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进海里的星星》江子盛

8、月考 时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和翻动的书页间悄然流逝。附中的生活节奏快得像上了发条，转眼间，高一开学后的第一次月考就迫在眉睫。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硝烟，自习室的灯光亮到深夜，课间讨论题目的声音也多了几分凝重。

　　高二（3）班的氛围更是紧绷。李老师不止一次强调这次月考的重要性，是分科后第一次大考，也是初步定位的关键。陈海言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他桌上的习题册和试卷越堆越高，课间不再嬉闹，连走路都带着小跑的急切感。他像一根被拉紧的弦，眼底带着熬夜留下的淡淡青黑，但那股为了A大而拼命的劲头却异常灼热。

　　“江同学，这道有机推断，这个同分异构体数目我数了三遍都对不上答案，你帮我看看？”午休时间，教室里人不多，陈海言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把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推到江凡星面前，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和一丝焦躁。

　　江凡星放下手中的书，接过草稿纸。他目光快速扫过陈海言凌乱的演算过程，拿起红笔，在几个关键结构式上圈画：“这里，苯环上的取代基位置你没考虑对称等效。还有这里，碳链的写法有歧义，导致你多算了一种。”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像一泓清泉，浇熄了陈海言心头的烦躁之火。

　　陈海言凑近了看，恍然大悟，用力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哎呀！我真是猪脑子！这么基础的东西都忘了！”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随即又充满干劲地拿起笔，“我再算一遍！这次肯定对！”

　　江凡星看着他重新投入计算的专注侧脸，看着他因为弄懂一个难点而微微发亮的眼睛，心底某个角落悄然松动。这个曾经在补习班崩溃、在暴雨中绝望的少年，此刻正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燃烧着自己所有的能量，笨拙却无比坚定地向前奔跑。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挡雨的破碎阳光，而是努力想要自己发光发热的小太阳。

　　“给。”江凡星从桌肚里摸出一个东西，轻轻放在陈海言手边。

　　是一个温热的牛奶盒。和陈海言之前塞给他的那个牌子一模一样。

　　陈海言从题海中抬起头，看到牛奶盒，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疲惫却无比真实的笑容。他没说谢谢，只是拿起牛奶，利落地插上吸管，狠狠吸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能量补充完毕！继续战斗！” 那盒牛奶，仿佛成了他们同盟之间无声的加油信号。

　　考试的日子终于来临。考场肃穆，只余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陈海言握着笔，手心微微出汗。他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闪过江凡星圈画的重点、精准的提示、还有那盒温热的牛奶。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照江凡星教的方法，先易后难，条理清晰地审题、作答。遇到卡壳的地方，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慌乱，而是努力回忆类似的题型和解法思路。虽然过程依旧不轻松，但他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在题海中溺水的人了。

　　几天后，成绩公布。

　　教室后墙贴出了年级大榜和班级排名。午休时间，人群围得水泄不通，议论声、叹息声、惊喜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

　　陈海言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不敢自己去看，下意识地抓住了身边江凡星的胳膊，像抓着救命稻草。“江同学……你帮我看……我不敢……”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江凡星能感觉到他手臂的紧绷和微微的颤抖。他没说话，只是反手轻轻拍了拍陈海言的手背，动作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然后，他拨开人群，目光冷静地在高二（3）班的排名表上搜寻。

　　陈海言的名字……找到了！

　　**班级排名：第18名**
　　**年级排名：第127名**

　　一个远远超出陈海言预期的名次！要知道，在强手如林的附中，他之前摸底的水平预估在班级中下游（30名开外），年级更是排到300名之后！这不仅仅是进步，是飞跃！

　　江凡星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他挤出人群，回到紧张得快要窒息的陈海言身边。

　　“怎么样？怎么样？”陈海言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睛死死盯着江凡星。

　　江凡星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然后才清晰地报出：“18。班排18。年级127。”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下一秒，陈海言猛地跳了起来，像一颗被点燃的爆竹！“啊——！！”他忘情地大喊了一声，完全不顾周围同学投来的目光，一把抱住了身边的江凡星！手臂勒得紧紧的，带着巨大的狂喜和如释重负！

　　“江凡星！你看到了吗？！18！127！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他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眼眶瞬间就红了，身体因为巨大的喜悦而微微发抖。他紧紧抱着江凡星，仿佛要把所有的感激和兴奋都传递过去。

　　江凡星被他抱得猝不及防，身体僵硬了一瞬。少年身上熟悉的气息和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传来，还有那剧烈的心跳，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陈海言那份发自肺腑的、劫后余生般的狂喜。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推开，只是任由陈海言抱着，僵硬地抬起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低声道：“嗯，看到了。很好。”

　　这个拥抱持续的时间不长，陈海言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红着脸松开了手，但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得晃眼，像个终于得到心爱糖果的孩子。他看向江凡星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感激和崇拜：“都是你！江同学！没有你，我肯定……”

　　他的话没说完，目光越过江凡星的肩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狂喜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冰冷的苍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江凡星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教室后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穿着笔挺的西装，面容严肃，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正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他们身上，更确切地说，是落在陈海言那张还残留着激动红晕、却瞬间变得惨白的脸上。

　　□□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目光里没有一丝一毫为儿子进步而产生的喜悦，只有审视，冰冷的、带着巨大压力的审视。他仿佛在用目光无声地质问：18名？127名？离A大的要求，还差多远？

　　喧闹的教室仿佛瞬间被抽离了声音。陈海言刚刚还滚烫的心，一下子沉入了冰冷的谷底。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手指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刚才拥抱江凡星时的温暖和勇气荡然无存，只剩下在父亲目光下本能的瑟缩和恐惧。

　　江凡星清晰地看到了陈海言眼中的光芒熄灭，看到了他身体细微的颤抖。他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向前挪了半步，恰好挡在了陈海言和父亲那冰冷目光之间。他没有看□□，只是侧过身，对着陈海言，用不高但足够清晰的声音说：

　　“进步很大。基础题都拿到了，大题思路也对，扣分在细节和计算上。下次注意。”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试图为身后那个瞬间被打回原形的少年，隔开那令人窒息的压力。

　　陈海言抬起头，看着江凡星沉静的侧脸和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就像那个暴雨的凉亭里，他为自己撑起那件湿透的外套一样。一丝微弱的热流，艰难地穿透了父亲目光带来的冰冷，重新注入了他几乎冻结的心脏。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脊背，对着江凡星，也像是对着自己，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

　　“嗯！我知道了！下次……会更好！”

　　通往A大的航道上，第一次成功的扬帆，遭遇了来自港湾的冰冷逆风。但这一次，深海里的星星，没有退缩。他用自己的方式，沉默而坚定地为那努力发光的小太阳，筑起了一道对抗风暴的堤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