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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雨水顺 ...

  •   雨水顺着消防梯的铁锈纹路蜿蜒而下,在第三级台阶处汇成一道混浊的溪流。沈昭盯着那道水痕看了十七分钟,直到它彻底浸透自己西裤膝盖处的布料。他应该感到冷的——十二月的雨夹雪足以让任何人发抖——但此刻他的神经末梢仿佛被某种更锋利的东西切断了,只剩下视网膜上不断闪回的监控画面:父亲办公室的落地窗,那个模糊的人影,以及像折翼鸟般下坠的黑色身影。
      手机在口袋里第三次震动时,沈昭终于动了动僵硬的指节。来电显示"市立医院重症监护科",这串号码在过去四十八小时里已经出现了十九次。他按下接听键的瞬间,一滴雨水恰好落在屏幕上,将护士机械化的声音扭曲成某种非人的嗡鸣:"沈先生,您母亲的血氧饱和度再次下降..."
      钢琴声从隔壁传来。肖邦的《雨滴前奏曲》,正是他今晚本该在金色大厅演奏的曲目。沈昭突然笑起来,喉管里泛起的铁锈味让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时,那个砸在琴键上的青瓷镇纸。飞溅的碎片划破了老家伙的颧骨,而自己当时居然在担心血迹会弄脏斯坦威的象牙键。
      "需要伞吗?"
      声音从头顶传来,像把手术刀突然划开雨幕。沈昭抬头时,颈椎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黑伞边缘浮着一圈惨白的路灯反光,伞骨末端挂着的水珠将落未落。持伞的男人微微倾身,羊绒大衣领口掠过一阵苦艾酒的气息,袖扣的蓝宝石切面里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
      "你指甲在流血。"男人说。他的声音很奇特,像是有人把大提琴的G弦浸泡在液态氮里冻过后又轻轻拨动。
      沈昭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确实在流血。小指指甲从中间裂开,露出下面粉色的甲床。这双手上周还出现在《古典音乐》杂志封面,被称作"本世纪最接近天使的造物"。现在它们正神经质地抠着消防梯的锈斑,在暗红色铁屑里留下十道蜿蜒的血痕。
      黑色手套突然握住他的手腕。羊皮革的触感像某种冷血动物的腹部,沈昭条件反射地挣扎,却被更用力地按在对方膝盖上。男人从内袋抽出方巾的动作带着令人窒息的仪式感,雪白亚麻布缠上他手指时,他看清了对方腕表盘面下缓缓游动的机械鲨鱼。
      "陆凛。"男人将方巾打了个外科结,"令尊的债权人之一。"
      雨声忽然变大了。沈昭听见自己牙齿相撞的声响,像小时候第一次独奏会前躲在后台发抖那样。但这次没有人会揉着他的后颈说"小昭不怕"。父亲泡在太平间福尔马林溶液里,母亲插着呼吸机等待第三次病危通知,而他坐在贫民窟的消防梯上,被一个闻起来像墓地百合花的男人包扎伤口。
      "他们今晚会来收走你母亲的呼吸机。"陆凛松开手,方巾瞬间被血浸透成淡粉色,"除非你现在带着现金去医院。"
      沈昭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这不是比喻——低血糖让他的视网膜正在真实地脱落像素点。当陆凛从大衣内侧取出支票本时,他注意到那上面烫金的家族徽章:一条正在吞食自己尾巴的衔尾蛇。
      钢笔尖划破纸面的声音异常清晰。陆凛写字时小指会微微上翘,这个优雅的缺陷让他想起维也纳那个总在乐谱上画小猫的评委。"二十万。"支票被两指夹着递到他眼前,"刚好够付清本周的治疗费和你父亲停尸间的保管费。"
      沈昭伸手去接的瞬间,陆凛突然收拢手指。支票边缘在他虎口划出细长的血线。"知道吗?"男人的拇指碾过那道伤口,将血珠抹在他突起的腕骨上,"你父亲跳楼前签的最后一份文件,是把你的监护权转让给我。"
      雨幕在那一刻静止了。沈昭看见无数悬浮的水滴里,每一滴都倒映着陆凛放大的瞳孔。那种黑色不是单纯的色素沉积,更像是有人把整个夜空塞进了虹膜。"不可能..."他听见自己破碎的气音,"我已经二十二岁..."
      "法律意义上,是的。"陆凛的微笑像裂开的冰面,"但精神评估报告上说,你有严重的表演型人格障碍和依赖症倾向。"他忽然贴近,鼻尖几乎碰到沈昭颤抖的睫毛,"就像现在,你其实很希望我替你决定要不要收下这张支票,对不对?"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沈昭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向声源转头,这个动作让陆凛发出声短促的轻笑。"真有趣。"男人用支票拍打他脸颊,"连应激反应都像训练过的小动物。"
      支票最终被塞进他衬衫口袋。沈昭隔着湿透的布料感受到那团纸的温度——不可思议地,它居然是暖的。陆凛起身时,黑伞边缘扫过他耳尖,带起一阵细微的电流。"我在车里等你。"这句话伴随着皮革手套收紧的咯吱声,"你有三分钟决定要不要当个孝子。"
      沈昭看着那道身影穿过雨幕走向巷口的宾利。车尾灯在积水里拖出两道血红色的涟漪,像某种深海鱼类发光的求偶信号。他摸向口袋里的支票,指尖触到某个坚硬的异物——不知何时,陆凛在那里放了枚生锈的琴弦销钉。
      消防梯下的积水映出他变形的倒影。那个影子突然裂开成无数碎片,因为沈昭终于忍不住干呕起来。他吐出的只有胃酸和胆汁,但喉咙深处泛起的铁锈味让他想起父亲坠楼时,那架被血染红的三角钢琴。最后一个琴键卡在降B音上久久不散,就像此刻耳中挥之不去的耳鸣。
      当沈昭踉跄着走向宾利时,他注意到后座阴影里蜷着个模糊的人形。车窗降下的瞬间,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那个曾威胁要把他卖到地下俱乐部的光头混混,此刻正像破布娃娃般堆在真皮座椅上,右手以不可能的角度反折着——那正是昨晚撕破他衬衫的手。
      "礼物。"陆凛按下车门锁,金属咬合的咔嗒声让沈昭脊椎发麻,"现在,我们去医院看看你可怜的母亲?"
      沈昭的指尖陷进掌心裂开的伤口。疼痛让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是我?"
      宾利启动时,仪表盘的蓝光在陆凛侧脸投下深海般的阴影。男人的手指划过车载屏幕,调出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十五岁的沈昭正在某场钢琴比赛后台更衣,半裸的脊背在荧光灯下像块温润的玉石。
      "我收藏过三十七架古董钢琴。"陆凛的指甲轻轻刮擦着屏幕里少年的腰窝,"但只有一件乐器..."他的目光落在沈昭剧烈起伏的胸口,"...会自己流血。"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扇形轨迹。沈昭在逐渐模糊的视野里数着心跳,当数到第一百三十七下时,他意识到这是肖邦《葬礼进行曲》开篇小节的节奏数。陆凛的手突然覆上他眼皮,掌心有股淡淡的硝烟味。"睡吧。"男人的呼吸带着薄荷糖的凉意,"等到了医院,我会教你怎么用身体道谢。"
      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沈昭透过指缝看见后视镜里的自己。那个倒影正在笑,嘴角扬起的弧度与陆凛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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