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5、联璧(二) 神枪手从二 ...
-
神枪手从二十几米高的水塔顶层摔下去,他的那支枪也损坏,士兵们检查枪手尸体,华东霆捡起摔坏的长枪。
巨大的冲击力导致枪械变形,有了裂痕,里面的精密部件损坏的程度更高,这支枪彻底失去了原本的高精度射击能力。
水塔里面的士兵抬着尸体出来,楚毅带去的人,还是有折损,枪手的尸体最后被抬出来,放置在卡车车头前,他头上的宽檐帽子没了,露出一张还很年轻的面孔,脸廓窄而利落,颧骨微微突起,削肩长身,身高只有一米六几。
看起来也就跟一个普通大学生相似,不同的是,他右手虎口位置有一层厚厚的硬茧,形成一个贴合枪柄的弧度。
楚毅在他尸体身上仔细搜了一遍,找不到任何能够显示他身份的东西。
华东霆最后一个出来,他又去顶上捡了空弹壳,与之前张园那次,还有邓记者被伏击时的一致。
“是他。”华东霆把弹壳亮给楚毅看。
“没想到这么年轻。”楚毅惜才,感到惋惜。“是日本人吗?长得不太像,倒像两广那边的人。”
华东霆沉默了一下,“我曾经收到过一份情报,以冈村宁次为领导的秘密组织,曾收养了一批孤儿,接受特训,做为日本间谍和特工。这批孤儿大多是清末流亡日本的革命党人后代,还有一些父母牺牲在中国的孤儿。”
楚毅眉峰狠狠一跳:“他们收养革命党后代,培训成间谍特工,再来打我们自己人?”
这个消息属实太过震惊,气得楚毅拤着腰转圈骂娘,小日本就他娘的不干人事!
“冈村宁次这个人,从1913年到1919年,一直待在中国,后来任驻华武官助手,从事谍报工作。从25年开始任孙传芳的特别军事顾问,系统性收集了东南五省的军政部署,军队编制,地理交通等核心情报,直接参与对北伐军的作战。直到今年四月,孙传芳彻底战败,日本军部放弃对他的扶持,他从上海返回了日本。”
楚毅骤然收声,因为大帅也跟日本人有合作,哪怕只是虚以委蛇。
华东霆握着损坏的枪支说:“这支枪,我要带走。”
楚毅本想留下这支枪,现下却不好说什么了,枪支损坏,无法复原,他拿回去也没什么用,便大手一挥,成全了华东霆。
事情到此也算有了一个结果,这枪是在莫辛-纳甘步枪基础上改进的,华东霆拿去后或许可以让人研究,看看能不能复制出来。
“那个……”楚毅忽然拍了一下华东霆,示意他看阮安,“兄弟,今晚这事,你好好跟人说,该赔不是赔不是,该哄就哄。你是不知道,为了帮你,阮安直接冲去了我们军团司令部,还威胁我,如果我不帮你,她就要去找少帅,少帅当时就在司令部里打麻将。”
楚毅从东北讲武堂出来,就被选拔进了少帅直辖的四方面军团驻扎北京,担任副官处长职务,层级虽然不高,但也能够临时调集周边驻军的小股兵力。晚上阮安冲过去找他的时候,可是把他吓得不轻。
“她敢单枪匹马闯我们司令部,为了让我帮你,还要去闯少帅的麻将局,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俩就是一路人,都是敢把天捅个窟窿的烈性子,换做别人,根本兜不住你这玩命的活法。”楚毅似笑非笑的把华东霆一推,“快去吧!”
阮安静静站在原地,从始至终没有动,没有上前也没有开口。
她还是那么安静,平静下面藏着一股狠劲,华东霆对上她,一贯的强硬,凌厉的面容五官都软了下来。
阮安就等着他开口,看他要跟自己说什么,可华东霆还是什么也说不出来。这可把老谢看爽了,难得能见到华东霆这副姿态,他笑着推开车门,从小轿车里下来。
“哎呦!今儿晚上可真是开眼啊。”
老谢裹着大毛翻领大衣,戴着貂皮帽,两只胳膊搁在身前,双手愉悦的轻拍。
华东霆瞬间冷脸。“你怎么也在?”
老谢手一摊:“我倒是不想在,可架不住被人生拉硬拽,还威胁我要是不来,就要把我的事情捅出去,说我两边的好处都拿,两边的底都漏。嘿,好家伙,你丫明里暗里打劫,你俩凑一块儿,什么空子都能被你俩薅遍,抢的光明正大!”
阮安硬把老谢拽进这滩浑水,就是想要借助他的身份,老谢在北京城拥有外交豁免权,还跟英美有关系,他还能开美国驻华使馆的车,车子一路上不会被阻拦。万一华东霆真被日本人弄住,她想要老谢出面保住他,至少不能无声无息被日本人带走。
她把能想到的,能做的,全都做到了极致,只为了能让他今晚活下来。
华东霆喉头发紧,眼尾轻颤,可他终究不是一个擅于表达情感的人,也说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他只是抬起手,想把阮安有些乱的头发捋顺,看得出来,她这一晚上始终没得闲,发丝从帽檐底下滑出,被夜风吹乱,脸也被吹的发红。
可手指还没碰到她的脸,她便转过头去。
老谢笑眯眯的看他笑话。
这时后头又来一辆车,是之前华东霆开的那辆,开车的男学生把车子停下,汤妙瑛从副驾驶位走出来。
“又见面了,华先生。”走近了,汤妙瑛朝华东霆伸出手。
华东霆看到男学生,心下了然,原来这些学生,还有破坏煤油汽灯的人,以及那些护着他过来的人,那些看上去是底层劳工的人,他们是汤妙瑛的人。
这一夜,三种平时绝不可能碰面的力量,就这么拧成了一股绳,为了兜住他的活路。
“阮阮……”胸腔里涌出热意,像揣了一腔热炭。
可阮安没理他,而是朝后面的汽车走去。“梅先生的披风,我要还给他。”
汤妙瑛“噗嗤”一下笑了,伸出去的手没有放下。“华先生,我早说过,男人的胸膛从来不是避风港,阮安是个主心骨很强的姑娘,不要只知道试图把她护在羽翼下,想要安排她,看来你没听进去啊,这样只会把她推远。”
华东霆垂眸片刻,握住汤妙瑛的手,郑重道:“今晚多谢。”
汤妙瑛飒爽的与他相握:“投我以桃,报之以李。今夜之事,是为旧情,他日若我有急,还望君不吝援手,倾力相扶。”
华东霆深深看了汤妙瑛一眼,却没有犹豫。“好。”
“今日得君一诺,重于万金。”
……
冬夜的寒气慢慢散开,东边天际洇出一层鱼肚白,高耸的水塔在晨雾里清晰起来。
一夜的生死对决与硝烟,只剩下前面空地上几行车辙印。
这一夜的北京城,有多少人未眠,玉璋不清楚。天光大亮,他站在鸽棚前,数只鸽子呼扇翅膀,落回架子,玉璋手里展开一张张纸卷。
指尖捻着纸卷,扫完上面的字,他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只是莫名有些低落,看上去落寞。
玉璋看完,把纸卷随手递给常泰。
“华东霆平安脱险,他离开北京了。”常泰看罢,有些高兴,“这次咱们的人帮了阮姑娘,就等于华东霆欠您一个人情。那个林芊茨失败了,以后她不足为惧,现在静香也死了,就算将来王爷想带着格格离开,也可以不用再看日本人脸色,您也不用劳心劳神的去弄什么远洋航运。”
玉璋没有说话,他看着初升的太阳。
经过这一夜,他知道,他的那只“鹞子”,永远不会再回来。他从来没能驯服她,反而让她快速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风,她会飞向自己的天空。
汤妙瑛联合北京其它几家报馆,还有燕京大学新闻系主办的《平西报》,这种高校新闻报纸,同时发布了震动全城的揭露报道,关于日方对华北东北物资统计的。罗列出日方从东北华北运走的煤炭、粮食、钢铁等各类物资具体数字,乃至运输船期,港口明细。
英美方面立刻向日本发起正式外交问询,情报层面也同时跟进。
此时,日本田中义一内阁正在推行积极对华政策,主张大举出兵山东,扩张在华势力,且在几个月前已经发动过一次山东出兵,触动了英美在长江流域和华北的势力范围。这篇报告就给了英美绝佳由头,向日本外务省提交正式外交照会,问询报道中提及的相关情况,要求日方给出合理解释。
日本驻华使馆立刻向北洋政府提交抗议,声称报道内容纯属捏造,反咬一口指责是英美势力刻意煽动反日情绪……
这一场官司一直拉扯到年底,每天北京的大报小报,都是对这件事的跟踪报道。
年底,阮安的制衣工坊,人员扩大了将近一倍,大部分都是女性。
经过层层筛选,她和关大娘选出一批年轻的姑娘,还有一些妇女,她们大多没有退路,因此做事格外认真,想要把握住这难得的机会。
顾老掌案等人从开始的抵触,慢慢转变态度,如今这世道,普通人安身立命不容易,何况还是些女人。有的是寡妇,独自拉扯孩子,想要养活自己实在艰难。
阮安给梅先生量身设计并制作了几款衣裳,在梅先生的加持下,她的制衣工坊打出名气,华锦制衣不仅打响北京,在天津,乃至整个华北地区,都有了名气。
华东霆离开北京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一封信被人专程送到阮安手上。
她知道他去天津见了阮世济,但航运合作的事情不会一蹴而就,需要一个相对漫长的过程,且日本海军控制了大部分近海航线,所有华资或者华人航运公司都被盯上,经常以各种名义扣船。
华东霆告诉阮安,因为汤先生他们报道的事,日方表面上收敛了公开物资输送动作,背地里却加急调度,进一步把东北华北的煤炭、钢铁、粮食等战略物资快速回运或者储备。
后来他回了南京,给阮安的信里,说起东豫和东群。
东群上了大学,在东南大学物理系,东豫则进了报馆,跟汤先生一样。其他阮安见过的那些女孩子们,东倪嫁了人,东绮东梦也都长成大姑娘了,如今都在新式学堂里读书。
华家度过了最难熬的那段时间。
1928年的新年,就在这样一封封信件里来临。
一大早街上就全是炸丸子,炖年菜的香气,前门大街上的店铺,一家家挂起春联,阮安如今就住在工坊里,中午跟各位师傅,还有关大娘等人吃了一顿饺子,下午明玉拉她一起去逛厂甸庙会,傍晚回去的时候,含蓄的想请阮安到玉璋府上去吃年夜饭。
阮安没去,但给玉璋备了新年贺礼,也没忘记常泰和乌珠连胜,托明玉给带回去。
这过去的一年,她的人生大起大落,从碎到立。
从杭州到上海再到北京,那些经历重新锻造她的心境。
除夕夜,满城的鞭炮声里,她独自一人在工坊,坐在老掌案的那把旧藤椅里,心里装满旧事,也有想念怀念的人,但这些没有把她泡软,反而在她心里垒起一块扎扎实实的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