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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饥月无名照寒檐
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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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卷过枯黄的茅草,破败的土屋里,油灯如豆。娘的手枯瘦,却带着春水般的温柔,轻轻抚摸着蜷在腿上的小人儿。
“月君,娘的月君。”她声音细细的,像怕惊扰了窗外的冷月,“知道为啥叫月君么?”
小脑袋蹭了蹭娘微凉的腿,仰起脸。昏黄的光晕里,那张脸已初露惊心动魄的雏形。眉眼如墨画,鼻梁秀挺,唇色浅淡,皮肤是常年饥饿的苍白。最奇的是那双眼睛,乌黑沉静,映着跳跃的灯火,却无悲无喜,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村里孩子追狗撵鸡闹翻了天,他能蹲在田埂看蚂蚁搬家一整天;摔破了膝盖,血珠子渗出来,他也只是低头看看,再抬头看看娘,不哭不闹。
“喏,”娘枯瘦的手指指向窗外那轮被云翳半遮的寒月,嘴角弯起一丝虚弱的弧度,“就为它。你小时候啊,眼睛就盯着月亮,一个劲儿地吵‘娘,饼!饼!’”
邻家飘来的那点若有似无的甜香,勾得肚肠深处一阵揪扯的饥饿。小小的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
“月饼,那是富贵人家才吃得上的好东西。”娘的声音低下去,带着自嘲的叹息,“娘买不起。可你哭闹的样子,娘看了心疼。后来听村东头老秀才说,那些体面人,都爱自称‘君子’,讲究得很。娘就想啊,我的儿,这辈子吃不上月饼,那就叫'“月君'吧。沾沾那富贵气儿,也沾沾君子的边儿,盼着你......能比娘命好。”未尽的祈愿,消散在一声更轻的叹息里,如风吹散的尘埃。
日子如村边浑浊迟缓的河,静静流淌。饥饿是底色,娘的病弱是河面不散的薄雾。偶有村童嬉闹着跑过篱笆外,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他:“月君?你的名字真好听!像戏文里的公子!”
月君抬起眼,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点点头,又低下头去。名字好听?他只知肚饿时,这名字比不上一块能填饱肚皮的糙饼。
十二岁的那个冬天,冷得刺骨。娘蜷在冰冷的土炕上,咳声撕心裂肺,瘦得只剩一把嶙峋的骨头。月君守在炕边,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他看着娘急促起伏的胸口一点点微弱下去,最后归于死寂。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发出“噼啪”轻响。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娘冰凉的手腕,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心里空落落的,像支撑破屋的某根柱子,无声断裂,塌陷了一块。他没有哭,只觉得茫然,少了点东西。大概是再无人用那细细软软的声音唤他“月君”了。
破草席裹着娘单薄的身子,被沉默的村人抬走。他站在门口,看那小队伍消失在村口灰蒙蒙的雾气里。寒风如钝刀割脸。屋里彻底空了,冷如冰窖。翻遍角落,只在灶膛冷灰里摸出半块硬得硌牙的糠饼。他慢慢啃着,干涩的粉末刮着喉咙。
几日后,最后一点能入口的东西也消失了。他离开了破败、冰冷、只剩下饥饿记忆的屋子,走进了更广阔的寒冷和饥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