。
便是小鸟那一身如影随形的风流,如今也变得不那么打紧了。
宝机稍作洗漱,携着莞尔走近床铺,看到流凫已裹着被子睡得春秋不识。她在床沿坐下,脱鞋的时候方见凝结在鞋袜上的烛泪,遂略微使了点力气揭去。残存的那些,随着她除去袜子的动作,离开粘连着的皮肤,带来拉扯的隐痛。
宝机抬眼瞅向光滑足背上被烫伤的嫩红痕迹,当真一个烙印,还是鸭梨形的。她预备将那种疼痛的感觉铭记于心,这样到哪天有了机会,连同流过的眼泪和尝过的辛酸,一并向小鸟哥哥讨要回来。
宝机抖开另一条被子,把自己缠成毛毛虫,与流凫并肩躺下。似乎觉得流凫挪了挪身子,她撇头,却只见那厢闭着眼睛咂巴了几下嘴。“还悄悄话呢!”嗤了一声,她掖紧被角,安心地弓起身子,完成毛毛虫蜕变为龙虾的任务。
夜风习习,从窗户钻进屋子里。雕花拱门处的纱帘被吹得翻飞起来,发出啪啪的响动。
均匀的呼吸声自耳畔传来,流凫睁眼,眸光清明。她侧脸,嘴唇翕张了几次,终于出声:“宝机,你睡了吗?”
回答她的是一沉不变的吐纳。
“你睡了也好。你若看着我,反倒不晓得怎么开口。其实那天……我喝的酒里被下了媚药——这是后来知道的。那个穿朱砂色衣裳的人,把我带到一间小屋子里,和他的同伙商量怎么办。我虽然意识不清,但朦朦胧胧间见到听到的事情,还是记得些许。尤其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
他们说,当年我爹做洛阳知府的时候,因被一个好友发现受贿的事情,生怕被威胁告发,就借故害死了他。我爹把他的好友推到了河里,那条过去爹娘常游玩的洛河。接着,随便找了个由头,把好友刚从大名府回来的儿子,判刑定罪,刺配荆州。那一刻,我头一回觉得他是那么恐怖,曾经他对我的所有宠溺,都变得特别渺小。
然后,掳走我的两个人,就轮流玷污了我。真是疼啊!从来没有那么疼过,像是拆骨一样,硬生生地掰开。他们还讥笑你蠢,竟亲手把朋友送进虎口。还得意,这样一来,所有的一切都归咎到你身上。当时我恨得咬牙切齿,想说她只是太单纯才被利用。但是更恨的,居然是爹。
我把这些突如其来的遭遇,全视作我爹造孽落在我身上的报应。如果这是我命里注定要经历的,那我认。但我真的不想再见到他,害怕回去那个家,面对那个可耻的爹……”
说着说着,流凫泣不成声。她努力压抑着嗓子里的声音,背过身,唯恐惊醒了宝机。然而很快,她便感觉到一条腿探进了自己的被子,接着是手臂,整个身体。她被宝机搂着,轻轻的力度,温暖的气息,耳边回荡着一遍又一遍梦呓般的嗫嚅:“对不住对不住……”
流凫不知道宝机什么时候醒的,但她俨然接收了她一半自言自语一半倾诉的悄悄话。抑或也是假寐,好让这夜,显得不那么寂寞。
流凫想回应,说句类似“与你无关”的话。可是她蜷缩在被子里,死死咬着手指,再也没有更多的力气和勇气,去讲一个字。
宿真一脚踏进客栈,经过柜台的时候,守夜打盹的小二忽的感到一阵香风。这幽雅的檀香味,可比寻常男子身上的味道好闻多了!他忙不迭招呼:“哟客官,回来啦?”
“嗯。”毫不赘言,宿真脚下不停,径直走向通往厢房的楼梯。到这会儿,他才卸下先前在章亭寺辩经说法时聚起的全神贯注,顿时觉得整个身子都垮了。
差不多走到楼梯尽头,廊内蓦然闯出一个身影,撞过他的肩膀往反方向前倾。眼看就要摔下去,宿真伸手一捞,揽住那人的腰身。好不容易松懈下来的弦,又一次绷紧了。
“走路要……”宿真有些不耐,“长眼”两个字在扭过脸的刹那咽进喉咙。可不是?瞧那一双肿得跟核桃似的眼睛,怎么瞅得清路?
“干什么呢火急火燎的?”收回支撑着的手,他抖了抖,乜斜着宝机道。
宝机却二话不说,拉着他就往楼下冲,向小二要了一小坛酒,便跑出客栈。
“老母鸡!陪我喝酒!”嗓音里有很明显的哭过的痕迹,嗡嗡的,听起来远不若平常豪爽。
“我不喝。要喝你自己喝,我得回去睡觉。”
好说歹说,宿真还是被掳到了河边,万般无奈地坐上了围栏前的石凳。平心而论,他自恃风轻云淡,然想起午后宝机对自己撒谎的事情,依然不免耿耿于怀。像是赌气似的,他撩起拂面的几条垂柳,阻止它们进一步骚扰自己的面孔,一片片扯掉叶子玩弄。
“哈——”宝机猛灌一口酒,辛辣得喉间顿觉销魂。她目视前方,望着淙淙水流,连喝了一刻钟都没有讲话。
果真是“陪”她喝酒。宿真拧起眉头,顺理成章地合眼准备打个盹。算起来,他与宝机相识短暂。然为数不多的几回相处也让他明白,这是个外强中干的姑娘,习惯了色厉内荏的生存法则,待到四下无人时,就会原形毕露。
她只是需要一个人陪伴。那个人,最好像根木头,一声不吭,不理红尘,却又阅尽世事,旁观者清。譬如他释宿真。
想着宿真心绪忐忑,真不知被人看作木桩,应该庆幸还是伤感。正踟蹰着,耳边就幽幽响起呢喃:“老母鸡,白日里我骗你了。”
“嗯?”
“方才下雨,我碰着了个奇怪的人。他带我去清理,还弄来套一样颜色的衣裳给我换。之后我问他的小厮,得知他姓赵。”
“赵?!”宿真的精神立马全盘抖擞。接着他仔细打量了宝机一身,不出意外地发现无利可图。
“你也是这个反应?他生得很俊,是那种清泉一样爽朗的俊,出尘脱俗。我听说,当朝的天子也生得丰神俊朗,倜傥不凡,于是……但还是,不敢多想。所以回来见着你们以后,试图装作若无其事。”
“记得他的装束吗?”
“白玉冠,黑罗衣,黑靴子。”
语毕,宿真低头陷入沉思,久久不语。
宝机见他无言,不由无谓地挑了挑眉毛,往嘴里倒进坛底最后一滴酒。两颊渐渐发热,她脑子里又晃过小鸟哥哥的脸,定格在今日见到的第一面,他迷离着眼眸悬在“娘子”颈上的脸。不知不觉,她的嘴唇越撅越高。
其实真的不是第一次撞见了。早在小鸟一家迁去杭州之前,她就因为到处找二哥,无意窥到好几次。是刺激太多已经麻木了呢?还是习以为常根本打心底里认定了那是他的一部分?或者,是自己的忍耐底线被一次次击退,到退无可退了以后,变得没有底线?
宝机眯起眼,眺望远方天际倒垂的月芽儿,近乎凉薄道:“老母鸡,你有没有遇到过这样一个人,你接受他的谎言、顽劣、反复无常甚至刻薄,一直到没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