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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联璧(一) 拉煤垛的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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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煤垛的骆驼排列着走在汽车前头,将车子遮挡的严严实实。
华东霆这才坐上人力车,车夫拉着他掉头,跑进黑黢黢的胡同。这里居住的多是一些底层劳力,此时夜深,家家都已歇息,然而每隔一段距离,灰扑扑的院墙底下,会无声无息的走出来一两个人,车夫朝他们点点头,他们便跟着人力车一道前行,手上拎着一些扳手锤子等工具,把人力车和坐在车上的华东霆围在中间,看上去是专门为了保护他。
人力车顺着墙根绕,抬头能看到天角那座老水塔黑色的影,这些人一声不吭,他们沉默的穿行。
水塔顶上,架起的枪支,枪口对着直道,瞄准的枪手,指节扣在扳机上,呼吸放得极轻。
第一个光源处,煤油汽灯昏黄的光映出几峰骆驼的身影,它们身上驮着高高的煤垛,枪手“嘶”了一声,诧异的移开眼睛。
“怎么了?”林芊茨也察觉出异样。
“有驼队。”
“什么?”林芊茨拿出双筒望远镜,借助微光,依稀可以看到远处的驼队。“怎么会有驼队?”
他们只能看到驼峰起伏,几乎辨不出藏在后面的汽车,也看不到后面的车辙痕迹。
林芊茨短暂的思忖后说:“必须想办法尽快把骆驼弄走。”
她快速下到水塔下面,把这件事汇报给小野寺,请求得到他的帮助,请他的人把那一列驼队赶走。
小野寺沉吟片刻,招手唤来身后的联络官,让联络官安排他带来的人先行前往直道。
做为驻华公使馆陆军武官辅佐官,小野寺负责承担对华情报渗透,秘密联络任务,并且主导情报的勘察与对接。他身边有一支武装护卫小队,今夜都换了衣裳,配了小型手枪,一共六名人员,他只留下一个。
这些人领了任务,很快便赶到直道,却忽然,直道上又出现几个年轻的男女学生,像大学生。
学生们走到路中间,手上攥着一叠纸。
“打倒军阀,打倒列强!”
“反对帝国主义!”
“劳动阶级胜利万岁——”
学生们高喊口号,声音在直道上炸开,几百张传单同时扬起。
“工人农民联合起来!反对军阀!反对帝国主义!”
前门火车站一带巡警值班室里,巡警们吹着哨子,脚步响了起来。学生们没有跑,他们继续喊,继续撒,就在第一波巡警挥舞着警棍赶来时,煤市直道上的煤油汽灯突然爆燃。
那些煤油汽灯依次爆出闷响,爆燃之后迅速熄灭,有白烟从灯罩里冒出来,带着一股烧焦的煤油味。
水塔上的视线忽然被切断。
直道上一团混乱,所有巡警都在朝那边过去,小野寺的人迅速回防,小野寺已经听到那边的动静,他凌厉的目光刺向林芊茨。
“今晚的刺杀失败了!”
林芊茨面色灰败,但她不怎么甘心,她想说这是意外,但小野寺并不给她机会开口。
“你准备了那么多,又是封路,又是设置障碍,你信誓旦旦有把握除掉华东霆,可现在呢?你知道今晚动用了多少资源吗?”
林芊茨耷拉下脑袋,所有的不甘只能咽下去。
一名护卫小队成员跑到联络官身边,对他一阵耳语,联络官听完色变,急忙向小野寺汇报。
“少佐,我们的人发现有一些不明人员,正在朝这边快速移动。”
小野寺急忙询问:“什么方向?”
“南城方向,大约十几个人,没有打灯,但步速很快,不像普通路人。”
小野寺沉吟不语,他在想,那些人又是什么身份。
联络官见他不动,声音里带出一些紧迫。“少佐,局面已经失控了,煤市直道那边的动静太大了。灯炸了,传单满天飞,巡警全部出动,很快还会有更多人赶到,您的身份不能暴露在这种场合,如果被人发现,可能会变成外交事件,您必须现在就走!”
小野寺看着直道方向,用力咬了咬牙。
“关于今晚的事,东京那边会收到一份详细报告,林小姐,你最好想清楚该怎么向东京解释!你今晚所动用的资源,不是你一个人的。”
护卫小队的人带着小野寺快速离开,只把林芊茨和神枪手抛在这里。林芊茨还有些懵,明明安排部署的时候,她反复推演,华东霆的人都被调离身边,他在北京城里没有什么助力,他就只是一个人,可事情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难道他还有人在暗中助力?
不可能是玉璋,玉璋跟他是宿敌,玉璋也没有这么大的调动能力。那么,会是谁呢?
可是根据之前所搜集到的情报显示,华东霆在北京这边确实再没有其它别的助力。
挫败感让林芊茨非常不甘心,她不甘心今晚的暗杀就这么突然被瓦解,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反而让小野寺对自己没有好印象。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泄愤的用力一踢脚下石子,正准备进入水塔把枪手喊下来,猝然一声枪响,子弹击中她身体。
林芊茨胸口中枪,但并不在心脏,往上偏了一点,击中了她锁骨下方。
剧烈的贯穿性疼痛,让她几乎瞬间失去自主行动能力,让她连完整的呼吸动作都难以完成。但林芊茨的意志力极强,她捂着中弹的地方,拼尽全力喊出声,让水塔顶上的鹗小心。
就在枪声响起的那一刻,顶上的神枪手已经判断出方位,迅速从地上爬起来,端着长枪,朝着水塔侧后方就是一枪。
华东霆击中林芊茨的瞬间,就已经离开原地,那一枪精准落在他刚才藏身的地方。子弹打入地面,产生细碎火星,地面砸出一个弹坑。
华东霆贴着水塔外层砖墙往顶上看,顶上的小个子神枪手也透过瞄准镜往下扫视。
今晚将会有一场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对决。
华东霆还有九发子弹,他想神枪手身上的子弹应该也不会超过十发。单论枪法,他或许不如这个专业顶级神枪手,好在他战场经验比较丰富,当前需要想办法消耗对方子弹。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拳头大的碎砖,掂了掂份量,退到西侧拐角处,把碎砖朝铁门扔过去。
一声闷响,下一刻子弹就精准击中铁门。
他如法炮制,又扔一块碎砖在另外一边,这一次,枪没再响,上面的神枪手已经觉察了他的意图。
对方很聪明,这样的办法只能用一次。华东霆又捡了一根废弃的金属水管,管子锈的不成样子,他用脚踩住一头,用力压弯,变成一个“L”型,再把自己的帽子挂上去,趴在水塔暗影里,举着管子一头,让有帽子的那头露出去,利用附近杂草制造动静。
“砰”地一下,他的帽子被击穿,紧接着,他刚才趴的地方又是一枪。
果然有超过常人的夜视能力,更能迅速通过障眼法判断他的身位。
如此一来,事情就棘手了,华东霆想要拿到他手上那支枪的难度在增加。这么耗下去,很快就会有巡警过来,枪声还会吸引来驻军,他不希望那支枪落入别的什么人手里。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水塔前方传来汽车的引擎声,来的还不是一辆车。
一辆加了钢板改装的民用卡车,后面还有一辆小轿车,楚毅从卡车副驾驶位置跳下来,车头灯直直照着水塔。
“上面的人听着,你已经被包围了,缴枪不杀!”
随着楚毅喊话,卡车后头车厢里跳下来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安国军士兵,排列开来,枪口全部对准水塔。
阮安刚要从后面的小轿车里下来,旁边的老谢顿时拽住她。“再等等,对方可是顶级神枪手,一枪下去命就没了!”
阮安不想等,她还是下了车。水塔前的空地上,士兵们严阵以待,地面上有斑驳血迹,她的心随之提起,不知道那血迹是谁的。
楚毅喊了几遍,上面没有应声,他烦躁的低骂,对士兵们交代:“注意掩护,里面没有闪避空间,上面的人只要往楼梯口打枪,就能完全封死通道,冲楼的伤亡率太高。把火力给我拉起来,老子就不信,他能有我们子弹多!”
一队士兵端枪进入水塔,里面立刻响起枪声,显然对方不肯投降,正在交火。
阮安看过去,水塔内里枪焰明灭,这样近距离的交火,枪声被封闭空间放大,每一声都令人心惊。如果她今晚什么都不知道,如果她没有来,华东霆将会面对怎样的险况,她不敢想。
“你怎么会来?不是说好了,这件事不让你插手……”
交火牵制了神枪手,华东霆得以从水塔底下藏身处跑出来。他第一眼没看见阮安,只看到楚毅,楚毅也不回答,只朝后头偏了一下头,华东霆后半截话就也没了声。
他看阮安就那么站在汽车旁边,急忙拉了她,两个人站在卡车后面。
四目相对,华东霆第一次感到心虚,这一次是真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交火声响了片刻,不知道是不是神枪手的子弹被消耗光了,楚毅又喊了话,可上头依旧没有回应,楚毅正准备亲自带人进去,华东霆拦住他。“还是我去吧,有些话我要亲自问他。”
楚毅想了想,有些为难,一直抓脸,不住偷眼看阮安。
见阮安没说什么,他才叫出进去的士兵。“那你当心,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你。”
华东霆想对阮安说些什么,喉头滚了两下,却只对楚毅说了句:“保护好她。”
楚毅带来的士兵就在水塔底层掩护,华东霆手上拿着枪,沿着内壁一圈焊死的铁制爬梯往上。他无法确保神枪手是否真的会把子弹耗尽,这很有可能就是诱他进来的圈套,但有些话只能他亲自去问,比如这支枪是从哪来的,在哪里制造,日本人手里还有多少,都在什么人手上。
他上过战场,有丰富的近距离巷战经验,对自己的枪法和近战判断能力有一定的自信,楚毅带来的士兵若是全都折损在这里,华东霆担心他回去不好交代。
水塔底层没有光亮,只有中间平台和顶层那里,依稀看到外头微光。他站在一团黑暗里,踩上铁制爬梯。
顶上有很轻的声响,像是人在调整身体重心时,枪械与肢体跟物体摩擦的声音。接着,一道毫无任何情感与情绪起伏的声音响起。
“别上来,不然打死你!”
华东霆握枪半趴在爬梯上,“你以为你还能走得掉吗?”
话音刚落,顶上一道模糊的人影,端着枪朝他射击。
楚毅和阮安看到枪焰是在水塔上层亮起,两个人都不由紧张的攥住手,好在下一刻又听到华东霆的声音。
“你想通过声音锁定我,可惜,你没有几颗子弹了。”
华东霆提前做了防备,比他更快一步换了位置,那颗子弹没有击中他,打在铁制爬梯上,只被飞溅的弹片划过胳膊。
“你选水塔的时候应该不会想到,我会从水塔底下走进来。不过,我不是来杀你的,如果你现在停手,把枪放下,我保证,你可以活着走出去,只要……”
这次塔顶人影刚一露头,下面士兵便朝他射击,火力压制下,华东霆快速朝上攀爬而去。
小个子神枪手抱着枪,坐在爬梯尽头贴着冰冷的内壁,枪里还有一颗子弹,但他身上还藏了一颗,这是他的习惯。就算子弹全部打空,枪身出现卡壳故障,也能依靠这颗子弹完成最后一次反击,也是能在极端情况下做为避免被俘的最后兜底。
他朝外头一圈环形走道看去,能通过那里看到一角夜空,今晚没什么星月,天幕是浓稠的墨蓝色,只有极淡的云气贴着低空缓慢流动,他的视野是一块黑绒布,他呼吸着水塔里的冷空气,呼出极淡的白雾。
他倒没有慌乱崩溃,只是想起曾经受训的时候,曾在雪地里埋伏三天三夜,也是这样没有星月的夜空,风刮在脸上的感觉跟此刻很像。
他的人生只有完成任务这一项,连回忆都很少,也不知道父母是谁,更没有什么值得记住的意义。
指尖精准摸到口袋里单独存放的那颗子弹,所有情绪全部退到意识最深处,耳朵能够清除捕捉到爬梯上的脚步声,小个子神枪手猛地站起来,举枪射击。
“华东霆!”
楚毅和阮安听到再一次枪声响起,华东霆半个人飞出塔身中间的一个平台,台面很窄,他险些从上面掉下来。
这颗子弹打出去,小个子神枪手只有几秒钟的时间,他拉开枪栓,退出弹壳,填入最后那颗子弹,这一次还不待他举枪,华东霆手里的枪先响了,子弹打中他脑袋,为了最后的这一搏,这个神枪手放弃了身体掩护,就那样站在毫无遮挡的地方。
华东霆看着他直挺挺从水塔上面栽下去,落在下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