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了一只小狗》荷溪镜

11、课本剧大赛

　　绢宜站在舞台上，明晃晃的灯光打下来，照亮他们这群人，台下是黑压压的观众，绢宜控制住自己不去看台下，努力平复头脑里微微的眩晕和紧张。

　　好在排练了许多次，动作和台词都变成了肌肉记忆。

　　“四凤姐姐。”方一叫住她。

　　少年从外面跑进来，拿着一个网球拍，微微喘息，身上白色的运动衫，仿佛照进沉闷密闭室内的一缕清新阳光。

　　“周冲弟弟。”绢宜正在擦拭花瓶的手停下了。

　　不管听了方一这声“姐姐”多少次，绢宜还是忍不住嘴角微抽，又连忙收敛起来。

　　“四凤姐姐，我告诉我爸爸，让他资助你上学，我们一起去学新思想，拯救国家！”少年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充满了希望的小兽。

　　绢宜摇了摇头：“不。”

　　“为什么？”

　　“因为真正能拯救国家的道路，并不像你想象得那么简单。”绢宜充满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屋内被厚重的窗帘重重遮挡，一丝光线也透不进来，沉闷窒息的空气快要使人溺毙，少年第一次面对现实的黑暗与残酷，呜咽着不敢相信。

　　少年正在经历世界观的重组，跪坐在地上仰视着绢宜。难以接受自己的家庭竟然是如此罪恶的化身，厌弃自己的同时，又害怕自己的四凤姐姐讨厌他，从此离开他。

　　少年乖乖的，年轻的脸上流露出可爱可怜的表情。

　　绢宜看着他，突然想起来于湘桢的话。

　　你们在台上尽量甜一点。

　　就像在班上的时候那样。

　　在班上的时候？很甜吗？不过是日常学习生活罢了。

　　绢宜定了定神，不管了，听导演的话照做就是。

　　她才不会承认其实是因为此时的方一看起来很诱人的原因。

　　绢宜摸狗一样摸了一把方一，嘴里还不忘说着台词。

　　“好弟弟，我们一起携手并肩，去创造一个理想的新世界。”

　　直到绢宜拉着方一的手，和大家一起谢幕的时候，方一的耳朵还是红红的，在聚光灯的照射下，红得透明。

　　演出大获成功，大家都高兴的蹦蹦跳跳的，意犹未尽的讨论着彼此刚才的表现。

　　“允笙，你太有气势了，你说那一声‘是党指使我来的，是人民指使我来的’，我差点被吓了一跳。”郑树凯心有余悸道。

　　“作为一名女战士，从气势上压倒敌人是基本操作。”高允笙一脸受夸奖的表情。

　　“袖梅质问周萍的时候，那一瞬间的爆发力也很绝，我都被带入了。”任跃榆说道。

　　“我差点都要跪下了。”江屹旋摇头。

　　秦袖梅露出温柔的笑。

　　“总之，大家都很棒，辛苦了！”于湘桢笑着，和排练比起来，有现场灯光音响的加持，大家竟然表现得这么好。

　　“你好，你是刚才饰演周萍的同学吗？可以和你拍个照吗？”大家表演完，也懒得穿来穿去找自己班的位置，去后面的空位排排坐着，听到这个声音，都纷纷扭过头来看。

　　江屹旋一脸淡定地点了点头。

　　姜庆诩自告奋勇起身帮他们拍了一张。

　　回来后江屹旋又想照镜子，但是没这个条件，只好抓了抓自己的发型。

　　高允笙啧啧称奇：“果然距离产生美，看久了江屹旋那张脸，突然看他被请去合照，还有点陌生的感觉。”

　　绢宜点点头，她现在从台上下来，一身轻松，没骨头似的瘫在座椅上，把方一递给她的水放在脑门上降温。

　　秦袖梅拉着她给她补妆，用粉扑拍拍她的额头：“待会还要上台拍大合照，别弄花了。”

　　“有点热。”绢宜只好用手当扇子扇了扇风。

　　“很热吗？”郑树凯问。

　　“当然热了，我们四凤在台上跑来跑去的，一会去争取周冲，一会去跟周萍周旋，还要去和鲁大海接头，你这个大老爷就在那里坐着，要不就是躺着。”高允笙反驳道。

　　“好好好，鲁姑奶奶，我错了我错了。”郑树凯连忙滑跪。

　　几个人嘻嘻哈哈看着节目，天南地北地聊。

　　绢宜还是闷得慌，站起身来想出去走走：“我去上个卫生间。”

　　她从阶梯尽头的侧门出去，一站到礼堂门外，亮得刺眼的光线迎面扑来，绢宜忍不住闭了闭眼，好在有风吹来，空气是清新的，比里面闷沉沉的好多了。

　　她甩着胳膊往前走，路过一根根连接着天花板的罗马柱，顶部四四方方的，突起的角雕刻着繁复浮夸的花朵图案，拱立着这段礼堂外围的走廊。绢宜能够听见一墙之隔里面传来的热闹声响。

　　方一迎面走过来。

　　阳光泻下，给他的脸部打上明亮的轮廓，那一部分的侧脸莹润，映衬着他俊朗的不像话，身上还穿着上台时的那身运动服，好像刚从哪里锻炼完回来，带着一身活力，青春洋溢，长长的睫羽之下，漂亮的眼睛定格在绢宜身上，正对着她笑。

　　所有的人声一瞬间远去。

　　“要拍大合照啦！你们两个凑在那里干吗呢？”任跃榆看绢宜久久没回来，出来招呼他们。

　　方一回过神来，条件反射般跟着任跃榆走，差点同手同脚，绢宜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拍大合照之前还要颁奖，于湘桢派江屹旋和秦袖梅上台领奖，他们得了二等奖，以0.1分之差惜败九班的《哦，香雪》，三班的《鸿门宴》没有取得名次，但是拿了最受观众欢迎奖，刚才绢宜和方一在外面，错过了观众投票的机会。

　　“六班没得奖吗？”温理山伸长脖子问。

　　“没有。”于湘桢摇了摇头，心里松了一口气，还好自己没有随性发挥，果然这些评委老师还是比较传统的。

　　押题成功！

　　“好可惜。”温理山遗憾，他还觉得两个剧本拼起来挺有趣的。

　　不管获没获奖，所有参加比赛的演员都排好队在台上站成好几排，最前面的椅子上坐着校长和老师。

　　绢宜站在临时摆上来的长条木阶梯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嗯，挺高的。

　　毕竟这么多人，光站就站了好几排。

　　摄影师站在前面指挥着站位，方一朝她靠过来。

　　“大家看镜头啊，三、二、一！”

　　快门灯光闪烁了一瞬，绢宜看着眼前身边的一切，要将记忆像照片一样永远定格。

　　*

　　拿了奖回到班级，同学们都有着共同的雀跃，于湘桢把银色的奖杯和奖状交给班主任。

　　班主任笑着表扬她：“真不错，我这段时间忙着行政的事，也没怎么来看你们排练，没想到竟然得了个二等奖，看来以后的类似活动也可以交给你了。”

　　于湘桢连忙摇头：“还是需要老师指导的，不然剧本也不会改得这么好。”

　　班主任让体育委员把奖状挂到教室后面的墙上，奖杯收到讲台旁边的玻璃储物柜里。

　　班主任清了清嗓子说道：“首先，热烈祝贺我们班在本次课本剧比赛中取得第二名的好成绩，参加演出的同学都辛苦了，没有参加演出的同学，也是最好的后盾，共同组成了我们这个温暖的班集体，希望咱班同学继续努力，再接再厉，再创佳绩！”

　　大家用力鼓着掌，享受着集体荣誉带来的幸福。

　　“好嗑！”

　　“磕死我了。”

　　“太好磕了。”

　　几张写满了字迹的作业纸在班级女生手里传来传去。

　　“嗑啥呢？”高允笙凑过去看。

　　“哇哦。”高允笙欣赏，高允笙感叹，高允笙津津有味，高允笙皱眉，“这后面的有点邪门了。”

　　兜兜转转，绢宜也看到了那几页纸。

　　顿时忍不住了，拜托高允笙一起去揪于湘桢：“说好的又红又专呢？”

　　于湘桢嘿嘿一笑：“也要写点擅长的调剂一下嘛，之前为了比赛可憋坏我了。”

　　“而且你不觉得我写的几个cp，各有千秋，有没有品味出不同的风味？”于湘桢尽心尽力推销。

　　绢宜回想了一下作业纸上的情节，有几处确实看得她津津有味：“有吧，但是……”

　　“没有但是。”于湘桢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头，“艺术，没有但是。”

　　不知道是谁还把这几张纸流传到了外班，于是偶尔能听到有同学在讨论这样的话题。

　　“谁能不爱阳光天真破碎感小狗，周冲简直就是小天使！”

　　“不觉得四凤反差很大吗？表面上是大眼睛萌妹，实际上哄周冲就跟哄狗一样。”

　　“简直是仙品，少男少女并肩建立理想新世界的故事简直不要太好嗑。”

　　“周萍和繁漪这一对才是仙品好不好，你以为她是阻碍你奔向新世界的绊脚石，实际上她的身体里蕴含着新生的力量，而你才是腐朽枯烂的那个。”

　　“新生的已经腐朽，而陈旧的正在重生，谁懂这错位的遗憾啊？”

　　“禁忌之恋还是太超前了，小妈文学的祖宗，我拜服。”

　　“没人觉得鲁侍萍和鲁大海也好磕吗？”

　　“没错没错，明明当哥哥的时候中气十足的，面对鲁侍萍就蔫巴起来，这就是血脉的压制吗？”

　　“这就有点邪门了啊。”

　　“真要说邪门，那其实周朴园和鲁贵硬嗑也能嗑。都是爹，一个正派爹和一个反派爹，共同点是被别人叫爸爸都能笑得很开心。”

　　绢宜捂住耳朵，高允笙还在给她实时报送她听到的这些言论，就离谱。

　　*
　　方一的自行车骑到半路，嘎吱嘎吱有些要报废的样子。

　　把车送去修车铺，师傅对方一的爱车啧啧称奇，直夸方一是把修车好手，有没有意向来当学徒。

　　绢宜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的，方一臊的说不出话来。

　　师傅说这种自行车已经很少见了，有些零件配不齐，一时半会修不好，让他们先回家。

　　眼看着离家也没多远，绢宜提议索性一起走回去。

　　走着走着，快到家的时候，一颗雨滴滴到绢宜手上，天空猝不及防下起雨来，两个人赶紧就近躲到街角的屋檐下。

　　方一站出来一点给她挡雨。

　　雨势连绵，等了一会儿不仅没有停下来的趋势，反而更加滂沱，无穷无尽的雨水落下来，仿佛天漏了。

　　绢宜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天气软件，预计还有一个小时的降雨。

　　这时候天色都有些暗得看不清了，黑沉沉的一片，要是再等一个小时，不一定会比现在好。

　　绢宜实在是受不了身上黏腻的感觉了。

　　雨滴很快在道路凹陷处汇聚成水洼。全世界到处都是雨水落下的声音。

　　反正都要洗澡，干爽着进浴室还是湿答答的进浴室，从结果上看没有区别。

　　“几步就到家了，跑吧！”拿定主意，绢宜看着方一，带着冒险的兴奋。

　　方一有些犹豫。

　　一鼓作气，校服充当雨伞，绢宜拉着方一，直接冲进雨幕中。

　　奔跑的足印踩在雨中溅起片片水花。

　　大雨中，一方校服外套撑开的小小空间，他手臂下的世界，只有他和绢宜两个人。

　　为了和方一同频，绢宜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方一忍不住分出余光，绢宜在他身边，向前看，眼睛里带着奔跑时的专注。

　　温热氤氲的空气里，方一听到自己明显的心跳。

　　腰上被绢宜环住的部位，痒得难耐。

　　果不其然，到家的时候两个人像两只落水的小狗。

　　“方一。”绢宜在进门前叫住他。

　　方一回头，却被绢宜甩了一身水。

　　绢宜露出恶作剧得逞的笑。

　　方一擦了擦脸上的水，开门。

　　“快去洗澡吧，别着凉了。”他说。

　　洗好澡换好衣服出来，绢宜正在喝阿姨煮的姜丝可乐。

　　吴母看他们两个湿淋淋的进来，吓得不轻，连忙吩咐阿姨去煮，少不了对着绢宜一阵唠叨。

　　绢宜从善如流地应着，好像方一住进来之后，母亲的话变得越来越多了，虽然对方一是关心，对她是唠叨，但是绢宜莫名觉得，这样的变化也挺好的。

　　晚上，做作业。

　　方一把书本一样一样拿出来。

　　看了一眼书包，假装随意地将它搭在椅背上。

　　绢宜没注意，为什么书包的书都拿出来了，书包还是显得有些分量的样子。

　　绢宜靠过来问他题目，方一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笑。

　　有把蓝色的格子雨伞静静地躺在书包最底层。

　　一直到入睡之前，方一都很开心。

　　但是明天方一就笑不起来了。

　　他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

　　他昨天晚上又做梦了。

　　温热的绢宜，水洗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