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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饥饿 ...

  •   林烬白被送到的地方,是县城唯一一所福利院——向阳福利院。

      名字带着点温暖的期许,现实却冰冷得像院墙外经年不化的冻土。

      福利院蜷缩在县城边缘,几排低矮的平房围着一个光秃秃的土院子。

      墙壁灰扑扑的,不少地方的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粗糙的红砖,像一块块丑陋的伤疤。

      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几块,用脏兮兮的硬纸板或塑料布勉强糊着,寒风一吹,就发出呜咽般的漏风声。

      院子里没什么像样的玩具,只有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

      这里的孩子,像野地里无人照看的杂草,艰难地汲取着稀薄的养分,挣扎求生。

      最大的问题,是永远填不饱的肚子。

      福利院的资金匮乏得可怜。

      政府的拨款杯水车薪,社会捐赠更是寥寥无几。

      那位姓陈的院长阿姨,一个面容憔悴、眼角早早爬上深刻皱纹的中年女人,几乎天天都在外面奔波。

      她脸上带着谦卑又疲惫的笑容,从一个可能的“善人”办公室,辗转到另一个。

      求爷爷告奶奶,只希望能为院里这几十张嗷嗷待哺的嘴,多争取一口吃的,一件能御寒的旧衣。

      大多数时候,她都是空着手回来,带着一身寒气,和比出去时更深重的沉默。

      偶尔带回一点微薄的捐助,也像是往沙漠里倒了一小杯水,瞬间就被吸干,留不下多少痕迹。

      没钱请足够的人手。

      有限的几个工作人员,光是处理日常的杂务和照顾年幼病弱的孩子就已经筋疲力尽。
      食堂是一个空旷冰冷的大房间,弥漫着一股经年累月的、混杂着劣质油腥和淡淡霉味的复杂气味。

      几张长条木桌伤痕累累,长条板凳也吱嘎作响。

      食物通常简单到极致:一大桶寡淡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几个硬邦邦、掺着不少粗糠的黑面馒头,或者是一大盆几乎看不见油星、只有零星几片菜叶的水煮白菜帮子。

      即便是这样粗粝的食物,数量也永远不够。

      铃声未落,孩子们便像听到了某种本能的召唤,从各个角落蜂拥而出,冲向食堂。

      年龄大些、身体壮实的孩子如同敏捷的豹子,瞬间就冲到了最前面。

      他们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光芒,那是被饥饿长久折磨后淬炼出的生存本能。

      林烬白混在这股人流中,显得格外弱小。

      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的身形比同龄孩子瘦小一圈,他跑不快,也挤不动。

      等他跌跌撞撞地跑到那散发着微弱食物气息的长桌前,前面早已被堵得水泄不通。
      场面混乱而野蛮。孩子们拼命往前挤,挥舞着手里的搪瓷碗。

      推搡、叫骂、甚至因为争抢位置而发生的短暂扭打,都成了开饭时的常态。

      勺子刮着桶底的刺耳声、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孩子不满的嘟囔和叫嚷声混杂在一起。

      “让开!我先来的!”

      “别挤!我的碗!”

      “哎呀!粥洒了!”

      “馒头!给我一个馒头!”

      林烬白被挤在人群外围,像一片随时会被浪头打翻的枯叶。

      他努力踮起脚尖,伸长胳膊,试图把那个边缘磕得坑坑洼洼的旧搪瓷碗递进去。

      但强壮的手臂轻易地就把他挡开,甚至有人不耐烦地推搡他:“滚一边去!小不点!”

      他踉跄着后退,差点摔倒,碗也差点脱手。胃里空得发疼,像有无数只小手在里面抓挠,一阵阵眩晕感袭来。

      他看着前面那些争抢到食物、正狼吞虎咽的孩子,看着他们腮帮子鼓动,看着他们满足(哪怕是暂时的)地舔着碗底,喉咙里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嘴里却干涩得发苦。

      轮到他时,往往只剩下桶底一层薄薄的、几乎全是汤水的稀粥。

      分饭的阿姨(有时是某个大孩子轮值)面无表情地用长柄勺在桶底刮了又刮,才勉强舀起浅浅一层,倒进他的碗里。

      那点可怜的粥水,连碗底都盖不满,几口就能喝光。馒头更是常常轮不到他,或者只能分到小得可怜、又冷又硬的一小块,嚼在嘴里像木屑。

      他捧着那碗几乎透明的“粥”,默默地走到角落里一张无人的长凳上坐下。冰冷的板凳寒气透过单薄的裤子直往上钻。

      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粥是温的,甚至算不上温热,但这已经是胃里唯一的慰藉。

      饥饿感并没有消失,反而因为这一点点食物的刺激,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锐利地啃噬着他。

      他伸出舌头,仔细地舔着碗壁上残留的每一滴粥水,直到搪瓷碗光洁得能映出他模糊而瘦削的影子。

      肚子依旧在咕咕叫着,像一个填不满的黑洞。

      没人会照顾他。

      在这里,生存是唯一的法则,弱肉强食是心照不宣的共识。

      没有人会因为他瘦小而把食物让给他,相反,他的弱小只会让他成为更容易被忽略、被挤占的对象。

      他像墙角最不起眼的一株苔藓,在阴暗和匮乏中艰难地呼吸。

      长期的饥饿和寒冷,在他心底沉淀出一种冰冷的、沉重的绝望。

      他看着那些为了一口吃的争得面红耳赤的孩子,看着他们眼中赤裸裸的欲望和凶狠,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和厌弃感悄然滋生。

      他厌恶这种毫无尊严的争夺,厌恶空气中弥漫的汗臭、劣质食物和绝望混合的味道,厌恶自己这副永远填不饱、暖不起来的虚弱躯壳。

      有时,在极致的饥饿带来的眩晕中,在深夜被冻醒听着窗外呼啸的寒风时,一种冰冷的、近乎毁灭的念头会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海:为什么要这样活着?像阴沟里的老鼠,只为了一口馊饭挣扎?如果…如果一切都结束…

      这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让他自己都心惊。随即被更深的恐惧和本能压下去。

      它暂时被求生的本能压抑着,蛰伏在瘦小的身体和沉默的外表之下,等待着某个契机,破土而出。

      向阳福利院,这片名为“向阳”的土地,对林烬白而言,是另一片更加赤裸和残酷的“贫瘠”。

      在这里,他学会的第一课,不是爱,而是饥饿;不是温暖,而是冰冷的、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

      他像一粒被遗忘在盐碱地里的种子,在极度的匮乏中,艰难地、扭曲地,向着不知是否有阳光的方向,沉默地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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