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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荒野 梦与伊莱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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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不被遮挡的天空。
如同金箔一般,天空呈现出耀眼的鎏金色泽,像油画颜料在湿润的底布上被轻轻晕开——金光熠熠,却并不刺眼,只叫人觉得异常温暖,仿佛回到了生命的开端。
——那个万物尚未被命名、也尚未被剥离的时代。
其间无数银白色的流光宛如闪耀的丝线,沿着固定的轨迹朝左侧掠去,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落向那片连绵不断的黑色山脉。
——那是一种绝对的黑色,不为天空而改变分毫,像能吞噬一切外在的影响。光落在其上,没有使它出现任何变化。它就那么沉默地横亘在远方,既像终点,也像界限。
连周身笼罩的飘渺雾气也不曾柔化它的锋利,只是将距离拉得更长,把它推得更远,让它看上去更难以抵达。
更别提,隔在他与山脉之间的,本就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荒野。
伊莱亚斯记得自己在这副景象中走了很远,却又仿佛只是刚刚开始;因为无论走向哪一个方向,山脉始终在远处连绵,天色始终如一,仿佛一切都没有尽头——
这里只有一层不变的褐色土地。
风掠过地表时不但没有扬起尘埃,甚至听不见任何声响,仿佛一切无关紧要的事物都已被这片旷野吞没。
那就停下脚步吧?
继续走下去又能得到什么?
这里不会改变,他也并没有必须抵达的地方。前进与停留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就算真的离开了这片荒野,又能如何?不过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把徒劳换一个名字而已。
一切努力都毫无意义。
伊莱亚斯清楚地记得,有一天他路过一片湖泊,弯腰捡起几颗石子丢了进去,想确认这里是否真的除了他之外再无活物。
结果不但水面毫无反应,石子落下去的瞬间便如同融化一般消失不见。
就连石子原本压着的地方也空空如也,找不到一只在外界本该随处可见的昆虫。
外界——真的存在吗?
每次入梦,伊莱亚斯都会在这里徘徊许久,久到时间失去意义,久到他逐渐开始怀疑自己原先的记忆是真是假:
那些街道、灯火、人群与喧嚣,究竟是曾经真实发生过,还是他为了抵抗这片荒野而编造出的幻象。
他,真的离开过这里吗?
所谓名叫伊莱亚斯的人,真的曾在名叫伦敦的地方生活过吗?
所谓的“我”,真的是伊莱亚斯吗?
还是一个被困在荒野里、迟迟找不到出路的疯子——只不过抓着一个名字不肯松手,好让自己看起来还像个“人”。
伊莱亚斯停住脚步,开始回想这段时间以来的遭遇。
两天前,他经过一座灯塔。
六天前,他路过一处水塘,甚至下水游了一圈。
更早之前,他避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那坑像被人从地表生生挖走了一块,边缘齐整,充满人工痕迹。
可偏偏,伊莱亚斯怎么也找不到那些泥土被运走的痕迹。
他在附近徘徊了许久,目光一寸寸扫过褐色的地表,可还是无功而返。
伊莱亚斯停在原地很久。
久到风不再吹,久到思绪逐渐停滞,久到那份“回头看看”的冲动在胸腔里来回翻涌、几乎要溢出,却迟迟没能做出决定。
他看着身后的道路——如果那也能被称作道路的话——忽然开口,朝空旷处呼喊:
“有人吗——”
“如果听得见的话……可以和我打个招呼吗?”
声音传播出去,像被这片平坦的旷野完全吞没,没有回声,也没有任何回应。
视线越往远处延伸,细节就越是模糊,仿佛这片荒野不过是一场荒唐的臆想,藏在最不切实际的角落,既不属于记忆,也不属于现实。
回头,意味着承认自己走过的这些日子可能什么都没改变。
继续往前,意味着把同样的日子再走一遍。
伊莱亚斯忽然意识到,自己之所以还在犹豫,并不是真的觉得这一切毫无意义——
恰恰相反,他是在拼命寻找一个理由,去证明自己的努力并非白费,去证明自己的存在不只是一场幻梦。
哪怕那个理由薄得像纸,只要能支撑他再走一段路,就够了。
伊莱亚斯把视线从身后收回来,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下。
荒野拒绝承认他的存在,于是地面上也没有留下任何脚印——他站了这么久,脚下的土色依旧平整,连被压实的痕迹都不肯出现。
明明他赤脚走了这么久,脚底却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水泡,没有茧子,没有伤口,甚至连一丝疲惫都不存在,仿佛“行走”这件事在这里不会留下代价。
既然前进和放弃没有任何区别——那就选择前进吧。
伊莱亚斯抬起头,再一次确认远处的山脉仍旧横亘在天与地的尽头,确认那鎏金色的天空没有一丝变化。
然后,他迈开脚步,重新把自己交还给这片无边的褐色荒野。
“嗖——”
就在伊莱亚斯把那句“那就选择前进吧”在心里落定的下一刻,空气忽然有了重量。
像是某种一直悬而未决的东西终于被按下去,天空也随之松动。
鎏金色的光在高处轻轻一颤,云层之间裂开一道细窄的缝——
突然间,下起雨了。
雨从云层之间缝隙里倾泻下,像一条被打翻的星河;坠落的过程中,无数细小的雨滴互相碰触,炸开一片片绚丽的虹光,仿佛这片沉默已久的梦境终于愿意给出一点回应。
这是伊莱亚斯第一次在梦中看到下雨的场景。
他本能地想要躲雨,脚步下意识加快,却又很快想起来这附近是一片旷野,空无一物。
最近的遮蔽物,也就是那座灯塔,和他还有两天的距离。
怎么想,都来不及吧。
伊莱亚斯停下自己徒然加快的脚步,转而慢悠悠地前进。
谁知,就在雨滴即将落到地面的那一刻,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雨点“唰”地停住,逆反重力,拖着银色的尾光,一颗颗向高空激荡而去。
它们不再是雨——更像被牵引的碎光,沿着同一条看不见的轨道回收、汇聚。
原本铺开的虹光也随之收拢,像潮水退回海里,留下一种骤然清明的空旷感。
伊莱亚斯下意识抬头。
鎏金色的天幕在那一瞬间仿佛被翻了面,云层的缝隙缓慢扩大,露出更深、更冷的一层暗色。
那些逆行的雨滴越飞越高,银白的尾光在高处交织成网,像在空中临时织出一张巨大的倒悬帷幕。
随后,帷幕之后有什么东西“显形”了。
起初只是一道轮廓——过于规整、过于庄严,像不该出现在荒野上方的阴影。
紧接着,轮廓变得清晰:尖塔、拱门、层层叠叠的檐角,石砌的结构在半空中向下垂落,仿佛重力对它失效,却又像它本就属于天空。
一座城堡。
倒立着的城堡。
它悬在鎏金色天空与黑色山脉之间,底部朝下,像一柄倒悬的巨刃,又像一枚被钉在天上的钥匙,为伊莱亚斯打开一个新的世界。
银色的雨滴仍在向上飞去,撞在那座城堡的边缘,碎成更细的光屑,沿着墙体的纹路滚动,勾勒出石壁上古老的浮雕与裂缝——它与“霍格沃茨”截然不同。
更古老、更深邃,堪比海盗们苦苦寻找的藏宝之地,又神秘得不肯向人类的想象让步。
伊莱亚斯站在原地,呼吸不自觉地放轻。
他忽然明白,那并不是“幻象”,而是一个答案——是他苦苦追寻的意义,是他一路向前的最终指向,是可以停下脚步的家园。
它之所以在此刻出现,不过因为他终于不再犹豫。
倒立的城堡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伊莱亚斯听见了某种极轻的震动,从高处传来,像远远的钟声,又像巨大的门闩被缓缓拉开。
与此同时,荒野的颜色似乎暗了一层,鎏金的光也开始退潮,变得稀薄而遥远。
他想迈出一步,想靠近,想确认它是否真实存在。
可脚尖刚抬起,那座城堡的轮廓忽然轻轻一晃,像映在水面上的影子被人触碰。
银白的尾光瞬间拉长,世界的边缘开始褪色,连那片褐色土地也像被擦去的铅笔线一样迅速淡下去。
伊莱亚斯的视野被一片强烈的白光淹没。
下一秒,雨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睁开眼,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从很深的水底被拽回岸上,这才意识到那场漫长得几乎没有尽头的梦境终于结束了。
他回到了霍格沃茨——这个他未来七年将要求学的地方。
壁炉里余火未尽,暖意沿着石墙和木梁缓慢爬行,空气里带着一点干燥的木香。蓝灰色的床幔垂在床沿,纹路在微光里安静得近乎端正——一切都过分熟悉,过分合理。
这里不是荒野。
这里是霍格沃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