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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破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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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指间的沙,无声滑落。林烬白跌跌撞撞地长到了十七岁,迈入了兵荒马乱的高三。
曾经那个瘦小蜡黄的孤儿,在物质丰沛的环境里抽条拔节,长成了清瘦得过分、脸色总带着一丝不见阳光般苍白的少年。
一份刻在骨子里的敏感与自卑,如同无法褪去的胎记,并未因生活的优渥而消散,反而被精心培育成了一种更深沉、更隐晦的不安。
他习惯性地戴着一副略显宽大的黑框眼镜,那厚重的镜片,像一层保护壳,将他那双本应明亮、甚至带着点孩童般纯澈的双眼皮大眼睛,谨慎地藏在了后面,只偶尔在抬头的瞬间,泄露出一点被镜片模糊了光彩的微光。
他微卷的头发,发根处依稀残留着童年营养不良留下的、难以根除的浅淡枯黄,像贫瘠土地上挣扎出的草色。
他总是很安静,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他守护这份“家”的方式,便是近乎偏执的努力。
小学、初中,他永远是成绩单上最耀眼的那个名字。
无数个深夜,当这座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他房间的台灯还固执地亮着,映照着少年伏案苦读的清瘦身影,镜片反射着冷白的光。
他将每一次优异的成绩,每一张奖状,都虔诚地捧到养父母面前。
养母会露出欣慰的笑容,拍拍他的肩膀说:“我们小白真棒!”养父也会难得地点点头,说一句:“继续保持。” 这些短暂的认可,如同微弱的薪火,支撑着他那根时刻紧绷的神经,让他相信,只要他足够好,足够优秀,就能牢牢抓住这份来之不易的“爱”。
然而,命运的转折往往猝不及防。
高三开学不久,妈妈怀孕了。
随着父母的关注转移,他只是更加沉默地把自己埋进书山题海里,苍白的侧脸在台灯下显得愈发透明,微卷的额发垂落,遮住了一点镜框。
他拼命用这个念头来麻痹自己,直到那个死寂的凌晨...
那是一个难得的周末假期。
连续熬夜刷题让林烬白头痛欲裂,好不容易才在凌晨一点多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刻意压低、却因激动而无法完全控制的争吵声,穿透了隔音良好的门板,尖锐地刺入他的耳膜。
是父母的声音。
“……我再说一遍!等小宝出生,我们的精力和爱,必须全部放在他(她)身上!” 是养父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和……冷酷,“你想想,当初我们领养小白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能有个自己的孩子吗?现在愿望实现了,他……他已经没用了!”
林烬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你小声点!别让孩子听见!” 养母的声音带着焦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话不能这么说!这么多年了,小白那么懂事,那么努力,我们……”
“懂事?努力?”养父打断她,语气充满了不耐烦,“那又怎么样?他终究不是我们亲生的!我们对他够好了!供他吃穿,供他上好学校,仁至义尽了!现在有了自己的孩子,难道还要分心去照顾一个外人?我们的爱、我们的资源,当然要百分百留给小宝!小白他已经成年了(高三按年龄算接近成年),也该独立了!等高考结束,就让他搬出去住,或者送他出国念书,总之不能再在这个家里了!”
“可是……这么多年,养只猫狗也有感情啊!何况是个活生生的孩子!”养母的声音带着哭腔,似乎在进行最后的挣扎,“而且大师当年也说过,领养的孩子在,对亲生的孩子运势也好……”
“运势?哼!大师的话听听就得了!现在医学发达,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才是最重要的!感情?你对他的那点感情,能比得上对自己亲生骨肉吗?别自欺欺人了!”养父的声音斩钉截铁,不留一丝余地,“这件事就这么定了!等小宝出生前,必须把小白安置好。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分走属于我儿子的东西!”
后面的话,林烬白已经听不清了。
为了什么?……没用了?……不是亲生的?……外人?……仁至义尽?……搬出去?……
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本就苍白的脸在黑暗中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像一张脆弱的白纸。
四肢百骸一片冰凉。他猛地睁开眼,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
..
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整个世界瞬间失声,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在颅内疯狂嘶鸣。
血液倒流,冲得他眼前发黑,一阵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眩晕感袭来——那是根植于他童年匮乏、从未真正摆脱的低血糖在应激下的反应。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枕边,那里常年备着一小盒水果硬糖。
但此刻,指尖冰凉颤抖,摸索的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
胸口像是被巨石碾过,痛得无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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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悲恸和灭顶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海啸,瞬间将他吞没。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咸腥的血味在口中弥漫,却压不住喉咙深处涌上的、破碎的呜咽。
他像一只被抛弃在暴风雪中的幼兽,蜷缩在床上,黑框眼镜歪斜地滑落,露出那双此刻盛满了巨大痛苦和难以置信、如同受伤小鹿般湿漉漉的明亮眼睛。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滚烫的泪水决堤而出,沾湿了微卷的额发和冰冷的枕巾。
他哭得无声而绝望...
妈,妈……爸……为什么,为什么……
不知道哭了多久,眼泪似乎流尽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空洞地、沉重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
窗外依旧一片浓稠的黑暗,死寂得可怕。
那股熟悉的眩晕感并未完全消退,虚汗浸湿了他单薄的睡衣后背。
他根本不可能再睡着。
林烬白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下床,来到窗边。
冰冷的玻璃触碰到他同样冰冷的额头,带来一丝微弱的刺激。
他茫然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的细微声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他机械地将那颗廉价的水果糖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丝毫无法缓解心底那无边的苦涩和生理上的虚浮感。
他到底在奢望什么?唯一无二的爱?一个真正的家?他配吗?他本就是一片贫瘠土地上被命运随手丢弃的野草...
就在这无边无际的绝望和自我厌弃几乎要将他彻底溺毙之时——
天边!
一道极其耀眼的、近乎撕裂夜幕的红光,毫无征兆地、迅疾无比地掠过城市的上空!
他猛地捂住眼睛,心脏因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和震撼而狂跳不止。再睁眼时,窗外已恢复了死寂的黑暗。
是幻觉吗?还是……?
林烬白茫然地捂住依然残留着光斑感的心口,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又掏出一颗糖,紧紧攥在手心,糖纸硌着掌心的皮肤。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红光掠过时带来的、一丝诡异的、滚烫的悸动。
但这悸动太过微弱...
他无力地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
微卷的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苍白的脸颊边,黑框眼镜被随意丢在一旁,那双失去遮挡的眼睛空洞地望着虚无,嘴里还残留着廉价糖精的甜味,与心口的苦涩形成尖锐的讽刺。
指尖的糖,终究暖不了从根基里透出的寒。
之后的日子...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明白... 他贫瘠的土地,终究是等不到丰沛的甘霖了。
那滴曾经让他燃尽自我的露水,如今化作了最苦的盐,反噬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和这具从根基就坏了的躯壳。
他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像一株提前预知了枯萎命运的野草,在最后的时光里,沉默地、了无生气地消耗着所剩无几的生命力,口袋里那盒廉价的糖,成了他维系这具残破身躯运转的最后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