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种》星辞旧梦

4、第4章 美梦

　　那辆半新的轿车驶入一片林烬白只在美梦中见过的天地。

　　整齐划一的白色小楼，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即使在萧瑟的冬天，也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整洁和冰冷。

　　车子在一栋带着小花园的楼房前停下。

　　车门打开，那股混合着皮革、暖风和浓郁香氛的味道再次涌来，但这次，还夹杂着一种……干净的、带着某种清新剂气息的空气。

　　养母——现在林烬白该叫她妈妈了——牵着他的手下了车，声音依旧像浸了蜜的丝绒：“小白，看，这就是我们的家！以后也是你的家了！”

　　家？

　　林烬白仰着头，看着眼前这栋在惨白阳光下显得格外高大的建筑，光滑的墙面，明亮的落地窗，和他记忆中福利院斑驳的矮房、糊着塑料布的窗户，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小小的手被养母柔软温热的手包裹着，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不安地跳跃了一下。

　　推开厚重的、带着雕花的木门，一股汹涌的热浪夹杂着更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外面刺骨的寒意。

　　林烬白被这暖意激得打了个哆嗦。

　　“快进来，外面冷！”养父的声音在宽敞得惊人的门厅里响起，带着一种主人翁的沉稳。

　　他脱下大衣递给旁边一个穿着围裙、表情有些拘谨的阿姨。

　　林烬白局促地站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脚下是厚实柔软的米色地毯，踩上去仿佛陷进了云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从福利院带来的、洗得发白露出线头的旧棉鞋，下意识地把脚往后缩了缩。

　　“哎呀，瞧这孩子，冻坏了吧？”养母蹲下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怜惜，伸手想帮他脱掉旧棉鞋，“张姐，快把这旧鞋收走，看着就冷冰冰的。明天妈妈带你去商场买新鞋，买最暖和最漂亮的！”

　　“不…不用……”林烬白下意识地嗫嚅，声音细如蚊蚋。

　　那双旧棉鞋虽然破，却是他在福利院唯一的“财产”。被这样轻易地丢弃，让他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

　　“傻孩子，跟妈妈还客气什么？”养母嗔怪地笑着，动作却不容置疑地帮他脱了鞋，然后牵起他的手，“来，妈妈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

　　他的房间在二楼。

　　推开门的那一刻，林烬白彻底呆住了。

　　墙壁是温暖的米黄色，窗帘是带着小星星图案的蓝色绒布。

　　一张铺着厚厚羽绒被的床摆在房间中央，看起来真的……像云朵一样柔软。

　　床边有一个小小的书桌，一把看起来就很舒服的椅子。

　　最让他挪不开眼的是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油油的植物。

　　它们不是花，只是最普通的绿萝和吊兰，叶片肥厚，在冬日暖阳下舒展着，绿得几乎刺眼。

　　林烬白怔怔地看着它们，喉咙突然发紧。

　　福利院的院子里也有植物——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干枯的枝桠像嶙峋的骨头，戳向灰蒙蒙的天空。

　　可这里的植物不一样，它们被照顾得很好，叶片饱满，没有一片枯黄。

　　就像他一样。

　　他曾经是福利院角落里最不起眼的那株野草，干瘪、瑟缩，在寒风中苟延残喘。

　　可现在，他被移植到了温室里，有人给他浇水，给他阳光，给他一个“家”。

　　他会不会……也能像这些绿植一样，活得好好的？

　　“喜欢吗？”养母观察着他的表情，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这是爸爸妈妈特意为你准备的。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小天地了。”

　　林烬白说不出话，只是用力地点着头，眼睛瞪得大大的，生怕一眨眼，这一切就会像肥皂泡一样消失。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窗台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绿萝肥厚的叶片。

　　凉的，光滑的，活着的。

　　就像现在的他。

　　“试试看，躺下舒不舒服？”养母鼓励道。

　　林烬白依言，几乎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躺了下去。身体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和柔软包裹。

　　他偷偷把脸埋进带着淡淡洗衣液香气的被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闻到了“家”的味道。

　　晚上，餐厅的长桌上摆满了林烬白从未见过的食物。

　　晶莹剔透的水晶虾仁、油亮喷香的红烧排骨、翠绿欲滴的清炒时蔬……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碗碟都是精致的白瓷，筷子是光滑的木头。

　　每一件器物都光洁得能照见人影，映着他自己那张依旧带着营养不良蜡黄的小脸和身上那件虽然新、却总觉得不合身的衣服。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来，小白，多吃点！看你瘦的！”养母（现在他该叫她妈妈了）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尝尝这个虾仁，很嫩的。还有这个排骨，张姐炖了一下午呢！”她的声音温柔，动作亲昵。

　　养父也难得地露出温和的笑容，给他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慢点吃，别噎着。以后想吃什么就跟张姐说，或者跟你妈妈说。”他自然地用上了那个称呼。

　　林烬白捧着那碗温热的汤，看着碗里堆积如山的食物，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在福利院，他永远在争抢那一点点可怜的食物，永远饥肠辘辘。而这里，食物是满溢的，是主动送到他面前的。

　　他拿起筷子，笨拙地夹起一块虾仁放进嘴里。鲜甜弹牙的滋味在舌尖炸开，好吃得让他几乎想哭。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每一口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和小心翼翼的试探。他偷偷观察着养父母的表情，看到他们眼中流露出的满意和笑意，心底那点微弱的火苗，似乎又明亮、安稳了一些。

　　“小白，明天爸爸妈妈带你去新学校看看好不好？”养母用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柔声说，“是个很好的小学，离我们家也不远。”

　　林烬白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小块排骨，连忙咽下去，用力点头：“好！”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上学？在福利院，只有几个大孩子能去附近很破旧的学校，他年纪小，只能眼巴巴看着。

　　能上学，是他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他感觉自己像在做梦，一个温暖、饱足、充满可能的梦。

　　他太想抓住这个梦了。

　　“真乖。”养母的笑容加深，“我们小白这么聪明，以后一定要好好学习，给爸爸妈妈争光，好不好？”

　　“嗯！”林烬白重重地点头，小脸上因为激动和食物的热气泛起一点红晕。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一种被“需要”的感觉。

　　好好学习，给爸爸妈妈争光……这仿佛成了一种神圣的契约，一种他必须牢牢抓住才能留在这里、留住这份温暖的凭证。

　　他那颗在贫瘠和冰冷中浸染太久的心，因为这份卑微的期待和一点点施舍般的温情，开始笨拙地、小心翼翼地燃烧起来。

　　他甚至鼓起了一点勇气，小声地、带着点讨好地问：“那……那我考第一名，妈妈会开心吗？”问完，他的心就悬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生怕这问题太过贪婪，打破了这温馨的假象。

　　养母显然很满意他的“上进”，笑容更盛：“当然会开心啦！我们小白这么有志气，妈妈高兴还来不及呢！”

　　“妈……妈妈……”

　　也许是这顿饭的温暖，也许是那句“给爸爸妈妈争光”带来的虚幻责任感和归属感，也许仅仅是因为那声“妈妈”在喉咙里憋了太久……林烬白突然抬起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极其轻微、带着颤抖和试探的气音。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几乎被餐厅的寂静吞没。

　　养母猛地顿住了。

　　林烬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抠着桌沿。

　　他做了什么？他怎么能……他会不会被嫌弃？会不会被送回福利院？巨大的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甚至不敢去看养母的表情。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或冷漠并没有到来。

　　养母脸上绽开一个比刚才更加灿烂的笑容。她弯下腰，直视着林烬白惊恐的眼睛，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一种达成某种目标的满足感：

　　“哎！好孩子！再叫一声？”

　　林烬白愣住了。

　　他看着养母近在咫尺的笑脸，那笑容很漂亮，此刻，被那声回应和温柔语气包裹着，他心中巨大的恐慌瞬间被一种失而复得的、汹涌的暖流冲垮了。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又像是终于被允许靠近火源的飞蛾，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狂喜和孤注一掷的勇气，再次开口，声音虽然依旧细弱，却清晰了许多：

　　“妈妈！”

　　“诶！乖儿子！”养母响亮地应着，甚至伸出手，这次成功地在他头顶轻轻揉了一下。

　　那触感很轻柔，却让林烬白浑身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暖意直冲眼眶，他慌忙低下头，掩饰自己快要掉落的眼泪和剧烈起伏的胸口。

　　他叫出来了。

　　他终于有“妈妈”了！他贫瘠干裂的心田，仿佛终于迎来了一滴珍贵的露水，让他那野草般顽强的生命，不顾一切地想要向着这份“温暖”伸展、燃烧。

　　餐桌上暖黄的灯光，食物的香气，养父母温和的言语，还有头顶那一下轻轻的抚摸……这一切都像一层温暖的、透明的玻璃，将他与过去那个寒冷饥饿的世界暂时隔开。

　　他坐在这名为“家”的玻璃花房里，像一株被移栽的、瘦弱的植物，贪婪地汲取着每一缕阳光、每一滴水分，并迫不及待地想要用自己全部的生命力去回报这份“恩赐”。

　　这年冬天，他有了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