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种》星辞旧梦

1、第1章 深雪之下

　　那年的冬天，仿佛被遗忘在时光的夹缝里，尤其凛冽。

　　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压向这座蜷缩在北方边陲、灰扑扑的小县城。

　　寒风卷起地上陈旧的雪沫，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县医院，这座县城里唯一像点样子的白色建筑，此刻也显得格外陈旧、孤寂。墙壁斑驳，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暖气混合的、难以言喻的气味。

　　妇产科简陋的产房内，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无力地摇晃，光影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巨大的影子。

　　一声嘹亮却带着初生懵懂的啼哭，骤然刺破了产房内压抑的寂静和窗外呼啸的风雪。

　　一个新的生命，降临在这冰封的天地间。
　　窗外，雪下得更急了。

　　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地地覆盖着目之所及的一切，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温柔地、却也冷酷地埋葬。

　　人类的生命，在这亘古的严寒与苍茫天地映衬下，脆弱得如同雪片本身，晶莹剔透，却转瞬即逝，恰似一场短暂而凄美的昙花一现。

　　产床上，年轻的母亲耗尽了她最后一丝气力。她的脸庞苍白得像窗外的雪，汗水浸湿了散乱的发丝，贴在额角。

　　她艰难地侧过头，望向护士手中那个皱巴巴、啼哭不止的小小襁褓。

　　那眼神里，有初为人母的微弱欣喜，但更多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不舍和一种令人心悸的虚脱。

　　怀胎十月，对这个本就贫寒的家庭而言，是雪上加霜的重担。

　　为了腹中的骨血，她省下每一口能省的口粮，长期的营养不良导致她甚至没能有力气再抱一抱自己的孩子，只是那样深深地、眷恋地看了一眼，那双刚刚燃起微光的眼睛，便如同燃尽的烛火，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彻底归于沉寂。

　　她的身体，在产床上，无声地冷却下去。

　　产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婴儿还在无知无觉地啼哭着。

　　窗外的大雪，似乎也在这瞬间变得更加密集、更加沉重。

　　年轻实习护士小张捂着嘴，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哭腔：“怎么会…王姐，刚才不是还…还看了一眼孩子吗?她…她明明那么
　　年轻···”她看着产床上那张迅速失去生气的、年轻却写满透支与贫苦的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王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眼神里充满了沉重的悲悯和见惯生死的无力感。

　　她熟练地拉过白布盖住产妇的脸，动作带着一种沉重的仪式感。“唉·…作孽啊··…”

　　她长长叹了口气，声音低哑，“底子太差了，怀的时候就没养好，硬撑着生下来，这口气···就散了。”

　　她摇摇头，目光扫过产妇身上那件明显是别人穿剩的、洗得褪色的旧棉袄，“命，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孩子的父亲，一个同样年轻却早早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男人，一直守在产房外那冰冷的长椅上。

　　他的双手因为紧张和寒冷而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泛白。

　　当护士抱着啼哭的婴儿，同时带来那个晴天霹雳般的噩耗时，男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踉跄着冲进产房，扑到妻子冰冷的身体旁，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他颤抖的手抚摸着妻子冰凉的脸颊，一遍又一遍，仿佛这样就能唤回那消散的体温。

　　蚀骨的悲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

　　他失去了支撑他在这贫瘠土地上挣扎下去的唯一灯火。

　　这个家，在婴儿降生、带来一丝微光的同时，也彻底坍塌了。

　　他没有再看一眼那个失去了母亲、又在瞬间失去了父亲的婴儿。仿佛多看一眼，那痛苦就会将他彻底撕碎。

　　然后他猛地站起身，茫茫风雪吞噬了他的背影，可就在消失的前几秒，他死死攥住妻子僵硬冰冷的手，仿佛要把自己的命摁进那没有温度的皮肤里。

　　第二天清晨，有人在县城外结了厚冰的河岸边，发现了那个年轻父亲冻僵的遗体。

　　他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雪地里，面朝着医院的方向，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然固执地凝望着他再也无法回去的“家”。

　　消息传回医院，引起一片压抑的叹息和低语。

　　“唉·…也是个痴情的·就这么跟着去了···”一个老护士背过身擦了擦眼角。

　　“可怜了这娃娃···才刚落地，爹娘就都没了··…真是··”后面的话化作一声沉重的摇头。

　　“命苦啊…这大雪天的，生下来就没了爹娘，以后可咋活?”小张看着保温箱里那个暂时由她们轮流照看的小小婴儿，忍不住又掉了眼泪。

　　“还能咋办?按规矩，只能报上去，送福利院了。”王姐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深深的无
　　力感，她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温热却
　　脆弱的脸颊，“这娃儿···生在这冰天雪地里，命比纸薄啊…但愿…能熬过去吧。”

　　于是，在那个风雪肆虐的冬天，在这座落后小县城的医院里，一个婴儿带着生命最初的啼哭降临人世。

　　然而，这啼哭仿佛不是序曲，而是终章的余韵。

　　他还没来得及感受一丝来自父母的温暖，便在降临人世的短短几天内，被命运之手粗暴地推向了冰冷的深渊。

　　他，林烬白，这个名字此刻尚未被赋予任何意义，便成了这茫茫世界上，一个彻头彻尾的孤儿。

　　新生的微光，转瞬便被死亡的巨大阴影所覆盖。

　　这片土地，在他生命伊始，就向他展露了它最残酷、最贫瘠的底色。

　　而那场埋葬了他父母生命的大雪，也仿佛成了他人生最初的、冰冷的襁褓。

　　许多年后，林烬白想，若命运是场风雪，那他出生时便已经和他的父母一样被埋在深雪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