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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鸡鸣 因缘本难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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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的鸡鸣寺发生了一起命案。
据说有个小贼因觊觎本尊释迦牟尼佛像肉身髻上镶嵌的巨大颗东海珍珠,趁夜半月黑风高之时攀上佛像欲窃来换银子,却不慎滑了一跤,跌下来的时候后脑勺撞到香案的尖角,没有得到及时救治而导致最后血尽而亡。
正当全寺上上下下的沙弥比丘为打水清洗留在大殿香案一角的血迹忙得焦头烂额时,宿真却闲适地坐在客堂一角,好整以暇地观赏一盆红艳艳的杜鹃花。
“看看这个颜色,再看看这个形状。”他拈了一片花瓣,揉成一团丢进土里,“怎一个丑字了得。”
“辣手摧花。”一旁的宿平稍稍惋惜,满脸心疼地望着那朵被摧残得只剩一撮花蕊的杜鹃。
“哪个没眼光的供的?不知道佛祖比较喜欢莲花吗?”
“这个季节,莲花还没有开。再说,这个是人家姑娘供完果品附赠给你的。”
“啧啧,我最讨厌的就是红色,一副恬不知耻……”
话到一半,就涌来一串惊天动地的哀嚎:“放——我——进——去!寺庙是我家,院门开开大。放——我——进——去!”
“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吗?要戒嗔,不要总把‘讨厌’这种字眼放在嘴边。”
一条裹得严严实实却仍不掩肥胖本质的腿跨进门槛,接着挤进一个同样硕大的躯体。那个躯体以蜻蜓点水一般的轻盈姿态挪到宿真旁边,然后伸手戳了他脑门两下。
“嗯,放心里,我晓得。”宿真说着站起来,和宿平一起毕恭毕敬地双手合十,“师父。”
被唤作“师父”的老法师喜滋滋地摆了摆手,转头瞧见那盆形容凄惨的杜鹃花,眉头再次隆起:“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吗?要爱护花草树木。”
宿真正准备习惯性撩起师父脸上那两条颤如花枝的须眉,不远处的哀嚎再次响起。
“放——我——进去!放——我进——去!放我——进——去!”
“为什么还是变换节奏的?”宿真不自觉地抽着眼角,不得不正视起向来比较清静的庙宇受到噪声侵犯这桩事实。
“你们这帮挂着土黄衣裳的光头!我的二娘在里面呐!快点放我进去哇!”
“哪个没教养的竟然敢污蔑出家人的光辉形象?”
当受到侵犯的对象升级到个体时,宿真终于不再忍耐,咬牙切齿地整了整身上青灰色的罗汉衫,确信潇洒美观后,一步一步向噪声的来源迈去。跨出客堂大门时,老法师犹豫些会儿还是满怀担忧地开口提醒道:“是名动金陵的吹箫机。徒儿,小心点。”
“名动金陵?”他顿了顿,往回撤一步。
“唔……的确,名动金陵。”宿平斟酌着用词,眼神向他身上飘了飘,最后回归沉默,望着宿真离去的背影就像望着大义凛然赴向法场的义士。
宿真拐过几棵香樟,遥遥望见大门外被树叶遮了大半却仍依稀透出轮廓的一团火红,已经心生厌烦。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那团火红犹在旁若无人地不断跳动,尽管隔着树叶还是晃得他两眼发花。
他不由腹诽,现今世风居然日下到这种地步,不但有人随随便便穿着大红颜色的衣裳四处乱逛,还将范围扩展到寺院这样的庄严宝地。如此恬不知耻的暴民,扰乱社会秩序,藐视宗教威仪,应该当仁不让地肃清。
于是他挺直脊梁,严肃仪容,一边走向大门一边清了清嗓门沉声问道:“是什么人在大呼小叫?”
立马就有一个小沙弥拖着扫帚跑到他跟前耳语:“六师兄,她说她是正版吹箫机,谁敢动她就扒了那人的皮。”
“瞅瞅你这模样,一脸惶恐,就差屁滚尿流了吧?”说着宿真拎起小沙弥的后领,若有似无朝那团火红瞥了一眼,“不就是只会吹箫的鸡?哦,还是个母的。你犯得着跟人家一般见识?”
“师兄……”
“嗯?”
“不是老母鸡的鸡,是机杼的机。”小沙弥回眸,语气无奈。
未等宿真寻到合适的措辞为自己搭一组台阶,迎面飞来的不明物体就砸中了他额头,伴随着的还有抑扬顿挫的破口大骂:“你娘才是老母鸡!你全家都是老母鸡!哦,还是群秃的!”
宿真拧眉低头,终于看清方才险些威胁到自己性命的凶器——一坨半干未干的狗屎,微微发白,呈窝窝头型躺在地上。
“不是说吹箫机名动金陵?难道不是因为漂亮?”他铁青着脸,强忍住翻门出去将肇事者暴打一顿的冲动,忽然有些领悟先前师父和宿平的提点。
小沙弥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企图作出解释说明:“呃……传言总是言简意赅。完整地说,应该是臭名或者恶名或者骂名,撼动或者震动或者扰动了整座金陵城的吹箫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