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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血刃雕玉醉花间 不知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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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流浪了多久,时间在极致的饥饿里失去刻度。当他再次被那熟悉的、足以让人发疯的绞痛攫住时,他拖着几乎麻木的腿,走到了一条格外喧嚣的街。脂粉浓香混着酒气饭菜的味道,还有某种甜腻的、暧昧不明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座灯火通明、雕梁画栋的楼阁矗立眼前,门楣巨匾写着他不识的字——“醉红楼”。门口几个花枝招展的女人,穿着鲜艳的绸缎衣裙,露出雪白的脖颈和手臂,鬓边簪着绢花金钗,摇着团扇,眼波流转,莺声燕语地招徕着过往行人。
他停住了。不是被那繁华吸引,而是被门口飘出的、实实在在的饭菜香气定住了脚步。那香气如此霸道,如此鲜活,瞬间压倒了所有脂粉味,钻入鼻腔,直冲空瘪的胃囊。
他盯着那扇门,眼神依旧是近乎透明的平静。然后,他走了过去,径直走到门口那个穿着最华丽绫罗绸缎、脸上涂着厚厚脂粉、眼角眉梢透着精明市侩、正摇着团扇的妇人面前。
“买我。”声音因长久未语而沙哑,却吐字清晰,带着奇异的冷静。
妇人——醉红楼的老鸨陈妈妈,团扇一顿。她皱着精心描画的眉,不耐烦地低头,目光落在这脏污瘦小的身影上。随即,眼神倏地变了。那是审视待价而沽之物的目光,挑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异。她弯下腰,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有些粗鲁地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脸。
巷口昏暗光线斜斜打在他脸上。纵然满是污垢,那五官轮廓,那皮肤细腻的质地,尤其是那双黑沉沉、仿佛能吸走所有光亮的眼睛......陈妈妈的呼吸微微一滞。她凑得更近,仔细端详,另一只手隔着破衣捏了捏他的肩胛骨。半晌,她松开手,直起腰,团扇又摇了起来,嘴角扯出意味深长、带着市侩算计的笑。
“呵,”她嗤笑一声,声音又尖又利,“倒是个美人胚子。行吧,算老娘今天发善心,赏你口饭吃。”朝里面努努嘴,“进来。”
跨过雕花木门,混杂着浓烈脂粉、酒肉和熏香的暖热气息猛地包裹了他,呛得窒息。楼内灯火通明,丝竹靡靡,晃动着色彩鲜艳的裙裾和调笑的人影。
陈妈妈把他带到后院。这里与前厅的浮华喧嚣截然不同,阴暗、潮湿,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鱼腥和血腥气。一口巨大的水缸里,浑浊的水泡翻滚,挤满挣扎的鱼。一个身影正蹲在地上杀鱼。
那人便是老张头。是个精瘦结实的男人,背脊微驼却透着力量。古铜色的脸上刻满风霜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花白的头发胡乱扎着,身上罩着一件沾满鱼鳞血污、看不出本色的粗布短褂。他握着一把油腻的短刀,动作麻利,“唰唰”几下刮净鱼鳞,刀尖一挑一划,内脏便被掏空丢进旁边的木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神浑浊却锐利,扫过月君的脸,没什么表情,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喏,以后你就跟着老张头。”陈妈妈用团扇指了指老张头,又嫌弃地瞥了一眼水缸,“杀鱼,刮鳞,掏内脏。干得利索,就有饭吃,饿不死你。”她的目光再次滑过月君那张蒙尘也难掩精致的脸,嘴角算计的笑更深,“啧,这张脸......虽说是个带把儿的,养几年,好好拾掇捯饬,接客也不是不行。”说完,扭着腰,摇着扇子,留下一阵刺鼻香风走了。
月君没说话,也没看老张头。他径直走到水缸边,平静地挽起破得不能再破的袖子,露出细瘦却线条流畅的小臂。弯腰,手快如闪电探入冰冷浑浊的水中,精准抓住一条拼命甩尾挣扎的肥鲤鱼。鱼滑腻,力量很大,在他手中疯狂扭动。他没有丝毫犹豫,另一只手抄起旁边沾满鱼鳞污血的厚实木砧板,“砰”地一声闷响,干净利落地砸在鱼头上。鱼瞬间僵直不动。
他这才拿起老张头脚边那把油腻短刀。刀刃很钝。他学着老张头的样子,开始刮鳞。动作起初生涩,但很快变得流畅起来,带着近乎漠然的专注。银亮鱼鳞四散飞溅,沾上他黑漆漆的头发、脸颊和破旧衣服。浓重腥气包裹着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老张头在一旁看着,先是惊讶,随即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嘿,小子,手够黑的啊!行,有点意思!”他不多话,只偶尔指点一两句下刀的技巧或挑鱼的诀窍。月君默默听着,动作却越来越快,越来越稳。有时老张头会把最肥美鱼鳔或一小块鱼肝,看似随意地丢到月君脚边的破碗里。月君会默默吃掉,这是后院难得的“油水”。
日子就在这重复的刮鳞、开膛、掏内脏中,在弥漫不散的鱼腥味里,一天天滑过。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他依旧沉默,像后院角落里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陈妈妈偶尔来“视察”,目光像钩子刮过,满意点头:“嗯,是个好苗子。”她享受着“养成”的快感。
他长高了。虽瘦削,骨架在伸展,力气也在增长。常年不见阳光的劳作,让皮肤呈现出近乎透明的苍白。那张脸,褪去孩童圆润后,轮廓愈发清晰精致。眉眼如工笔细描,长睫低垂时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鼻梁秀挺如雕琢,唇线分明,唇色是天然的淡樱色。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是黑沉沉的古井,映不出多少情绪。这份在腥臊中淬炼出的、雌雄莫辨的惊世之美,让后院和前厅偶尔路过的姑娘们挪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