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进海里的星星》江子盛

26、窃秘 A大的

　　A大的九月，暑气未消，军训的号角便嘹亮地吹响了。整个校园仿佛瞬间被铺天盖地的迷彩绿覆盖，空气里弥漫着汗水、防晒霜和青草被烈日炙烤的混合气息。

　　对于陈海言来说，军训是痛并快乐着的体验。站军姿时双腿发麻，踢正步时手脚不协调被教官单独“关照”，在烈日下一遍遍练习匍匐前进弄得满身尘土……这些都让他叫苦不迭。但少年人的活力是无穷的，休息时和新同学们插科打诨，拉歌时吼得声嘶力竭却跑调跑到姥姥家，晚上在宿舍里和周博、李哲一起吐槽教官的“魔鬼训练”，又充满了青春的喧闹和欢乐。

　　江凡星所在的物理学院“英才班”虽然人少，但训练强度和要求一点没降低。他身姿挺拔，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即使汗水浸透了迷彩服的后背，那张清俊的脸上也几乎没什么表情，只是唇色比平时更淡了些，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像一棵沉默的松，在烈日下兀自挺立，吸引了众多目光，也让带训的教官频频点头。

　　两人的训练场地相隔甚远，一个在东操场，一个在西操场。共享位置上的两个小圆点，白天大部分时间都隔着大半个校园。只有短暂的午休和晚饭后，才能匆匆见上一面。

　　这天下午，毒辣的太阳似乎要把大地烤化。东操场上，陈海言所在的方阵正在进行持枪训练。长时间的托举和瞄准姿势让手臂酸胀得发抖，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咬紧牙关坚持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西操场的方向，带着担忧——他记得早上集合时，看到江凡星的脸色似乎比平时更苍白一点。

　　好不容易熬到中途休息的哨声，陈海言顾不上喝水，抓起自己的水壶就往外跑。

　　“哎！海言！干嘛去？马上集合了！”周博在他身后喊。
　　“马上回来！”陈海言头也不回，像只灵活的兔子，在迷彩的海洋中穿梭，目标明确地奔向两片操场之间那片难得的树荫地——那是他们这几天短暂碰头的地方。

　　远远地，他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靠坐在一棵大树下，背对着操场方向，头微微低垂，一只手按着额角，肩膀的线条显得有些紧绷。

　　“江凡星！”陈海言跑到他跟前，气息还没喘匀，声音带着急切。

　　江凡星抬起头，脸色果然白得有些不正常，额发被汗水浸湿，一缕缕贴在额角，平日里清冷的眸子此刻显得有些失焦，嘴唇更是毫无血色。

　　“你怎么了？”陈海言心猛地一沉，蹲下身，手自然而然地贴上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你发烧了？！中暑了？”他声音都变了调。

　　“没事。”江凡星的声音有些沙哑，想推开他的手，却被陈海言更用力地按住。

　　“什么没事！脸都白成这样了！等着！”陈海言急得不行，拧开自己的水壶盖子，里面是他特意泡的、放凉了些的菊花茶，“快喝点水！”他把壶口凑到江凡星唇边。

　　江凡星看了他一眼，没再拒绝，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大口。微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舒适感。

　　“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去医务室？”陈海言看着他，眉头紧锁，眼神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他拿出纸巾，毫不避讳地帮江凡星擦去额角和鬓边的汗水，动作轻柔又专注。

　　江凡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似乎清明了一些。他抬手，轻轻握住了陈海言正给他擦汗的手腕，指尖微凉。“好多了。别担心。”他看着陈海言焦急的眼睛，低声说，“只是有点晕。休息一下就好。”

　　陈海言反手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他掌心的热度，更不放心了。“不行，你靠着我歇会儿。”他不由分说地挪到江凡星身侧，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江凡星似乎真的没什么力气了，没有拒绝，顺从地将头靠了过去，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树荫下，空气依然燥热，蝉鸣聒噪。陈海言一动不动地坐着，支撑着江凡星身体的重量，一只手还紧紧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拿着纸巾，时不时轻轻拂去他额角新沁出的汗珠。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身边人身上，完全没注意到，就在不远处树丛的另一侧，两个刚刚也溜出来想找阴凉处休息的身影，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周博和李哲，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们本是看陈海言跑得飞快，担心他有什么事（主要是怕他被教官抓包），才跟过来看看。结果，却撞见了如此……震撼的一幕。

　　那个在宿舍里清冷疏离、气场强大、连铺床都一丝不苟的江凡星，此刻正无比依赖地靠在陈海言的肩膀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脆弱得像易碎的琉璃。
　　而那个整天笑嘻嘻、活力四射的陈海言，此刻脸上是前所未见的严肃和心疼，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擦汗、喂水、紧握着手……那眼神里的关切，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

　　这……这绝对超出了“好朋友”的范畴！

　　周博和李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原来如此”的了然。难怪陈海言总把“江凡星”挂在嘴边，难怪江凡星会特意送他回宿舍，还帮他整理内务……所有之前觉得有点“过”的细节，此刻都有了完美的解释。

　　集合的哨声尖锐地响起，打破了树荫下的静谧（也惊醒了偷看的两人）。

　　江凡星猛地睁开眼，眼底的脆弱迅速褪去，又恢复了惯常的清明。他坐直身体，迅速从陈海言肩膀上离开，动作快得仿佛刚才的依赖只是错觉。“集合了。”他声音还有些哑，但已恢复冷静。

　　“你真没事了？”陈海言还是不放心，扶着他站起来。

　　“嗯。”江凡星点头，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看向陈海言，“你快回去，别迟到。”

　　“那你……”

　　“我去找教官说明情况，去医务室看看。”江凡星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快走。”

　　陈海言知道现在不是磨蹭的时候，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那……那你一定要去看！晚上视频！”说完，才一步三回头地朝自己方阵跑去。

　　江凡星看着他跑远，才转身，朝着教官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沉稳，只是背影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树丛后，周博和李哲也如梦初醒，赶紧猫着腰溜回自己的队伍。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但眼神交流间，信息量巨大。

　　晚上，302宿舍。
　　陈海言洗完澡出来，正拿着手机准备给江凡星打视频，就看到周博和李哲坐在各自的椅子上，用一种极其复杂、充满探究和八卦的眼神齐刷刷地盯着他。

　　陈海言被看得心里发毛：“……干嘛？我脸上有花？”

　　周博清了清嗓子，率先发难，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我们都知道了”的神秘感：“海言啊，兄弟问你个事儿……你跟那个江凡星……是不是……嗯？”他挤眉弄眼，手指还对着勾了勾。

　　李哲推了推眼镜，虽然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写着“坦白从宽”。

　　陈海言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下午树荫下……被看到了！他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脖子根红到耳尖，眼神慌乱地四处乱飘，手里捏着手机，指尖都发白了。“我……我们……那个……”他支支吾吾，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否认？下午那场景怎么否认？承认？他还没准备好跟新室友出柜啊！

　　看着他这副不打自招、满脸通红的样子，周博和李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哇哦——！”周博夸张地捂住嘴，眼睛亮得像探照灯，“真的是啊！我就说！你们俩那气场绝对不一般！”

　　李哲也露出了然和温和的笑容，点了点头：“下午……看到了。放心，我们没恶意。”他顿了顿，补充道，“江凡星……没事了吧？后来去医务室了吗？”

　　提到江凡星，陈海言紧张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但脸还是红红的，小声回答：“嗯，去了。就是有点中暑加低血糖，打了点滴，开了药，现在在宿舍休息呢……”他声音越说越小，带着浓浓的担心。

　　“那就好。”李哲点点头。

　　周博则凑过来，一脸八卦兮兮：“所以……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谁先追的谁？快说说！太劲爆了！英才班的冰山学神和咱们文学院的阳光小可爱！”他兴奋地搓着手。

　　“周博！”李哲无奈地叫了他一声，示意他别太八卦给人压力。

　　陈海言看着两位室友，虽然被撞破了秘密很窘迫，但周博的夸张和李哲的温和都让他感觉不到恶意，反而有种……被朋友接纳的安心感？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红着脸，小声但清晰地承认了：“嗯……我们……在一起了。” 说完，又赶紧补充，“你们……能不能先帮我们保密？”

　　“必须的！”周博立刻拍胸脯保证，“兄弟守口如瓶！不过……”他又贼兮兮地笑，“以后有什么甜蜜小细节，记得分享一下啊！近距离磕CP的机会不能放过！”

　　李哲也微笑着点头：“放心。这是你们的私事。不过，恭喜。”

　　一句“恭喜”，让陈海言的心彻底落回了实处，脸上也露出了释然又带着点羞涩的笑容。压在心里的石头消失了，反而有种轻松感。

　　这时，陈海言的手机响了，是江凡星的视频请求。他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立刻接起：“江凡星！”

　　屏幕里，江凡星已经回到了松园的宿舍，脸色虽然还有些倦意，但比下午好了很多，背景是整洁的书桌和台灯温暖的光。

　　“嗯。好点了吗？”江凡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目光落在陈海言依旧泛红的脸上，“脸怎么这么红？”

　　“啊？没、没事！宿舍有点热！”陈海言慌忙解释，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正努力憋笑的周博和一脸“我懂”的李哲。

　　江凡星何等敏锐，立刻察觉了异样。他的视线似乎穿透屏幕，扫了一眼陈海言身后的环境，然后目光重新锁定陈海言，眼神里带着询问。

　　陈海言知道瞒不过他，对着屏幕，用口型无声地说：**他们……知道了。下午……**

　　江凡星的眼神瞬间沉静下来，没有惊讶，也没有慌乱，只是深邃地看了陈海言一眼，然后目光转向镜头外陈海言身边的两个室友，隔着屏幕，微微颔首，声音清晰而平静：“周博，李哲。海言，麻烦你们多照顾。”

　　这简单的一句话，没有解释，没有请求保密，却像一种无声的宣告和托付。他承认了他们的关系，也默认了室友的知情，并将陈海言放在了需要被照顾的位置上。

　　周博和李哲都愣了一下。周博立刻反应过来，对着屏幕挥手：“嗨！江神！放心！包在我们身上！海言可是我们302的团宠！”
　　李哲也温和地点头：“放心，我们会互相照顾的。”

　　陈海言看着屏幕里江凡星沉静包容的眼神，又看看身边两位善意调侃的室友，心里最后一点忐忑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暖意和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稳。

　　军训的疲惫似乎也减轻了许多。窗外，A大的夜空星光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