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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折翼(6) 伊索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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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索尔德很快游到守护之女的信徒中去,顺带也把莫甘娜和梅林卷到了人群边沿。很快就有同龄人围到他们身边好奇地打量着生面孔,给他们送上守护之女的象征花。
莫甘娜就躲到梅林后面,让梅林去面对那些热情。她自已稍得清闲,勉强应付着人把那些迷迭香,荼蘼花和各色玫瑰收在手里,拢了一大捧。她看着梅林在前面的背影,突然恍惚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又忽地回过神来,握紧了手中的花。
人群不一会儿又散去。梅林转身面对莫甘娜,脸色阴沉下来,“你也感觉到了吧?”
莫甘娜摇头,“只是心悸——没有那么强烈。怎么了吗?”
“要出乱子了。”梅林简短地回答,声音发干,“我有点慌。”
莫甘娜注视着对方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金色眼晴,视线慢慢模糊,把灰蓝的天空和周围的人群全部纳入。余光里其余的暖色淡去,徒留下金黄——金黄、铁灰和纯白。喧闹声也随着颜色消失。莫甘娜有一瞬间看到了人。不是物质的人,是感性的、精神的人。很难说清那是什么。它们就像是概念的阴影,是扭曲的、抽象的、感性的胶状物,怪诞、荒谬、诡谲,色块黏连。
不过也只是一瞬。在眨眼间世界就又恢复了正常。莫甘娜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从周围人的反应来看也没过几秒。莫甘娜一时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挤了半天也只能干巴巴地说出一句:“这下我看到了。”
她看到梅林似乎有点惊讶,但也没说什么。几乎是同一时间伊索尔德的声音转过来:“Mora,Merly,你们在干什么?祭典要开始了!”
莫甘娜这也才发现人群开始变得有有序。慌乱中她抓住了伊索尔德的手,转头却又找不到梅林。她被人群带着,跌跌撞撞地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了一小段路,又不甘心地扭过头去找。这时候她又觉得梅林不够高了。
“别急着找了,又不会走丢。”伊索尔德叫她,“过会儿祭典开始后无信仰者会特别扎眼,你那个时候再去找他,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
莫甘娜下意识想解释:“我只是……”忽然又顿住了。只是什么?担心?害怕?那都只是没来由的直觉。还是要把那一瞬间的可怕景象告伊索尔德?她会信吗?
而就在她愣神的时候,人群已经把她分离了出来。伊索尔德在守护之女的信徒中把围巾摘下来,冲着她挥了挥,喊,“过会儿祭典结束后我在祭台东边的花坛那儿找你!”
好吧,好吧。莫甘娜冲那个方向点点头,也不知道伊索尔德看到没有。然后她再次试图在人山人海中捕捉梅林的身影。
周围的人群一团一团地聚在各个小祭台前,已经有个别的牧师念起了祷告词。莫甘娜小跑着在近几个祭台周围找了一圈——没有,到处都没有。要不是她知道真的有神明说不准在观摩仪式,她甚至想喊几声。
然而就在她打算不顾一切去每个祭台周围找人时,熟悉的声音出现在身后,“嘿!我在这儿呢。”
莫甘娜猛地转身扑到对方怀里,“梅林,你吓死我了!”
“喏,没事了。”梅林拍拍林妹的背,“下次找不到我也不要乱跑,尤其是在这种人多的集会上。”
莫甘娜把梅林抱得更紧,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在哭。梅林轻笑着小声哄她,被她不服气地一把推开,“我和你一样大。”
梅林敷行地嗯了两声,问说:“你是想在这儿看一会儿还是去等伊索尔德?”
“再看一会儿。”莫甘娜嘟囔,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假装没听到梅林的笑声。
他们就沿着空隙走了一会儿。广场上每个小祭台都己经开启了结界,魔文在上面浮动。莫甘娜在东边守护之女的祭台边驻足,看着结界上的魔文浮动出神。
“怎么了?”梅林站在妹妹身后半步,微微偏过头问。
“你没有共享你的直觉,是我自己发现的。”沉默了两三分钟后,莫甘娜回答,“你在担心我。”
这是陈述句。梅林当然也没有否认,“我早知道——我是说我早该知道的。我的印记三个月前就有觉醒的迹象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就是你做噩梦的那几天……诶诶,别这样,怪吓人的。”他摁住了差点儿跳起来的莫甘娜,“好了嘛,别担心,反正双生子这辈子是绑定了,我觉醒你也会觉醒的啦。”
“我才不担心我是不是会变成什么非人生物呢!”莫甘娜气得声音都变尖了,“可是你甚至都没告诉我!”
梅林耸耸肩,别过脸去,“其实我说了也没用的吧?只会让你心神不宁……反正真正到觉醒的时候你肯定也会知道。”
他在逃避。莫甘娜心里有一个冷静的声音,可是很快这个声音说出了另一句话,告诉她你也一样。她又看到了那种异象——诡谲的、 可怖的、无法言明的。她在寂静中下坠,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是阴影。
“Mora!”梅林喊她。莫甘娜回过神,看到大部分祭祀仪式己经进入结尾,于是一声不吭地向和伊索尔德约定的地方走去。梅林就跟在她身后,什么也不说。
也许设计广场绿化的是守护之女的信徒,东边的那个花坛里栽的正是守护之女的象征花。迷迭香和黄玫瑰为主,在结界形成的温室里开得正艳。莫甘娜望着它们出神,无意间抬手抚过花坛的边沿,被冰得打了个哆哆。
“天气是冷下来了,回头还是把冬装翻出来吧。”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哥哥说话。
不经意间人群忽然就乱了。莫甘娜感觉到有人勒着她的脖子带她扑向一边,在地上打了个滚儿;同时听到周围有爆炸声,尖叫和咒骂一并响了起来。她闻到火焰的味道,抖着手指想扯开勒住她的人,却感觉不到物质的存在。
心脏停了一下,然后疯了一样地泵出血液,却无法把氧气输送到需要的地方。莫娜咳了几声,哑着嗓子喊,“Merly!”
没有回答。不过勒住她的手松开了。莫甘娜慌忙连滚带爬地起身。刚刚那个花坛已经被炸碎了,原本是花草的地方燃烧着熊熊火焰。勒住她的人是梅林,看起来是被突如其来的爆炸伤到了,现在还没能站起来。
被波及到的人算不上少,尤其是本来就没有参加祭典、只是站在一旁看热闹的无信仰者和祭坛就在近处的守护之女信徒。然而在更远处的很多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不停地推推搡搡,把很多靠近的人推进火焰,也造成了踩踏事故。
一时半会儿谁也逃不开。
莫甘娜扑过去抱住梅林,把他扶起来,同时余光在周围搜索伊索尔德的踪迹。她的感官里肯定有一种消失了——不,是至少有一种消失了。所有的声音都在快速远去,也嗅不到任何气味……她嘴里泛起麻木的苦味,恍惚想起伊索尔德说过有人要闹事。
不是这样的。心底有个声音否定了她。这至少不是规划中的闹事,不然就是在挑衅政府和各个教会了,没人会这么傻的。
可是真的像你想的这样吗?万一是有一个“冲动”或者“鲁莽”在领导呢?
梅林带她到的火焰这边离祭台更远,几乎没什么人。莫甘娜连拖带拽地把梅林扯到安全的地方,大致检查了一下他的身体。果不其然,对方的后背有一块碎石嵌入,还连带着周围的烧伤。
莫甘娜张开嘴,好几分钟才找到自己的声音:“Merly,你怎么样?Merly?梅林!”声音就像是从胃里挤出来的。
梅林有气无力地摇头,示意她把伤口包住。莫甘娜这时才应过来,为难地又去看了一圈周围。还是找不到伊索尔德的影子。莫甘娜摸出手机给她留消息,打字的时候才发现手抖得厉害。
“我们去医院。”莫甘娜把梅林的手臂绕过脖子,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最后往广场看了一眼。在场的神职人员已经开始救治受伤的民众了,不过以他们家里的条件也不需要去等一个免费治疗。莫甘娜拦下一辆车,心里这么想着。
所幸莫甘娜在大事上没有含糊,他们算得上是第一批到达医院的,而在不到十分钟内他们的父母也赶到了。莫甘娜一点儿也不惊讶。他们的父亲就在政府工作,接不到消息才怪呢。
她盯着面前的门发呆,余光瞥到父亲在身边坐下。说实活,她并不是很想与这位并不经常出现的男人对活,但是她又实在需要一点安慰。她张开嘴,发现想说的话瞬间化作眼泪流下来。模糊的视线里母亲正扯着医生的领子说话。她压抑的情感——那些恐惧、委屈全部涌上心头。于是她再也没办法假装镇定,扑到父亲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苦涩的药味随着人流的壮大在空气中蔓延,逐渐盖过消毒水的气味。莫甘娜感到父亲在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梳理她的头发。卷发总是容易打结的,扯得她头皮疼。然后又是母亲踩着高跟鞋过来的声音:“你也不小了,怎么还和你爸闹情绪呢?”
父亲没说话,不过手上加重了力道。莫甘娜哭得有些脱了力,搂着她父亲的脖子坐起来。母亲没有坐下,站在那里,投下的阴影像是劈开苍白灯光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