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第 58 章 这里没人看 ...
-
展飞嘴角那点伤,过了两天结了痂。
小孩自己不太会照镜子,刷牙时把泡沫弄到下巴,母亲拿湿毛巾替他擦脸,指腹刚碰到嘴角,他就轻轻吸了一口气。母亲的手停住,把他的下巴抬起来,看见那道小小的口子边缘还红着,心疼得抱起他来哄。
展翼把他手上掐出的指印还在。
睡前的时候,展飞站在洗手台前,两只脚踩在小凳子上,睡衣袖子卷得一高一低。等洗漱收拾完,他看了看身旁的母亲,又越过门缝往外看。
展翼正在走廊尽头路过,耳机挂在脖子上,手里拎着一叠习题。
母亲顺着展飞的视线回头,展翼停了一下。谁都没说话。
卷子折了一些,展翼把它换到另一只手里,问那个好奇的小孩:“看我干什么?”
母亲把展飞的袖子放下来,又把小孩往自己身前拉近一点。她动作不大,但展飞跟着退了半步,后背几乎贴到她腿上。
“没事。”母亲勉强地对展翼笑笑,把他支使到远离展飞的地方,“你去上课吧。”
展翼看了母亲身边的展飞一眼。
自从上次墨镜坏了以后,展翼在家就不打算遮蔽了,任由自己脸上的伤疤展露。
展飞眼睛躲得很快,可躲完又抬起来,从母亲的裙边后面偷看他,好像生怕他走。
展翼没说什么,转身回房,关门时很用力地拧上门锁,咔哒一声。
网课屏幕开着,老师正在念阅读题。题干里有一只迁徙的鸟,飞过山和河,最后回到出生的地方。展翼听了半分钟,伸手把音量调到零。屏幕上的老师还在讲,嘴一张一合,仿佛一条被捞到岸上即将窒息的鱼。
下午父亲回来,先去了书房。母亲跟进去,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似乎是故意想让展翼听见的。展翼在楼梯口听了几句,听见的内容无非还是关于展飞身上的伤。
那天碍于苏汲在场,明显苏汲想把这件事大事化小,他们当场也就不做追究了。但是展飞身上的痕迹骗不了人,那根本不是能摔出来的。
加上展飞之后对展翼小心翼翼的态度,答案显而易见。展飞那套跌倒的说辞,只在他嘴上绕了一圈。
展翼转身准备走去回房,父亲已经从书房里出来,叫住他。
“小翼,进来。”
展翼站在楼梯上没动,“你可以直接喊犯人。”
父亲不满,“别这么说话。”
“那你想听哪种?”
母亲从书房里看他,脸色积满了愁苦。展飞坐在客厅地毯上,手里还在玩着玩具,听见父亲叫展翼,动作立刻停了。
展翼走进书房。
书桌上还摆着几张没拆的信封,右上角压着展飞生日那天别人送来的感谢卡。卡片上印着小王冠,金边蹭过一点,旁边还有父亲没签完的合同。父亲站在桌后,伸手把那张卡片翻过去,不太想让展翼看见。
“你弟弟还小。”父亲思索了一番,看在苏汲的面子上,以委婉的语调说:“他有时候不懂事,你让一让。”
展翼靠在书架边,手插在口袋里,不想看父亲。
“我让得还少?”
父亲神情严肃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知道。”展翼无所谓地点头,“你们觉得他身上的伤都是我弄的。”
母亲在门口轻声说:“小翼,我们没有这么说。”
“那你们叫我进来赏花?”
经过展翼的挑衅,父亲的脸色也难看起来,“你别总拿弟弟撒气。他还小,经不起你这么折腾。你要是不想看他,可以说,别在背后动手。”
展翼低头笑了一声,不知是在笑父母,还是笑自己。
“说了有用吗?”
父亲对他的责备音调提高了,“你这是什么态度?!”
“你们要不把他锁保险柜里。”展翼这时候反倒生了一些玩笑心思,“密码别告诉我,这样最安全。”
母亲吸了一口气,“小翼!”
展翼转头看她,不耐地说:“又怎么了?我这次没碰他,光说话也会留下红印?”
父亲听不下去展翼这幅没大没小的态度,拍了一下桌面,合同边角跳起来,又落回去。
“够了!”
书房外,展飞站起来,抱着盒子往这边挪了一步。母亲立刻回身,把他挡在门外。展飞停住,但眼睛还是往书房里看,他不想爸爸妈妈和哥哥吵架。
展翼看见了那个怯懦的身影,心头的火烧得更旺。
他很想继续刺两句,但看着这么温馨的一家三口,他的喉咙里仿佛塞了一颗没嚼碎的药片,苦味慢慢渗出来。
留给他为自己辩驳的余地,确实不多。展飞是他摁在地上的,也是他动手弄伤的。那点伤不重,结痂后也未必会留下什么印子,可父母这几天紧张得像天塌了一角。
母亲一天几次给展飞抹祛疤药,药膏薄薄一层,涂完还要拿棉签把边缘推开,生怕结痂扯歪一点皮肉。父亲让人问了皮肤修复的药。
他们说这些话时并没有刻意避开展翼。
有一次母亲当着他的面给父亲说:“这一个已经这样了,别再把小飞也弄得脸上有疤。两个孩子都破了相,外人问起来像什么样子?带出去多丢人啊。”
父亲没有反驳,只说:“小飞不一样,发现得早,别乱碰,能养好。”
那时候他不发一语,继续把自己锁回房间里。
以大欺小,的确是他不对。所以他连一场干净的委屈都没有。
现在的展翼,已经对父母夹枪带棒的说教,习以为常了,他从书架边站直,冷声问,“说完了吗?”
父亲看着他的眼神,仿佛看一滩无可救药的淤泥。
展翼出了书房,经过展飞身边时,展飞很小声地叫了一句:“哥哥。”
展翼停下了,克制住自己没低头看展飞的伤口。
展飞拉了拉他的手,把玩具盒子递给他,这是小孩能想出最有效的安慰。他嘴角那道结痂跟着嘴唇动了一下,小孩疼得皱了皱鼻子,仍然仰头看着展翼。
展翼没有接过展飞的好意。
“别叫魂。”他只这么喝令展飞。
展飞立刻闭嘴。
晚饭时,母亲没有再让展翼帮她去照顾展飞。展飞的杯子空了,她自己站起来去倒。展飞拿勺子舀汤,舀得太满,汤洒到桌布上,母亲拿纸擦掉,也没有叫展翼帮忙。父亲吃饭时接了两个电话,最近父亲好像格外得忙。
展飞吃饭时,故意让筷子碰到碗沿,发出轻轻响声。正在低头吃饭的展翼看了他一眼,展飞又很快低头喝汤。
晚上,展翼回房,网课系统已经弹出好几条提醒。苏汲新给的护目镜,他不太喜欢戴,就放在这个桌上。抽屉里放着坏掉的墨镜,以及不适合他年龄的打火机。
他安慰自己,不能太贪心,他有这些礼物,就已经够了。
外面有轻轻的脚步声,这个时间点,应该是展飞被母亲带去洗澡。小孩走路总有一点拖,脚后跟偶尔蹭到地板,到了楼梯口,那点脚步停了几秒。
展翼知道展飞在看他房间的门,被他晾了一会儿,外面的脚步声淡了。
夜里,展翼梦见一条很长的走廊。
走廊尽头有人等他。那个人隔着一层看不清的东西,可能是水幕,也有点像被灯照过的玻璃。那个人在原地,身形纤弱而笔直,没有叫他,只在原地等着,好像怕他找不到地方。展翼在梦里知道自己该过去。
似乎他已经迟到了很久,久到对方已经不再催。
他刚往前走了一步,手腕被人抓住。
抓住他的那只手力气不大,指腹贴着他的腕骨,掌心温热。那个人站在他身后很近的地方,贴着他耳边说了一句话。梦里听不清字,只剩阵阵温热的呼吸触感。身后那个人好像在催他快走,别回头。
展翼想甩开,没甩动。
走廊尽头的人仍然站着等他。
他想看清前面那张脸,水面晃了一下,把所有轮廓都晃散了。他又想回头看抓住自己的人,身后那片影子却贴得太近,他只能看见一点模糊的轮廓和难过的笑。
那只手牵着他往外走,走廊尽头的人没有追。
展翼在梦里突然很生气。
他不知道自己气谁。气等他的那个人不喊他,气抓他的那个人不松手,还是气自己没有一开始就选一边。他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等醒来以后,胸口像被人压了一块大石头,闷得难受。
他望向窗外,天还没亮。
床头灯没开,窗帘缝里漏进一点街灯。展翼坐起来,手指摸到左脸那道疤,沿着不平整的边缘擦过去,擦到脸颊附近时停了一下,又很快拿开。
梦里的人,他全都看不清脸。
只留下那种欠了谁的感觉,仿佛有一笔待清的债在等他还。它没有形状,也没有名字。没法砸,没法骂,甚至没法像展飞那样被按到地上给他揍一顿。
楼下传来轻轻的响动。
也许是父母起夜,也许是家里的谁口渴想喝水。等到那阵脚步声远去,也没人来敲一下他的房门。
展翼坐在床边,烦得厉害。
他不想下楼去骂人,他犯错在先,骂人都不知道能骂些什么。更不想等在原地,家里把他单独隔离的氛围让他窒息了。
可是他还能去哪里呢?
展翼拿外套,扣上帽子,把那副丑护目镜架到脸上。镜架松,鼻梁那架不住,他走到门口时往下滑了一点。他抬手推上去,开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藏着他所有宝藏的抽屉。
外面下着小雨。
雨丝很细,落到帽檐上,很快洇出一圈深色。路边便利店卷帘门还没升,路灯亮着,门前积水泛出一小片脏黄。垃圾车从街口开过去,车轮碾过路面,带起一股潮湿的腐味。展翼把手插进口袋,顺着苏汲给过的复查地址往前走。
那地址他看过很多次。
以前它只是药袋上的一行字,复查时的例行通知,苏医生每周有两天在。今晚那行字,给他指向一个没有父母也没有展飞的去所。
临时诊室在一条窄街后面。楼下的药店没有开,铁门上贴着几张旧通知,边角被雨打翘。展翼上楼时,楼梯灯坏了两盏,护目镜被水珠糊住,他看台阶有一点虚,扶着墙走到三楼。
现在还没到开门营业的时间点。
他站了几秒,才敲门。前几下敲得很轻,他觉得深夜来访过于冒昧打扰,后面心急了,敲得重了些。
要是苏医生不在这里,他就回去。
门很快开了。
苏汲站在门内,外袍扣到一半,手里还拿着一支没盖上的笔。他看见展翼湿着帽子站在门外,神情毫不意外。
“进来。”苏汲说。
展翼站在门口没动,他反而别扭起来了,“你不问我来干什么?”
“我这随时欢迎复查的病患。”
“我要是来砸你诊室呢?”
“砸坏了照价赔。”
展翼脚踏在门槛上,还迟疑地说:“我没发烧,也没生病。没什么新的不适。”
苏汲点点头,“看得出来。”身子一侧,已经给他让出一条路。
展翼啧了一声,进门。
诊室里只有一盏工作灯亮着,桌上摊着几份纸质记录。空气里有药味,还有一点金属柜长久关闭后才有的味道。苏汲把门关上,拿了一条干毛巾,扔到展翼头上。
展翼把毛巾扯下来,不满道:“你给狗扔飞盘呢?”
“狗会自己甩水。”
展翼瞪他。
苏汲指了指内间的小床,“坐。”
展翼没立刻坐,先把帽子摘下来。帽檐已经湿透,水顺着边缘往下滴。他把帽子放到椅背上,又摘下护目镜。镜片外面全是小水珠,左脸那道疤重新露出来,但在苏汲面前,他不觉得尴尬丢人。
苏汲拿过护目镜,用干布擦了擦,放到一边。
展翼看着他从善如流的动作,好奇问:“你是不是早知道我会来?”
苏汲把他的护目镜放到工作灯下检查,镜片上的水珠被擦掉以后,左边那片浅色镜面露出几道细小划痕。
“我知道你迟早会自己找到这里。”
“为什么?”
“你家里没有给你留能躲的地方。”
被说中心事,展翼猛地一僵。这个只是偶尔给他复诊的医生,居然比他的父母要更懂他。
既然人都来了,苏汲让展翼抬头,提前复查左眼。他指腹隔着一点距离停在左脸伤疤旁边,没有真碰上去,只借着灯看那块被雨水浸过的皮肤。
展翼左眼比他身上其他部位都更敏感些,眼睛已经被雨和夜风弄得流出眼泪,带得伤疤都泛红了。他被灯照得不舒服,偏了偏头。
“别躲。”苏汲摁住他轻声说。
“你当我是什么,样本?”
“样本淋湿了就不能要了。”
展翼咬牙,“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不能。”
苏汲看完他的眼睛,又低头扫了一眼他的手。那天被镜片割破的小口已经收住了,长好的皮肉比周围颜色浅一点。苏汲没有再拿药,只把他手上没擦干的雨水用纸按掉。
“小伤不用管了,别手欠去抠。”
展翼把手抽回来,稍微有点脸红,“谁稀罕抠它。”
苏汲没有再碰他,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复查纸,翻到背面。纸背很干净,右下角印着诊室地址和一个预约码。苏汲拿笔把预约码划掉,又在旁边画了两条线。此刻的他,像是黑板上涂写的老师。
展翼看着他,“你画什么?”
“路。”
“我没有导航吗?”
苏汲笔尖没停,“你有。你家的门禁有出入记录,主路有街区镜头。导航会有搜索记录,终端会记定位。你要是想让你爸妈第二天早上知道你半夜从家里走到我这里,也可以用。”
展翼低头看那张纸。
纸上两条线绕过了主路,避开诊所楼下的正门,又从一条很窄的后巷折进去。那条巷子展翼刚才经过,墙边堆着坏掉的外卖箱和二手义体维修店换下来的旧广告牌,周围的灯管都坏得七七八八。
“你为什么把诊所放在南栈旧区?”展翼忽然问这个他来时就好奇的问他。
苏汲终于停笔,“这里租金便宜。”
展翼冷笑,“你骗鬼呢?”
他当然知道南栈旧区是什么地方。城南旧货运站拆了一半,然后被废弃了。剩下的仓库、药铺、低价诊室、维修楼和黑休息舱挤在一起,街区摄像头像坏牙一样,缺一块补一块。白天有外包工人拖着回收的机械臂去倒卖,晚上有街边的流莺揽客。
这里什么都有,就是不像苏汲这种人该待的地方。
展翼看着苏汲,说出自己来这里的疑问:“你能让镜湖新区那边的专科医生给我排检查,我爸妈见你都客客气气。你要开诊所,不该开在那种玻璃楼里吗?电梯会自己报楼层,门口有前台索引,医生说话一个比一个像假人,对着终端指挥着机械臂干活。”
苏汲把笔帽扣上。
“你喜欢那种地方?”
“不喜欢。”展翼说,“但我觉得你应该是能待在那种地方的人。”
“那种地方太干净。”苏汲把纸推到他面前,“干净的地方,稍微有点痕迹,都会留下。”
他意有所指地看着展翼踩进来以后留下的脚印。
苏汲点了点那条被他画出来的细线,“这里比较适合我。药店门口那个摄像头坏了三个月,只能拍到一半街面;二手义体维修店的镜头只接店内,不上传街区安保;旧消防梯没人走,门禁也是坏的。你下次从这里绕,别扫楼下预约码,别用导航,不要拿终端搜我这间诊室。”
看出展翼已经被绕晕了,苏汲交代:“记不住就背下来。你要是非要让机器替你记路,就别来我这里。”
展翼嘟囔了一句,“你这里真是正规诊所?”
“白天是。”
“晚上呢?”
苏汲看他一眼,“晚上看谁来。”
展翼将信将疑地看了苏汲一眼,说出自己的费解,“正规诊所不会教小孩躲监控。”
“正规诊所也不会半夜给你开门。”
展翼被堵了一下,没立刻骂回去。
那张路线纸停在床沿边,纸角微微翘起。过了一会儿,展翼伸手,把纸拖到自己膝边。
“谁说我还会来?”他嘴上还不想那么快答应。
“那就当废纸。”
展翼把那张纸展开看了看,对苏汲画的内容,大概有点印象。
“你还真准备收留流浪狗?”
“狗不会看地图。”
“那我是什么?”
苏汲看了他一眼。
“丢出去的飞盘,我会负责回收你。”
诊室里的烘干架还在散出热度,帽檐上的水汽被吹得越来越淡。窗外雨水顺着玻璃往下爬,工作灯照着苏汲的侧脸,把他的影子投到桌角那摞病历上。
展翼低头继续看路线纸背着,偷偷看了一眼苏汲。他觉得苏汲这人很讨厌。总是在他还没承认前,就先预料到他所有的行动。
看出展翼还有心事没说,苏汲也不催倒了一杯热水给他。
“我这里没有饮料,凑合喝吧。”
杯壁有点烫,展翼手差点没抓住,最后把杯子搁到膝盖上。他低头看水面,水被他手指带得晃了一圈。
猛地被带着热度的关怀暖了一下,展翼的眼睛,又有点酸了。这次不是被风吹的。就算苏汲不是心理医生,他终于把积郁在心中的委屈,找个地方倾吐。
“我爸妈现在看我,就像看一只咬过人的狗。”
展翼深吸了一口气,不想让鼻音太明显。
“展飞那傻子也挺好笑。怕得要死,还非要往我这边看。他是不是脑子不好?”
苏汲没有像往常那样顺着展翼的话和他拌嘴,也没有拿出药瓶或者病历,再给展翼做全套的检查。他只是看了展翼一会儿,心下了然。
眼前这个孩子绕了这么大一圈,把家里的人都骂了一圈,其实只是想问一句,谁还能接受我。
苏汲走过去,把他手里的杯子拿下来,放到床边小柜上。
展翼的手还维持着握杯子的姿势,不知道往哪放。苏汲过来,他下意识想把手收回去,苏汲却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背,没用力,只是让他别立刻把自己缩回去。
“我知道。”苏汲眉眼弯了一下,笑着说。
“你是天底下最乖的好孩子。”
展翼的脸色一下变了,这句话比骂他恶心得多。
“你有病吧。”展翼对苏汲突如其来的温柔,极其不适。
展翼不想看苏汲对他那种夸赞的眼神,扭头说自己的恶行:“我把弟弟打了。”
“我知道。”
“我还想再打。”
“嗯。”
“那你说我乖?”
苏汲握了一下展翼被自己按住的那只手。
“你真不乖,就不会半夜跑来这里。你会在家里继续砸东西,再把展飞吓哭,和父母大吵一架以后再走。”
展翼喉咙里的话停住了。
苏汲松开他的手,那点支持他的热源又离开了。
“你来敲门了。所以今晚先算乖。”
展翼嫌恶地皱起脸,“你少恶心我。”
嘴上说得倔强,他现在身体还没控制得住自己的情绪。展翼咬着牙,眼眶已经有一点发热。
苏汲抬手,碰了碰他湿掉的发梢,似乎在确认雨水有没有顺着额发滴进眼睛里。可展翼却在那一下里突然崩塌了。他浑身紧绷着,规矩坐着,仍然不肯服软,但是眼角已经有泪水掉了下来。
苏汲说:“想哭就哭吧。”
展翼猛地抬眼,眼神凶得像要咬人。
“你找死?”
“这里没人看。你哭完,也不用告诉别人。”苏汲很平静地告诉他。
这句话刚说完。展翼原本要推开他,胳膊抬到一半,反而抓住了苏汲外袍前襟,把头埋进去。
展翼额头撞到苏汲胸口,撞得不轻,比起拥抱,更像是在找一块能让自己磕疼的地方。他哭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微微抽噎的肩膀泄露心绪。
苏汲抬起手,停在他后背上方片刻,才安抚性拍两下,隔着湿冷的外套,落在他肩胛的位置。
展翼攥住他的外袍,遮住自己的脸。他滴出的眼泪,很快把苏汲的深色布料衬衫洇湿。一时间诊室内只有器材运转的声音。
等展翼呼吸平复以后,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姿势的尴尬,猛地把苏汲推开。
他一脸嫌弃地说:“你衣服难闻死了。”
苏汲低头理了理被他攥皱的前襟,无奈地说:“药味。”
“鬼才闻不出来。”
展翼抬手抹了一把脸,动作很粗鲁,似乎要把刚才那点失控连皮肤一起擦掉。他退回床边坐下,眼眶还红着,脸色倔强得很。谁敢多看一眼,他就能立刻把谁撕了。
苏汲没有戳穿他的外强中干的面具。
过了一会儿,展翼想缓解自己刚才失态的尴尬,眼珠子一转,又把话题转到以前的故事上:“你那个破故事呢?给我讲讲。”
苏汲和他的距离拉开,坐回到自己的办公椅上,已经等了他这句话很久。此刻他就如同对待一个普通的接诊病患一样,把一部分故事,娓娓道来。
“那个村子里最后活下来的小孩,醒来以后,别人也不敢靠近他。”
“他被咬过以后,人被关在一间小屋里。门从外面锁着,窗户钉了木板,只留一条缝递水和药。屋外的人怕他晦气,不敢叫他名字,只叫里面那个。关他的人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救,有一些人在外面商量着要不要把他连房子一起烧干净。”
展翼聚精会神地听着。
“后来外面来的那批人。他们穿很厚的防护衣,给了他一条生路。他们对这孩子进行实验,先用铁钩把装着鲜肉的碗推到他面前,看他会不会扑过去咬。再用强光照他的眼睛,看瞳孔会不会散开。还有人隔着门叫他的小名,看他能记得多少事情。”
“他扑肉了吗?”
“扑过。”
苏汲把这个血腥残虐的故事,说得很平静。
“他疼,饿,烧得分不清人。每日每夜想用长出的指甲挖开墙角,爬出去咬人。”
“后来他的烧慢慢退了,他发现自己跑不出去,肉越抢越吃不上,反而会遭受一顿电击。于是他学会坐回墙角,假装安静。有人递肉,他不抢;有人靠近,他先不动;有人问名字,他报出了自己以前的名讳。”
“他学会了延迟满足自己的欲望。因为他知道,自己再吓人一次,就不会有人开门。”
展翼把杯子拿起来,又放下,对这个主人公的窝囊很不满,没有他以前听的故事里快意恩仇。
“那他挺没出息。”
“他活下来了。”
“活成那样有什么意思?”
苏汲转头看他,“你以后可以再问这个。”
也就是说,他们以后还会有这样私下见面的机会。展翼听懂了,再拿起杯子往自己嘴里狠狠灌了一口水,掩饰略微上扬的嘴角。
结果喝水被呛到,他看苏汲哑然失笑的表情,明显把他当小孩了,展翼很是不满。
“你真把自己当我叔?”
苏汲对自己凭空长了辈分没什么意见。
“你要是愿意,也可以这么叫。”
“做梦。”
“那就先叫哥哥。”
展翼撇过头去,刚进入诊所的颓丧劲消失不见了。
他不想就这么结束话题,想到自己没什么能给苏汲分享的故事,继续说自己:“我梦见有人在等我。”
苏汲对他说的话露出一点兴趣。
“还有人拉着我走。看不清脸,但我知道我认识他们。”
觉得自己说的话牛头不对马嘴,展翼烦躁起来,“你别又说,我把抢救和主题馆混一起了。”
“这次不是。”苏汲安慰他。
展翼一顿,“那是什么?”
“人受伤以后,会把害怕的东西、想要的东西、没来得及做完的事放进梦里。”
“那我想要什么?”
“你自己的意识最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展翼坐在床边,逐渐觉得闹累了,半夜走了这么久的路,现在心情舒展了以后,困意涌上来。起初他还撑着不肯躺,后来眼皮压下来,苏汲的身影都变重影了。
苏汲看出了他的困倦,还顺手把内间的灯调暗一点,帮他助眠。
碍于面子,他自己还想撑住。手指抓了一下床单,没抓稳,整个人侧着倒下去,额角正好抵在苏汲腿上。
苏汲看了一眼时钟,再看了眼他递给展翼的水。安眠药在这个浓度配比下的发作时间,和他计算的分毫不差。
展翼呼吸均匀地进入了梦乡,苏汲玩笑似的,在他睡熟以后,指间夹了一撮他侧耳的头发把玩。苏汲把展翼的头发拨开,看清上面留下的疤痕。
“现在还不到你找到去地下路的时候。”
这句话展翼当然听不见了。
苏汲玩了一会展翼的头发。再从床下掏出了一个带感应片的设备,给展翼用终端操纵几下,发出的电信号,刺激这孩子的脑电波。
那些不合时宜涌现的记忆,再次被清除干净。
“今天过去,你将拥有安然无梦的好眠。睡吧,乖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