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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玉碎香车劫鸾帷   念头一 ...

  •   念头一起,迅速占据所有思绪。至于如何迷?他没细想。他做事,只有最简单直接的路径。

      他不再看楼下,转身走到通向二楼露台的窄梯旁,攀上梯子,动作轻捷如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夜风带着前厅的酒气脂粉味扑面而来。露台很窄,堆满破旧桌椅杂物。他走到边缘,扶着粗糙木栏杆向下望。

      那辆华丽马车还停在原地。车夫安抚着焦躁的马匹。管事垂手恭立一旁,等着车里吩咐。

      月君的目光越过栏杆,落在马车顶棚上。距离不近,下面是坚硬的青石板。

      他没有丝毫犹豫。单手撑着木栏杆,身体轻盈地翻了出去。夜风吹起额前微湿的黑发,宽大的旧衣袍猎猎作响。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直直坠向马车!

      “砰——哗啦!”

      沉重的撞击声伴随着木质碎裂的刺耳声响,瞬间撕裂了醉红楼门前的喧闹!

      月君的身体砸穿马车顶棚,带着木屑尘土,重重摔落在柔软的车厢地毯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移位,喉头泛起腥甜。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没发出一声痛哼。

      车厢里弥漫着昂贵的熏香。他摔落在车厢正中,离那位小姐极近。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车外骤然响起的惊呼和混乱的脚步声。

      月君挣扎着抬起头。剧烈的撞击让他头晕目眩,额角被碎裂的木刺划破,温热的血顺着苍白的脸颊蜿蜒流下。他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人。

      那位小姐显然吓懵了。杏眼圆睁,樱唇微张,脸上血色褪尽,身体僵直地靠在软垫上,手里下意识地攥着一方绣着兰花的丝帕。

      就是现在。

      月君强忍着剧痛,撑起上半身。他想起前厅的姑娘们,她们对客人如何蹙眉、咬唇、让含水的眸子欲语还休。那是他日复一日在后院杀鱼时,无意扫过的最熟悉的画面。

      他调动脸上所有能控制的肌肉,模仿着那些楚楚可怜的姿态。细长的眉微微蹙起,沾染血迹的脸庞在昏暗车厢灯光下显得更加脆弱易碎。那双总是空茫的黑眸,此刻努力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像蒙了雾的深潭。他微微咬着下唇,一丝鲜红溢出,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如纸。破碎的衣衫凌乱地挂在身上,露出小片白皙的肩颈,额角的血蜿蜒而下,滴落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抬起沾着尘土和血迹的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支撑,又无力地垂下,只用那双蓄着水光、脆弱又惊惶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吓傻了的小姐。眼神里糅杂了无辜、恐惧、哀求,还有一种奇异的、抓住救命稻草般的依赖。

      “救......救我......”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微弱,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每一个微小的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精准复刻着姑娘们最惹人怜爱的瞬间,如同刻入骨髓的本能。

      车厢里死寂一片。

      那位小姐的瞳孔猛地收缩,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她看着眼前这张脸,纵然沾满尘土血迹,狼狈不堪,也丝毫无法掩盖那惊心动魄的美丽。那脆弱的神情,那水光潋滟、盛满无助哀求的眼睛,像一只濒死的、误入陷阱的绝美小兽,狠狠击中了这位养尊处优、骨子里尚存少女天真和怜弱之心的小姐。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惊惧尚未完全褪去,却迅速被强烈的保护欲和发现稀世珍宝般的惊艳与占有欲取代。

      “别怕!”她脱口而出,声音还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她忘了方才的骄矜,下意识伸出手想去碰触那张沾血的脸,又在半途顿住。她飞快扫了一眼车顶破洞和车厢狼藉,以及外面嘈杂的人声,当机立断。

      “福伯!”她提高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立刻回府!快!”

      “小姐,这......”车外管事的声音透着慌乱犹豫。

      “闭嘴!立刻走!”小姐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被冒犯的愠怒,“谁敢多问一句,仔细你们的皮!”

      马车猛地一震,车轮迅速滚动起来,将醉红楼门前的混乱和惊呼远远甩开。

      车厢内,月君依旧维持着楚楚可怜的模样,蜷缩在地毯上,微微颤抖。小姐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后怕,有好奇,更多的是越来越浓烈的怜惜。

      “你......”小姐的声音放柔了些,“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怎么会......从天上掉下来?”

      月君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空茫。他沉默着。不能说小鱼,不能说月君。他只是一个想找口安稳饭吃的人。

      小姐等了一会儿,见他只是沉默地蜷着发抖,额角的血还在渗出,心头怜惜更甚。其实月君也不想抖的,但疼是真疼反正也控制不住了,干脆抖的再厉害些看着更可怜。

      “罢了罢了,吓坏了吧?”她叹了口气,抽出自己那方带着清雅栀子花香的丝帕,小心翼翼地、尽量轻柔地按在他额角的伤口上,“先止血。别怕,到了我家就安全了。”

      丝帕柔软的触感和淡淡的栀子花香传来。月君顺从地让她按着,依旧低垂着眼。

      马车疾驰。小姐看着他低眉顺眼的侧脸,越看越觉这张脸生得过分精致漂亮。皮肤、眉眼,比最昂贵的玉雕还要无瑕。她心中已认定:这定是个身世可怜、走投无路才落入烟花地的绝色女子!如今被她救下,合该是她的人!

      当马车驶入一座气派恢弘的府邸,在垂花门前停下时,小姐有了决断。

      她被丫鬟搀扶下车,立刻吩咐:“快,把里面那位姑娘小心扶下来!送到我房里去!叫张嬷嬷来,带干净的衣裳,再请个大夫!”

      管事福伯和几个仆妇面面相觑。“姑娘?”福伯疑惑地看向车厢。

      “对!就是姑娘!还不快去!”小姐柳眉一竖,语气不容置喙。

      月君被两个粗壮仆妇小心翼翼地搀扶出来。他依旧低垂着头,长长的黑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小半边脸和颈项。破碎宽大的旧衣袍裹在身上,沾满尘土血迹,更显身形单薄纤弱。仆妇们触碰到他手臂,只觉骨架细,皮肤冰凉滑腻,倒也没多想。

      他被半扶半架地送进了小姐所居的“栖霞苑”内室。小姐屏退多余下人,只留心腹大丫鬟春桃和一位面容严肃的张嬷嬷。

      大夫很快来了,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他仔细检查了月君额角的伤口和身上的淤青,开了些活血化瘀、安神定惊的方子。

      “这位......姑娘,”大夫斟酌着措辞,看了一眼小姐脸色,“外伤无甚大碍,敷药静养几日便可。只是惊惧过度,心神耗损,需好好调养。”他心中有些纳罕这“姑娘”的脉象过于沉实有力,但不敢多言。

      送走大夫,小姐立刻指挥。

      “张嬷嬷,快!找身我的干净里衣来,先给她换上!这身破的,沾着血污,晦气死了!”她指着月君身上破烂衣衫。

      张嬷嬷应了一声,麻利地打开小姐衣柜,取出一套崭新的月白色细棉布中衣。

      “春桃,打热水来!”小姐又吩咐。

      月君坐在柔软锦缎床沿上,身体微绷。他看着张嬷嬷拿着那套明显是女子式样的中衣走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黑沉沉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原来如此。
      这位娇贵小姐,彻彻底底把他当成了女子。

      张嬷嬷走到他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带着审视:“姑娘,老身伺候您更衣。”

      月君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张嬷嬷,又看看旁边指挥春桃倒水的小姐。小姐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安抚地笑:“别怕,张嬷嬷是府里的老人了,最是稳妥。换了干净衣裳,舒服些。”

      月君垂下眼睫。当侍女?似乎......也不是不行。只要能安稳待着,有饭吃,是什么身份,并不在意。至于被当成女子......他从未说过自己是女子。既然小姐认定了,那便由她。这或许就是陈妈妈说的,“这张脸”的用处?能让他省去麻烦,更快吃上安稳饭。

      他顺从地抬起手臂,任由张嬷嬷解开他脏污的外袍。旧袍下,只有一件破旧、洗得发白的单衣。张嬷嬷的手指碰到他单衣的系带时,月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单衣褪下,露出里面平坦的胸膛,骨架轮廓和肌肉线条。

      张嬷嬷的动作顿住了!她浑浊的老眼锐利地扫过月君的肩颈、手臂,那线条虽流畅,却分明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韧感!绝非少女所有!

      一丝极深的疑虑和震惊掠过张嬷嬷眼底!她猛地抬眼,看向月君的脸!那张脸,在卸去脏污后,美得惊心,雌雄莫辨,但细看之下,那过于清晰的下颌线条和隐隐约约的喉结轮廓......

      “嬷......”小姐也察觉到了张嬷嬷的停顿,疑惑地看过来。

      就在这一瞬,月君却主动伸手,接过了张嬷嬷手中那件月白色的女子中衣!他的动作很平静,没有丝毫慌乱。他展开那柔软的衣服,像穿一件普通的袍子一样,动作略显笨拙却异常坦然地套在了身上,正好将那可疑的平坦胸膛完全遮盖在宽松的衣料之下!

      他系好衣带,抬起眼,看向张嬷嬷,眼神依旧空茫平静,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停顿和嬷嬷眼中的审视从未发生。他甚至微微侧过头,看向旁边铜盆里冒着热气的温水,仿佛在无声地询问:可以洗脸了吗?

      张嬷嬷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她浑浊的眼睛深深看了月君一眼,眼神复杂难辨,有惊疑,有警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悟。她默不作声地退到一旁,拿起脏衣服,转身出去了。有些事,点破了对谁都没好处,尤其小姐此刻正对这人新鲜热乎着。

      小姐见月君穿好了衣服,虽然动作看着有点别扭,但那张脸在干净月白衣衫的映衬下,简直美得发光!她心头那点疑惑立刻被惊艳冲散,欢喜地拍手:“哎呀,这才像样嘛!真好看!”她凑近些,仔细端详着月君的脸,“以后你就跟着我了!嗯......得给你起个好听的名字!我救你那天......”她歪着头想了想,眼睛一亮,“正是栀子花开得最好的时候,满园子都是那香气!你就叫'小栀'吧!又好听又雅致!”

      小栀?月君对这个名字没什么感觉。月君、小鱼、小栀......不过都是代号。他点了点头,表示接受。

      “小栀!小栀!”小姐对这个新名字很满意,反复念了两遍,笑得眉眼弯弯,“以后你就是我'栖霞苑'的人了!春桃,”她转头吩咐大丫鬟,“带小栀去梳洗,就安置在东边那间耳房。以后她的月例,比照二等丫鬟来。”

      春桃应了,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安静站着的“小栀”,带着她出去了。

      后来他才知道这里是户部侍郎沈府,小姐闺名沈清歌,是沈府嫡出千金。

      没来错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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