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巷》季苒

7、第六章 山有木兮木有枝 “少爷 ,

　　“少爷 ,到了 ”
　　杜子迁下车,却不走进,只站在院门前 ,若有所思
　　宅子是多年前的风格,内敛沉静的浅灰色院墙上开着一扇秀气小门,虽是翻新过几遍,但仍然保留着最初的样子
　　恍若隔世般熟悉的感觉
　　杜子迁脸上笑意又加深了几分
　　嘱咐了杜宇几句后,欣然踏进了院门
　　前院一方空地植着几株枇杷树,亭亭如盖,进门第一眼便可见到,朗朗晴空下, 仿佛是凝固了一般,沉默着连丝丝晃动都不愿给
　　杜子迁瞟了眼那抹死绿, 陡然生出些恨意,遂收了视线,也不再去看它,径直走进前厅,脸上的不悦褪得无踪
　　厅内没有人,古旧的雕花太师椅摆放整齐 ; 邢窑青瓷的古董花瓶有个明显的豁口,宋时抛光的瓶身到现在,再没了往日光泽,明明都已是不值钱的残品了,却仍然被放在那里......所有陈设都是按多年前的风格摆置
　　垂花门后的一草一木都是勃勃生机, 被匠人打理得极好......
　　横梁上珐琅彩漆画出秾灧图案, 繁复绮丽的难以描摹 ......
　　处处都散发着熟悉温热的气息 , 杜子迁也并不急寻人,只慢慢踱着步子,前院,书房,跨院一一看过
　　最后转过游廊,只见乔慕远正坐在广院正中的石凳上,拿着书,神色平静
　　少了往日拒人千里的神情,倒多出几分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模样,若抛去乔慕远冷漠凉薄的性格不说,也还是个浊世翩翩佳公子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杜子迁站在翳翳树影中,笑道 :“乔老板真是雅兴,让子迁好找啊 ”
　　乔慕远抬眸, 放下书,淡淡 :“杜司令也是好精神,还能找到这里 ”
　　“乔老板过奖了,其实...... ” 杜子迁未说完,即被乔慕远打断
　　“杜司令何必隔这么远 ,怎不坐下来同慕远说话 ,前些日子是慕远不识礼数,冒犯了杜司令,若今日再是那般样子,传了出去,慕远岂不被人诟病目中无人 ? ”
　　杜子迁依旧微笑,徐徐走向乔慕远 :“乔老板快人快语,子迁佩服 ” 落座,乔慕远的眉眼近在咫尺, 比想像中更多了些冷淡 ,这个人,是连个笑容都吝惜给的, “子迁此地次前来就是为了同乔老板交个朋友,因为子迁实是觉得乔老板像极了一位故人 ”
　　乔慕远站起身,为杜子迁斟上茶, “那杜司令的那位故人一定是同慕远一样招人厌恶了 ” 紫砂杯里澄澈的茶水,缠绵浮升起裹携了丝缕清香的水雾,乔慕远端起茶杯 ,递到杜子迁面前
　　“没想到乔老板如此幽默 ” 杜子迁接过茶杯时 ,不知是谁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杯中摇漾起凌乱的水纹, 二人却十分默契,不动声色
　　乔慕远眉梢微挑,复又拿起书,不再看杜子迁, 杜子迁亦是侧身,闲观浮云远山, 半晌沉默后,才道 :“方才寻乔老板时 ,子迁倒觉这宅子颇为特别,似是多年都未有改动 ,莫非乔老板在这宅里有什么特别的回忆 ? ” 他注视乔慕远 ,似乎是不想放过面前人一丝丝的变化
　　乔慕远啜饮一口茶,神色泰然 “只不过是家父故居罢了 ”
　　杜子迁看着那双似寒潭秋水的眸子,只道了声 “哦 ,原来如此 ” 尾音却拖得很长很长
　　“不然杜司令希望在下回答些什么呢 ? ”
　　“乔老板说笑了,子迁无意揣度乔家家事 ”
　　乔慕远不语, 翻过一页书
　　杜子迁也不多说话 ,一面饮茶一面看院中风景

　　远远有人走来,待那人近了, 杜子迁才发现正是那日姚府的小丫头
　　小丫头轻声 :“乔当家, 杜司令好 ” 眉清目秀,一幅我见犹怜的模样
　　乔慕远 “嗯 ” 了一声当作回答,依旧目不离书, 杜子迁笑道 : “你是采苓罢,我还认得你 ”
　　“回杜司令,正是,正是采苓...... ” 清风徐来,微微乱了小姑娘的头发 ,倒有些别样的风姿,采苓低头 ,不敢去看乔慕远 ,声如蚊呐 :“乔当家, 夫人请您还有杜司令到姚府小聚 ”
　　“你先同杜司令回去罢,我稍后便到 ” 语气缓和了几分
　　杜子迁调笑 : “采苓姑娘的面子确是大啊 ,乔老板刚刚对子迁可不是这般嗬 ”
　　乔慕远瞥了杜子迁一眼,却也没说什么
　　小丫鬟倒紧张万分,偷望乔慕远 ,又羞红脸,凝脂般的脖颈几条浅青色血管愈加明显,是透了乳的青,染了翠的白,明眸皓齿,丹唇黛眉,一双眼睛有几分光华流转的味道,若是稍加打扮,也是个美人,婉如清扬
　　她手足无措站在两人面前 ,硬是把衣角抟出一条条皱来, 杜子迁又道 :“好了,不拿你寻开心了,你同我先回姚府罢 ”
　　“那乔当家......”
　　他起身走到采苓面前“乔老板不想同我们一起定有他的理由,何必要强人所难 ? ” 又转头 ,眯起眼, 端详垂眸抿唇的乔慕远
　　乔慕远微仰头 , 对上杜子迁视线, “到现在,慕远也觉得杜司令像极了一位故人 ”
　　“哦 ,是吗 ? ” 略带戏谑的声音渐渐消散
　　乔慕远望着杜子迁的背影凝思良久

　　杜子迁同采苓出了乔家老宅,突然问了句 :“你很喜欢乔老板吧 ? ”
　　采苓猝不及防,一会儿捣蒜般点头 ,一会儿又波浪鼓似的摇头 ,脸颊上还未褪尽的绯红又浮起来,双手下意识绞在一起,跟着杜子迁的脚步也乱了
　　杜子迁朗笑,一只手撑着下巴,颇是玩味地看着采苓“喜欢便承认就是了,你又点头又摇头是个什么意思 ” 深邃漆黑的瞳孔就像难以见底的漩涡,一直一直要把采苓的魂给吸了进去
　　一时间,小姑娘有些痴了, 杜子迁那般俊逸潇洒是全然不同于乔慕远的,乔慕远是千年不化的寒冰,骨子里透出的清冷孤傲,纤尘未染,纵然日日在心中不断描摹出乔慕远的眉眼,却依旧遥遥难以触碰
　　而杜子迁却不同, 分明是个锦衣华服的纨绔公子,眼中漾起笑意时总有浮佻味道,罂粟般暗夜中开出的妖冶之花,是致命的蛊惑
　　采苓摇摇头 ,驱散了自己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只抿唇不语
　　许久,她听到杜子迁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还不上车 ? ” 这才颔首,急急跑了过去

　　苍苔触染,流莺语欢 , 碧空悠悠, 繁思难言

　　这天姚夫人只请了杜子迁与乔慕远两人,美其名曰连络感情,乔慕远虽是不喜姚家人,但对自己的姑妈还是念着旧情的,不论怎样,终归是赴宴了
　　乔慕远到的时候, 杜子迁正同姚夫人谈天说地,熟络的很,作为侄子的乔慕远反倒更像个外人
　　姚夫人穿的是时下最流行的海派旗袍
　　虽然见到乔慕远时 ,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但立刻又转换成善良姑母的形象
　　心存芥蒂却能做到这般,着实也不容易
　　杜子迁险些笑出声来,愈发觉得姚夫人不去与阮玲玉同台可真是暴殄天物
　　人也已到齐,姚夫人忙请杜子迁和乔慕远入席
　　玉盘珍馐满满摆了一桌,却只清清冷冷坐了三个人,七彩琉璃盏溢出暖色,光透整个房间
　　姚夫人待乔慕远惯若寻常亲戚,全然不提姚家的事,如此斡旋, 杜子迁自是能看出个中端倪,至于乔慕远 ,就不得而知了
　　席末,灯火半昏,盅酒微醺,乔慕远正闭目养神,有乔家下人匆匆赶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杜子迁看到那双秀气的眉毛微皱,随即睁开眼,翩然起身
　　“慕远有些琐事,不便在姑妈这里多留,见谅 ” 未等回答即踏过门槛,水晶帘轻晃, 宝光流淌,乔慕远留下的剪影 ,隐隐绰绰,渐渐随脚步声一齐消逝

　　杯中光影慢慢归于平静, 杜子迁旋转着青花瓷茶碗,神情复杂 :“呵呵,姚夫人今天这番是个什么意思 ? 投石问路 ? ”
　　姚夫人并不直接回答, 而是绽开颇为得意的笑容“不知杜司令看出来没有,其实慕远对我还是有些许愧祚的, ” 她倾倾身子, “司令想要的是季泽的位子,慕远同季泽的关系想必司令也十分清楚,只要慕远无意针对我们,那么...... ”
　　杜子迁但笑不语,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人影若有所思......

　　乔慕远回到乔府,还好未有先前说的那般混乱,遂先去换了衣裳,又让人沏了壶龙井,揉着眉心问道 :“人呢 ? ”
　　“刚刚让人服侍着把安神茶喝下了,现在在东厢休息着呢 ”
　　半晌,乔慕远才起身,向东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