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兄他怎么能不爱我》斩八千

57、第 57 章 “谁和你说

　　从毕业礼回来，一家人终于是团聚了。

　　李岚对照着网上的攻略，组织一家子到附近旅游了一圈。各人手机里都多出了一堆照片，其乐融融地回来，又按部就班地上班上学。

　　李井却觉得茫然，心像一截悬在半空中的蛛丝，风掠过时，又激起一阵微微的恐慌：没有争吵，没有变化，仿佛那一年半都不存在，一年半以前的事也凭空消失了。

　　怎么会这样，梁颂声不应该拉着他的手，在梁瑞和李岚面前宣誓，说“我们彻底在一起了”么？不应该随后带他出国，去以前和他说过的飞满鸽子的地方结婚吗？

　　现在这样，难道是离开两年，终于发现了不是没自己不行？想起李岚旁敲侧击地问他们的关系，梁瑞又是宽慰又像松了一口气般的注视，还有跑到穗城看到的那个在梁颂声对面笑容灿烂地打着羽毛球的青年……李井在床上抱起膝来，下巴静静地搁在两个膝盖中间。

　　梁颂声对他，几乎完全是哥哥对弟弟了。谁都不提，难道要自己提吗，现在的家里又是这样多少年没见过的和谐……

　　这样想着，他竟然轻易落下泪来，面颊上嘴唇上黏糊糊冷冰冰一片，他从不知道自己这样爱哭。

　　他有什么办法呀，梁颂声也许已经不要脱离“弟弟”身份的他了，但偏偏这两年里，自己发现真的没他不行。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那人站在门口愣了一愣，朝他问：“怎么到这儿来了，是又做噩梦了？”

　　他摇头。梁颂声就穿着那件熟悉的浅蓝色低领棉睡衣坐过来，挨着他放低了声音：“那是想和哥哥睡？”

　　响在他耳边的声音如此温柔，李井几乎要恨他了。李井在膝盖上悄悄蹭干了眼泪，低头盯着他那片挨着自己的衣角，臂膀交叠，两只手更用力地抓紧了自己的手肘，顾自问：“梁颂声，你最近很忙吗？”

　　“不忙，怎么了？”梁颂声顿了一顿，又问，“为什么不喊哥了？”

　　“我怕你忘了。”

　　“忘什么……”梁颂声正疑惑着，才要笑他多大了还闹脾气说这样没头没尾的话，就猝不及防撞上了李井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憋着股劲直勾勾瞪着他，渐渐又露出点委屈来。

　　李井显然自己也觉得气势不足，眨了下眼别开了。

　　“我讨厌你。”他小声说，把头埋进自己的膝盖。他的两片肩胛骨随着呼吸细细地颤动，几乎像是抽泣，梁颂声喉咙里哽着，盯了会，很想放手上去静静地安慰。

　　但还是站起了身：“那我今天去你房间睡，等你不讨厌我了，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好吗？”

　　李井仍旧不答他，他又站了会，终于转过身。才迈开腿，却被人拉住了，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从毕业那天，你就不那么理我了？”

　　梁颂声身体一僵：“哪里没有理你，我现在不就在和你说话吗。”

　　揪着他袖子的力道变重了：“不是！你不知道我在问什么吗？”

　　梁颂声默了一默，转过身，在看见他通红的眼眶时吸了口气，冲他点了下头：“好，李井，那我问你：你的戒指呢？”

　　衣角上的力道松开了，李井下意识去看自己的手，愣了下，然后突然解开衣领，捞出了一条银晃晃的链子：“我……戴在这里了。”

　　链子底下，一只圆滚滚的戒指坠着。李井眨了下眼说：“爸妈在的时候，不太能戴在手上，所以我就串起来了。”

　　他话才说完，就被梁颂声一把抱住了，下巴磕到了梁颂声肩膀上。李井刚才哭得脑子里发闷，反应也比平时慢了不少，半天才慢慢伸出手放到梁颂声背上：“你以为，我丢掉了？”

　　“嗯。”还以为今天有人哭哭啼啼是要来提分手。

　　“你怎么不问问我？”

　　“怎么问，问你是不是哥哥老了，你看不上了？”

　　李井听着他的苦笑，胸口一阵发闷，手臂用力勒住他说：“你别讲这种话，以前不是说，拿了戒指，就算我不高兴你也不会放过我的吗？”

　　梁颂声退开些，看着他发红的眼睛，伸手揩了揩他的面孔：“不是，哥哥错了，你高兴才是最要紧的，别的都不重要。”

　　李井紧抱着梁颂声，把头用力埋在他肩上。

　　*

　　这两个月放了假，林芃因为他“对象”的事对他紧追不舍，李井被问得没了办法，只好把梁颂声和自己最近的事抹了名字讲给他听。

　　“这明显是你们两个没安全感啊！”林芃仗着比他多了半年的恋爱经历，把事情分析得头头是道，“你想，要是你们经历得多了，肯定很了解彼此吧，也不会有怀疑什么的。”

　　李井摇头：“已经够多了。”

　　林芃挠头苦思，又出一招：“那就是你们付出得不够！你再想哈，要是你付出得多了，是不是就好比花了超多钱去买一个东西，当你怀疑这个东西出错的时候肯定很愤怒吧？愤怒就不会忍气吞声了，问出口，就是吵一架，不也没你说的那些事儿了吗？”

　　李井恍然大悟，潜心向学：“大师，那我们该付出什么？”

　　林芃嘿嘿一笑，叫李井附耳过来。只见李井瞳孔一震，眉头紧锁，渐渐茫然失措，坐如针毡，等到离开时已经眼神涣散、满脸通黄。偏偏林芃还在后面嘎嘎奸笑：“加油阿，施主！”

　　现在梁颂声坐在他旁边，身上是才换过的银白色丝绸睡袍，隐隐有一些被体温催发的橙子香飘过来。李井看着他对着电脑凝注的眼神，心跳渐渐快起来，耳边不由又想起林芃的那些胡说八道。

　　他当然没有真信，只是一些东西一旦戳破了口子，就同沙袋里的沙子般，再也堵不上了。

　　梁颂声对他的心思一无所觉，把电脑推过去点，指着上面两张礼堂的图片问：“来看看，你喜欢哪个？里面，嗯，看这里，是这样的。”

　　李井挨着他看着，指着其中一个点了点头，就悄悄伸手抱住了梁颂声的腰。梁颂声垂下乌黑浓密的眼睫，轻声问：“困了？”却见李井突然凑过来，盯着他嘴唇说：“哥，我想亲你。”

　　“哦。”梁颂声唇角一翘，笑起来。

　　李井又支支吾吾地说：“哥，我，我好喜欢你。”

　　这次梁颂声不笑了，把他的爪子拎起来，问：“从哪学来的？”

　　他总不能把林芃供出来。

　　梁颂声又问：“小井，是谁和你说了什么？为什么突然这样？”

　　李井破罐子破摔地一头撞在他肩上：“没有谁，是我，是我自己！”

　　“我就是……喜欢你。”李井嗫嚅着说。

　　梁颂声简直没有心。

　　竟然就这么拿被子给他卷了起来，丢在了一边。

　　林芃也震撼了：“你对象儿柏拉图啊？听你的描述，也不应该啊？”

　　李井当然不能和林芃讲，他对象就是他哥。只能一个人默默咬着被角想：这么久了，梁颂声是不是还没把自己从弟弟的角色上转换过来。

　　但第三天晚上，梁颂声忽然敲开了他的门，说：“小井，你和我过来。”

　　李井还以为是问他婚礼的事情，但没想到梁颂声正襟危坐在他对面，跟他科普起了正经又不正经的医学知识，等听得他两眼空空，又打开了精心筛选出的学习资料，拉着他看。

　　哪里有这样的？

　　梁颂声显然是已经学习过了，在李井烧着脸瞟屏幕的时候，光盯着他看了。等好不容易放完了，还要追着说：“小井，我知道你觉得不自在，可能也觉得哥哥太死板、无聊，但是比起让你一时冲动做了并不愿意的事，哥哥希望你能先好好了解、思考一下，你能体谅我吗？”

　　李井盯着地板嗯了声。

　　耳边梁颂声轻笑了声，忽然放松了语调，说：“你明白就好，那现在，讲讲看？”

　　讲？

　　李井烧得头顶都在冒烟了，他简直觉得他们出国要领的不是结婚证，而是梁颂声一个人的教师资格证！

　　梁颂声见他悲愤地闭上了眼不讲话，却是愈发来劲了，凑上来循循善诱道：“我们小井不是好学生吗，怎么可以不理老师的问题？”

　　他呼吸灼热，几乎烫得李井喘不过气，李井别开脸，低声说：“他……那个人腹肌有点歪。”

　　梁颂声笑了下：“哦，另一个呢？”

　　“我，我没看清，我不要看了。”李井抽出手就往门口走，一步步几乎像踩在棉花上。

　　身后咔嗒一声，梁颂声竟然真的关掉了。在他走到衣柜边时，忽然听到一阵脚步，然后他被捉住了肩膀，轻轻按在柜门上，梁颂声拉过他的手，紧盯着他的眼睛很亮，亮得里面像藏着灼烧的火：“哥哥是正的，小井感受到了吗？”

　　李井手指一僵，心里的那根弦就要崩断了，偏偏梁颂声还要靠近他贴着他面颊问：“我和刚才视频里的人，小井喜欢哪个？”

　　“我……我不记得。”

　　“那看过刚刚的，小井还想要我吗？”李井才扭过头去，就被轻轻捏住了下巴，一点点抬起，“小井，看着我说。”

　　梁颂声的眼尾里嵌了一弧钩子，目光藏在浓密下垂的睫毛后微笑地盯着他，悠悠的，等得久了，拇指就抬起慢慢捻了一下他的唇瓣。

　　李井抿了下唇，刚含糊地嗯了声，梁颂声就亲了下来。

　　“小井，我爱你，如果觉得不舒服，就推开我。”

　　李井没料到他有这样多的话，只好蹭了蹭他的面颊，说：“你也是。”

　　梁颂声嗯了声，微笑起来。

　　李井几乎跌到了他眼睛里去，那里面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狂乱、快乐、激烈、温柔……

　　天亮的时候，梁颂声抱着他，两个人的胸膛缓缓起伏着。李井忽然问：“哥，我做得好吗？”

　　“小井开心就好，哥哥爱你。”

　　梁颂声捉过他的手亲了亲，两个人很快一齐睡了过去。

　　*

　　梁颂声把婚礼定在九月初，希腊的米克诺斯岛。

　　和李井一起告诉梁瑞和李岚时，他们沉默了下来。

　　梁瑞盯着他这两个拉着手、满脸倔强的儿子瞧了会，嗒的一声把茶杯搁到了桌子上：“你们都决定好了，还和我们讲干什么？”

　　李岚瞥他们一眼，伸手过去轻轻拍着梁瑞的背。

　　李井紧了紧交握的手，抬起头，不知道为什么声音还是那样小：“爸，妈，我们想得到你们的祝福。”

　　祝福？

　　梁瑞没接话，他靠在沙发上，眼睛看着对面壁龛里的那只橘红接明黄的釉面花瓶。东西是老友挑的，到手时只觉得那颜色像焰心，在跳，在烧，简直刺得人眼疼，但看久了，似乎也没那么刺眼了。

　　他想起自己近两年做的事，以为让梁颂声去了穗城，隔得远了，两个人自然就淡了。结果呢？梁颂声和李井的高铁票攒了厚厚一沓，是特为了纪念打的，塞了满满一抽屉。

　　是他忘了，现在交通便利那样多了，以前坐火车要数两天一夜的哐当声，现在只用半天。但要怪他忘了这个吗，半天也很长了，他早起看见过李井叼着牛奶赶车，也撞见过瘦了一圈头发凌乱的梁颂声和李井红着眼圈告别，只能怪他没想到两个孩子这样犟，这样认真。

　　就是反悔也没办法了，在梁颂声把穗城那边管得漂漂亮亮，回来时干脆利落地接手了这边的事时，就注定管不住了。他是老了，要“退位”了的，既然他们有能力按他们愿意的生活，也就随他去吧。

　　这样想着，梁瑞深深叹了口气，看向了窗外。橙红的晚霞正一大片一大片地铺着，把半边天都染透了，他和李岚在目光在空中相遇，彼此都看见了被霞光映红的颜色。

　　他闭上了眼，李岚就知道了。

　　“奥，你们是看重这个的。”她点了一点头，打开了手机又说，“手机上再把日子发我下，我来看机票。”

　　梁瑞见对面两人还紧张地盯着自己，皱起眉说：“选哪里不好，选在岛上，到时候风大，吹得衣服头发都要乱飞起来……”

　　手上被李岚轻轻拍了记，他咳嗽了声说：“多带点衣服去，听到没有？”

　　窗外的光斜照进来，把四条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渐渐交叠在了远处的地毯上。

　　*

　　在港口坐上去米克诺斯岛的小船当天，是一个阳光泛滥的日子，海鸥扑棱棱地掠过船窗，时高时低的，游客们争先恐后地伸手抛面包出去喂，在海浪的起伏中欢快地推涌着、笑闹着。梁瑞一家人也在此列。

　　忽然间，船尾有人拿英文大喊了声：“落日了！漂亮喔！”就听游客们又乌拉拉地冲了出去。

　　李井先跳上了甲板，伸手拉住梁颂声，一把把他拽了上来，李岚还和梁瑞拥堵在船舱里，给他打着手势叫他们拍照。

　　李井笑了声，转过头去——

　　巨大的夕阳砸进海面，融了满目的金光。那霞光滚烫，在海里从橘红滚成了紫金，又从紫金滚成了粉红。太亮了，又太阔大，眼睛几乎要因装不下这样的世界而胀裂。

　　帽檐的阴影忽然下沉了，在呜呜的汽笛和咸涩的海风里，李井转头看向来不及收回手的梁颂声，心脏骤然充盈，他笑起来大声问：“哥，你爱我吗？”

　　回答他的是梁颂声理所当然的语气：“不爱你还能去爱谁？”

　　风撩起梁颂声的额发，他眼里倒映着整片燃烧的爱情海，还有永驻心中的那个人。他们一齐朝远望去，轮船拖着一条长长的金色尾迹，整片大海都在为他们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