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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你什么都有 ...

  •   展翼后来发现,展飞真有一种很讨人厌的本事。他总能在最不该伸手的时候,把手伸到别人最不想被碰的东西上。

      那天父亲一早出了门,母亲陪着去谈什么赔偿回访和学校手续,临走前把展飞交给展翼。她说得很自然,好像这事已经不用再问他愿不愿意。

      “我中午前回来。你看着弟弟,别让他碰厨房和楼梯。网课要是来不及,就晚上补。”

      展翼坐在书房门口的椅子上,耳机挂了一边,屏幕里的老师正在讲几何图形,白色线段一根根画出来。他没回头,只把笔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知道了。”

      母亲走后,家里一下少了大人的声音。楼下门锁咔哒合上,展飞站在客厅中央,怀里抱着几块机械积木,先看了看门,又看了看展翼。小孩子很快适应了家里只剩哥哥的事实,踮脚从茶几上拿了昨天没吃完的小饼干,咬了一口,屑掉在衣服前襟上。

      展翼瞥他一眼,“掉地上你自己捡。”

      展飞立刻低头,笨手笨脚地把饼干屑从衣服上拍下来。屑没掉进掌心,反而扑到地毯里,像一把细碎的沙。展翼懒得管,转回去听课。屏幕里的老师问,三角形内角和是多少。展翼在纸上写下答案,刚写完,客厅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碰撞。

      他没动。

      又一声。

      展翼把笔一放,“你在拆家?”

      展飞立刻说:“没有。”

      小孩说谎时声音太快,仿佛提前背过。展翼摘下耳机,起身走出去。

      展飞站在茶几边,双手背在身后,面前摊着一堆机械积木和几张说明卡。桌上本来放着展翼的墨镜,已经不见了。那副苏汲给的墨镜,经常帮他挡住外界的光线对眼睛的刺激,也抵住别人对他伤疤的窥探。

      展翼在家里不总戴,做网课时嫌屏幕反光,会摘下来搁在茶几上,离自己不过几步。

      现在茶几上只剩一个空眼镜盒。

      展翼看向展飞背在后面的手,神色已经变得严肃,语气带上威逼意味。

      “拿出来。”

      展飞摇头,摇得很小。

      展翼往前走一步。展飞立刻往沙发边挪,背后的手跟着往衣服里藏。那点动作太明显了,笨拙到展翼反而笑了一下。

      “你知道那是我的东西吧?”声音越来越具有威胁性。

      展飞抿着嘴,不说话。

      “拿出来。”展翼严厉地说,“我数到三。”

      展飞的眼睛往门口瞟了一下。父母不在,现在他没有了保护伞,哭闹也没别的人听见。他慢吞吞把手拿到前面,墨镜被他抓在手里,镜腿一边已经歪了,镜片上沾着一块饼干油印。

      展翼伸手,态度几乎凝结成冰霜:“还我。”

      展飞把墨镜抱到胸口,小声道:“我就看一下。”

      “你眼睛好着,看什么?”

      “我也想戴。”

      “你配吗?”

      展飞被这句话刺了一下,眼圈很快红了,可他没有把墨镜交出去。他大概被生日里的热闹宠出了一点胆子,抱着墨镜往后退,一边退一边说:“哥哥戴了就像坏人。”

      展翼的手停在半空。

      展飞见他没马上抢,胆子又肥了一点。他把墨镜举起来,歪歪扭扭架到自己脸上。镜架对他来说太大,鼻梁撑不住,滑到嘴边。他用手扶着,对着客厅玻璃门照了照,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孩学大人的笨拙恶意。

      “怪眼睛。”

      这句话大概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也许是街坊邻居那些人说过,也许是客人生日会上看着展翼时漏过半句,也许是父母背后以为孩子听不懂时说过。展飞不知道这个词详细的意思,只知道哥哥因为这个眼镜,很多人都会议论他。

      展翼伸手去拿。

      展飞以为他要玩追人的游戏,笑了一声,转身就跑。墨镜从他脸上滑下来,他一把抓住,镜腿被拧得更歪。展翼原本还压着步子,见他跑,脸色变了,几步追过去。

      “站住。”

      展飞跑得不稳,脚下踩到一块机械积木,身体一歪,手里的墨镜飞出去,撞到茶几角,再落到地板上。

      啪的一声。

      镜片裂了。

      展飞先停住,低头看地上的墨镜。裂纹从镜片边缘斜斜爬进去,成了一条很细的伤。镜腿也折出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半边翘着,怎么都不像还能好好戴回脸上。

      展翼那一瞬间呼吸几乎停住,他连忙蹲下去捡。

      他的指尖碰到裂开的镜片,碎口划过皮肤,血很快冒出来。量不多,红得刺眼。展翼看着那点血,又看展飞手里还捏着一小截断开的镜腿。

      客厅里机器人没电后的底座还在角落,展飞吃过的零食渣没收干净,有一些蹭在桌腿上。

      展飞站在桌子旁边,眼睛里有慌乱,也有一点没完全散掉的委屈。

      “我不是故意的。”展飞眨了眨自己的大眼睛,摇摇展翼的袖子。

      一般他闯祸了,这样爸爸妈妈就会原谅他了。

      展翼拿着坏掉的墨镜站起来,面色阴得能滴出水。

      “你当然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已经咬牙切齿了,带着隐隐的哭腔,“你什么都不是故意的。”

      展飞发现自己撒娇没用,被他这句说得更怕,往后退了一步。

      展翼走过去,一把抓住他肩膀,好像恨不得隔着衣服,剜下一块肉来。

      小孩的骨头很小,隔着衣服都能摸到肩头那点软肉。展飞疼得叫了一声,展翼没有松手,把他往地上一按。展飞后背撞到地毯,机械积木散了一地,有几块硌在他手臂下面。他一下哭出来,哭声尖得冲上天花板。

      “哭什么?”展翼压着他,往他屁股大腿上狠狠揍了几下,这段时日他被忽略的怒气,全部都由这几巴掌,发泄到展飞身上。

      “你什么都有,你还碰我的东西?”越想他越觉得无名火起。

      展飞挣扎着要推他,手脚一通乱蹬,踢到了展翼小腿。展翼更用力地按住他,把他两只手按到头侧。

      “房间是你的,生日是你的,机器人是你的,爸妈也是你的。”展翼连续说了一串,他的眼圈已经红了,这些天来强装无事的嫉妒,一瞬间如山洪崩塌。

      “你还要拿我的东西干什么?”对待一个小孩的控诉质问或许有点可笑,可他控制不住。

      展飞哭得听不清,只知道喊妈妈。

      这声妈妈,让展翼听得更加刺耳。展飞叫妈妈,妈妈会满足他的要求。他叫妈妈,妈妈会让他一刻都不得安宁。

      他抬手想捂住展飞的嘴,动作太急,手背擦过展飞脸侧。展飞偏头躲,嘴角撞到一块积木边上,立刻破了一小道口子。

      血出来后,屋里反而短暂安静了一下。

      展翼的手停住。

      展飞抽噎着,眼泪挂在睫毛上,嘴角那点血很快糊到下巴。小孩疼得发懵,连哭都忘了怎么接下去,只睁大眼睛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哥哥。

      展翼松开他,慢慢站起来。

      他低头时,才看见自己指尖也有血。那是刚才捡墨镜时,被裂开的镜片割出来的口子,血顺着指腹蹭到掌侧,已经干了一半,又被他按着展飞乱动时重新蹭开。

      坏掉的墨镜倒在一边,展飞嘴角也破了,地毯上散着积木,几块被踩得翻了面,底下磁扣露出来。书房里的网课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动恢复了播放,老师还在讲题,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一板一眼,如同这个家里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他的世界崩塌了。

      展飞终于重新哭出声,小孩哭的声音尖利刺耳。

      展翼被他哭得头皮发麻,弯腰把那块磕到人的积木捡起来,丢回盒子里。

      “闭嘴。”

      展飞哭得更厉害。

      展翼站了几秒,去洗手间拿毛巾。水龙头被他拧开,水流冲进池子里。他把毛巾打湿,拧了两下,回来蹲到展飞面前。

      展飞看见他靠近,立刻往后缩。

      展翼抓住他的下巴,“别动。”

      展飞哭着摇头。展翼皱眉,把毛巾按到他嘴角。湿毛巾碰到破口,展飞疼得整个人一抖,眼泪又掉下来。展翼克制着脾气帮展飞擦掉血,动作谈不上轻,但比刚才已经收了力。

      “再哭,我把你嘴缝上。”他威吓道。

      展飞一吓,不敢吱声,捂着嘴,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展翼学着苏汲对自己做的事情,又去倒了杯水,放到展飞面前。

      他命令道:“喝。”

      展飞摇头。

      “给我喝完。你现在嘴里有血,恶心死了。”

      展飞这才拿起杯子,小口小口喝。水洒到衣服上一点,他马上低头去擦,害怕哥哥又骂。展翼看见他的动作,胸口那口气堵得更厉害。他想说别擦了,妈反正会给你买新的,又觉得自己凭什么说这种话。

      最后他只把坏掉的墨镜捡起来,放进空眼镜盒里。

      那副扭曲的墨镜,已经合不上盖。

      展翼把盒子按了两次,第二次按得太狠,盒扣发出一声裂响。他把盒子扔到沙发上。

      门铃偏偏在这时候响了。

      展飞一下僵住,杯子还捧在手里,不知道该不该奔去迎接。展翼也抬头看向门口,捏了一把冷汗。

      门铃又响了一声。

      展翼走过去,从门镜往外看。苏汲站在门外,手里拎着医疗箱,另一只手拿着一只很窄的纸袋。大概是来做例行随访,况且苏汲在他们家有特权,从来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在某个恰好的时候出现。

      展翼没有立刻开门。

      苏汲仿佛知道他在门后,眼睛隔着镜片看向门镜。

      “开门。”他礼貌地说。

      展翼咬了一下后槽牙,还是开了。

      苏汲进门后,先闻到空气里的血味。他没有问展翼发生了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把纸袋放到玄关柜上,视线越过展翼,落到客厅。

      展飞坐在地毯上,嘴角红了一点,手腕上也有被按出来的印子。他看见苏汲仿佛看见了救星,这里有另一个大人。他立刻想站起来告状,又被展翼从旁边看了一眼,站到一半又坐回去。

      苏汲把这一整套反应看完,才看展翼。

      展翼手背上也有血,指尖被镜片划开的地方还没处理,血沿着指节蹭到掌侧,干了一半,颜色比新血暗一些。苏汲对这兄弟俩的矛盾,完全没有要通知他们父母的意思,也没有关心更小一些的展飞。

      “洗手间。”苏汲对着展翼指了指,意思让他换个地方。

      展翼站着没动,仿佛万般不情愿,“你要审我?还是把以大欺小的我打一顿。”

      苏汲温柔地看向他手上的鲜红,“你的伤口需要处理。”

      展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吭声,转身进了洗手间。苏汲跟进去,把门半掩,没有关死。客厅里,展飞还在小声抽泣,杯子搁在膝盖上,水面晃来晃去。

      洗手间的灯比客厅亮。展翼把手伸到水龙头下,水冲开半干的血,从指缝往下流。苏汲站在他旁边,拧开消毒液。

      “手伸直。”他提醒想把手当罪证一样藏起来的展翼。

      “这点伤死不了。”展翼无所谓地扭过头。

      “我没说你会死。”

      展翼把手伸过去,苏汲用棉片按住伤口。消毒液碰上去,疼得他手指一蜷。苏汲没让他缩回去。

      “你打他的时候手在抖。”苏汲不用看到现场,就能得出这个结论。

      展翼猛地抬头。

      镜子里照出两个人。展翼没戴任何遮掩物,左脸那道疤被灯照得清清楚楚;苏汲站在他身后半步,眼睛落在他的手上,洞若观火。

      “你看见了?”展翼不信邪地问。

      “看见结果就够了。”苏汲分析说,“你按他的肩时用力不均,右手比左手重。看他衣服压出来的褶皱,你想压住他,没想把他弄残。嘴角那个伤是撞的,不是你直接打的。”

      展翼看了眼镜子里的他,轻啧了声,“苏医生,你以前是法医吗?”

      “看多了,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展翼迟疑了下,看着自己手上的破口,还是犹豫着问:“那你看出来了,觉得我是个坏孩子吗?”

      他还是不想让这个会关心他,还会送他礼物的大哥哥,知道他丑陋的一面后,就弃他而去了。

      苏汲生气了,会收回给他的礼物吗?知道他送自己的墨镜被弄坏了,会生气吗?

      他不想被苏汲讨厌。

      苏汲把棉片丢进垃圾桶,重新拿了一张。

      他好像觉得展翼这个问话很幼稚,拍拍展翼的肩膀,笑了一声,“傻孩子,你还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坏。”

      这句话把展翼顶到嗓子眼的那些自贬坦白全堵回去。

      水龙头还开着,水流在池子里打转。展翼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确实还在轻微发抖,不明显,仿佛水流带出来的错觉。他想把手藏起来,苏汲却正好抓住他的指尖,贴上创口贴。

      “谁让他碰我东西。”展翼偷瞟了一眼苏汲,见对方没责怪自己,委屈地说。

      “嗯。”苏汲耐心地等他说完。

      “那是我的。”展翼快哭了。

      “嗯。”苏汲点点头。

      “他什么都有。”展翼终于把回家以后的委屈,全部化成眼泪,夺眶而出。

      苏汲这次没有立刻回应。他等展翼呼吸平复点以后,才拿棉片沾水,擦了擦展翼哭花的脸。

      “你想要他拥有的,所以你更生气。”

      展翼偏过脸,不愿意承认苏汲说准了,“你懂个屁。”

      “稍微懂一点,你们这年纪的孩子,心思都差不多。”

      308也是如此,出于对自己兄弟的嫉妒,把自己送上了外城的不归路。

      展翼转回去看他,有人在他身边承接,情绪略微平复下来。

      苏汲把水龙头关掉,洗手间里一下少了很多声音。外面展飞小小的抽噎还没停,隔着门,断断续续,仿佛一只被关在盒子里的鸟。

      “下次别打脸。”苏汲若无其事般,教育他说:“也别按手腕。那种地方痕迹太显眼,容易勒出青紫。父母看见了会问,老师看见了也会问。小孩嘴巴不严,问一会儿就什么都说了。”

      展翼听了几秒,慢慢皱起眉,这个台词和他预想的不一样啊。

      “你教我这个?”

      “我教你做事别留下后患。”

      “你不说我不该打他?”展翼看着苏汲,仿佛看着一个怪物。

      苏汲把医疗箱合上,“你听得进去?”

      展翼被他说得噎住。

      苏汲没有趁机训他,也没有说什么哥哥不该欺负弟弟。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湿巾,递给展翼。

      “脖子下面有血点。擦掉。”

      展翼接过湿巾,往镜子前凑了一点。衣领的旁边确实有一点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展飞的。他擦了一下,湿巾上染出很小的红点。那点红比他想象中难看。

      “他会告状。”展翼惴惴不安地说。

      “你害怕?”

      “他毕竟是我弟。”展翼眼神不敢只对他。

      苏汲看着他,眼神好像在说不止如此。

      展翼把湿巾揉成团,说出了真心话,“我爸妈肯定不会问事情的道理,只会一股脑怪我。”

      “那就把人哄住。”苏汲给了他一个方法。

      展翼像听见什么离谱的东西,猛地反问:“他弄坏我东西,我还哄他?”

      “你刚才不是倒水了吗?”

      展翼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确实给展飞倒水擦脸了,但是把人按到地上一顿猛揍,也是他做的。满足展飞的要求,又威胁他闭嘴。

      这些事摆在一起,倒真像训狗,一个胡萝卜配一个大棒,惩罚过后是安抚,照顾以后是殴打。

      苏汲从洗手间出去,展翼跟在后面。展飞还坐在原地,见他们出来,立刻把杯子抱紧,好像怕自己再挨打。

      苏汲走到展飞面前蹲下,神色和蔼可亲,微眯了下眼睛。

      展飞先不知所措地看向展翼求助。

      展翼靠在门边,语气很差:“看他,别看我。”

      展飞这才转回去。苏汲没有碰他脸,先问:“嘴巴张一下。”

      展飞很慢地张开嘴。苏汲看了看破口,又看他手腕和肩膀。伤都不重,可小孩皮肤细,红印显得吓人。苏汲拿棉签蘸了药,涂到嘴角时,展飞疼得往后一躲。

      展翼下意识说:“别躲。”

      展飞立刻定住。

      苏汲看了展翼一下,没有夸他,也没有训他,只把棉签换了个角度,避开那道破口最疼的边缘。

      药涂完,苏汲把棉签丢掉,拿纸巾擦了擦手。

      给展飞问预设好的答案,“刚才跑太快了?”

      展飞愣了一下,嘴唇还湿着药,眼泪挂在眼眶里。他先看苏汲,又很快去看展翼。

      展翼站在门边,脸色不怎么好看,手指压着坏掉的墨镜盒,没有说话。

      苏汲又问了一遍,再给了展飞一个答案选项:“踩到积木摔的?”

      展飞这才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似乎终于找到一个能让大人满意的答案。

      “嗯。”他小声地背着答案:“我在客厅跑,摔了。”

      展翼的手指动了一下。

      苏汲没有拆穿,只把药瓶盖拧紧,“那以后别在客厅跑。积木收起来,别让人踩。”

      展飞点头。

      苏汲又把那副坏墨镜拿起来看了看。镜片裂了,镜腿也折了,修不回原样。他没有硬掰,只把碎口朝里压了一下,放回盒子里。

      “不能戴了。”他说,“回头换一副。”

      展翼接过盒子,手指压在盖不上去的盒扣上。

      “说得轻巧。”他低头看那条裂纹,不舍地说:“坏了就换,你们都这么处理东西?”

      苏汲看着他,“你想留着?”

      展翼没答。

      他留着也没用了。裂开的镜片割过他的手,镜腿歪成那样,根本戴不上去。

      面对自己日夜相伴的东西,他说不出简单扔了,也没法轻巧换新的。

      那东西是苏汲给他的第一份礼物,展飞弄坏它的时候,根本就是把他残存的遮羞布撕掉。

      苏汲把盒子往他怀里推了推。

      “那就先收着。新的一副,我让人送来。”

      展翼摇摇头,拒绝了,“我没让你赔。”

      “我知道。”

      “也不是你弄坏的。”他不好意思地说。

      苏汲看了一眼地上的展飞。展飞捂着嘴角,缩得很小,刚才那点生日后的骄气已经没了,只剩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他赔不了。”苏汲点明情况。

      展翼的手指在盒扣上用力,啪的一声,盒盖还是没合上。

      “我知道。”他显得十分低落,“我又没真指望他赔。”

      苏汲没有继续说。展翼把盖不上的墨镜盒夹在胳膊下,不舍得放手。

      展飞弄坏的明明只是一副墨镜,可展翼抱着那个盒子时,觉得自己简直无家可归了。

      展飞坐在地毯上,过了一会儿,把杯子往展翼那边推了一点。

      “哥哥,喝水。”

      展翼低头看那杯水。

      “你自己的,你不喝完,留着养鱼?”

      展飞立刻捧起来,又喝了两口。嘴角碰到杯沿时疼得皱脸,却没有哭。展翼看着他那副硬忍的样子,越看越烦。

      苏汲把纸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副备用的浅色护目镜。

      “先戴这个。”他给出备用方案,“比先前的难看一点,但能用。”

      展翼接过来,往脸上一架。镜架比原来那副松,鼻梁压不住,镜片颜色也浅,遮不住左脸那块伤疤。他朝客厅玻璃上照了一眼,立刻摘下来。嘴角却悄悄地翘起一点。

      “你管这叫难看一点?”

      “你要觉得难看很多,也行。”苏汲的眼睛里,好像没有审美这个概念。

      “戴上像电焊工。”

      苏汲把医疗箱扣好,看了他一眼。

      “至少能挡光。”

      “我原来那副也能挡。”

      “原来那副裂了。”

      展翼被这句堵住,低头看着手里的护目镜。它确实能用,可只能挡光,挡不住疤,也挡不住别人看他的眼神。苏汲给东西一向这样,先问能不能用,不问他想不想要。

      “你们医生给人东西,”展翼嫌弃地说,“是不是只管人死不了?”

      “多数时候,够用了。”

      “那你们很适合修机器。”

      苏汲把那副坏墨镜收进盒子里。盒盖压不上,他没有硬按,只把裂开的镜片朝里翻了翻,免得再割到人。

      “机器比你省事。”他说。

      展翼冷笑,“那你治机器去。”

      苏汲扫过他的手上伤口,“机器不会把弟弟按在地上。”

      展翼脸上的表情收住了。他别开脸,还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有错,“他自己撞的。”

      “嗯。”苏汲说,“所以他现在应该去洗脸。”

      展翼看向展飞。

      展飞还坐在地毯上,嘴角的药没干,手里捧着那杯没喝完的水。他见展翼看过来,立刻把杯子抱紧,像怕自己又做错什么。

      展翼踢了一下展飞脚边的软垫,“去洗脸。照镜子时别哭,嘴角那点伤丑得很。”

      展飞抱着杯子站起来,听话地往洗手间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他。

      展翼皱眉,“还要我送你?”

      展飞立刻跑了。

      客厅里剩下展翼和苏汲。网课还在书房里播放,老师已经讲到下一章。机械积木散了一地,遍地狼藉,展翼不想再收拾了。

      苏汲坐到沙发边,没有急着讲。他先把那块沾血的毛巾叠了一下,放进一只单独的袋子里。

      展翼看着他不紧不慢的动作,没好气地说:“你还真不怕我变坏。”

      “怕什么?”

      “我打人。”

      苏汲把袋口封好,“你打的是个三岁小孩,暂时不用我怕。”

      “那你怕什么?”

      苏汲侧了下头,似乎像是回忆,“怕不死不活的东西。”

      展翼没听懂,皱着眉看他。

      苏汲靠在沙发背上,声音比刚才低一点,又开始给展翼讲他的故事。

      “那个村子里,真正让人害怕的,是那些还没彻底变异的人。他们白天能认路,能回家,生活状态与常人无异。可到了夜里,发烧起来,闻见血味,听见有人说话,身体就不听使唤了。”

      展翼坐到对面地毯上,随手捡起一块机械积木,翻来覆去地看,不懂这玩意儿有什么让展飞痴迷的。

      “那不就是装的?”

      苏汲说:“他们控制不了自己。”

      展翼手里的积木停了一下。

      苏汲继续道:“有个男人白天还在帮邻居堵门。门板裂了,他拿肩膀顶着,手被木刺扎得全是血,还知道让屋里的小孩躲远一点。到了半夜,他开始发烧,先是咬自己的手背,后来闻到隔壁有人受伤,就从窗洞里爬出去。等他清醒一点,嘴里全是血,怀里还抱着半截被他撕下来的衣服。”

      展翼抬头,饶有兴趣地提问:“他知道自己咬人了?”

      “知道。”

      “那他怎么不死远点?”他说出最简单的解法。

      苏汲看了他一眼,“他想死远点。可他家里还有一个妹妹要照顾,烧得比他轻。他白天给妹妹喂水,晚上就把自己绑在灶脚上。绳子不够结实,他挣开过一次。第二天,他妹妹手臂少了一块肉,他自己哭得比妹妹还厉害。”

      展翼低头把那块积木按进另一块里,按反了,磁扣弹开。他用力太大,把这块积木弄坏了。

      “哭有什么用。”就像他自己一样。

      “没用。”苏汲说,“所以村里人后来学会看手。变异的人,手的形状,会逐渐变成爪子。哪怕是想要拥抱别人,最后都会变成把爪子嵌到别人血肉里。”

      展翼的手指在积木边缘压住。

      他想起自己刚才对展飞,也是狠狠抓住了,就不想放手。

      “那后来呢?”展翼问。

      “后来那个男人把自己的手砍了。”苏汲说得轻描淡写。

      展翼猛地抬头。

      苏汲的语气,仍然风平浪静,说完了这一出人间惨剧。

      “他怕自己下次再解开绳子伤害妹妹。砍完以后,他也没活太久。伤口感染,烧了两天,最后还是在变异前先死了。可那两天,他妹妹没再被咬。不幸的是,他妹妹在他死后还是变异了,把他的尸体吃了。”

      展翼有点好奇又有点嫌弃地盯着他,“你这故事有病吧。”

      给小孩子讲这些,谁能睡得着啊。

      “故事不总是大团圆。”

      “你讲这个干什么?”展翼还想继续听,又被恶心到了,暂且缓缓。

      “我看你不开心,转移一下你的注意力。”

      “你这故事讲给展飞,他能哭到明年。”

      “所以我讲给你。”

      “我又不会哭。”展翼否认自己刚刚掉眼泪的事实。

      “嗯。”苏汲顺着他说,“你会打人,拳头可硬了。”

      苏汲打扫完证据以后,又给那个故事加上注释。

      “那种彻底不是人的东西,处理反而简单。”他说,“扑上来就锁住,咬人就打断,烧到无法自理,就扔进隔离间。麻烦的是还有神智的那种,想咬人又下不去嘴,折磨别人也折磨自己。”

      展翼把手里的积木丢到地上,这下他听懂了。

      “你讲故事还是讲我?”

      “都讲。”

      展翼冷笑,“我就知道,你们大人都是话里有话。”

      苏汲没有避开他的眼神。

      “你刚才知道展飞疼。”他说,“你也知道自己手下得重。可你还是按着他,等他嘴角出血才停。”

      展翼的脸色变了。

      洗手间里的水声还在响。展飞大概正踮着脚洗脸,杯子碰到洗手台边,发出很轻的一声。

      展翼咬着牙,“他弄坏我的东西。”

      “嗯。”苏汲说,“所以你生气。”

      “我不能生气?”

      “可以。”苏汲把袋口封好,放到医疗箱里面,“但你不能装作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你动手以后停得太晚,动手的地方不对。嘴角破了还能说摔的,牙磕断了就不好编。他身上掐青了以后,你要怎么给家长说?”

      展翼没接上话。

      苏汲看了一眼地上那几块机械积木,又看回他手背上的创口贴。

      “你打完以后给他擦血,倒水,让他闭嘴。”苏汲说,“这说明你还知道他疼,也知道自己做过头了。麻烦就在这里。你不是完全不在乎,可你下一次还是可能收不住。做得不干净,半路后悔了,比一开始不动手麻烦。”

      展翼低头看自己的手。

      创口贴被他蹭了一下,边缘翘起一点,下面那道被镜片划开的口子已经不怎么流血了。他忽然很烦那点翘起来的白边,伸手想撕掉,又被苏汲按住。

      “别撕。”苏汲说,“伤口还没好,撕开会多留一层痂。”

      展翼愤愤地看他。

      苏汲的手指压在他手背上,力道不重,却正好让他动不了。

      “你的手也是。没学会收力以前,别总往人身上落。要动手……除非能彻底把人打服。”说到这,苏汲停顿一下,笑了,“或者杀掉。”

      洗手间里的水声停了。

      展飞大概洗完脸了,却没有马上出来。可能在照镜子,看自己嘴角那点伤,也可能在等客厅里的人不再说话。

      展翼把手从苏汲指下抽回来,苏汲今天给他说的所有,都超出他的认知范围。

      “你真像个医生吗?”今天的苏汲还没穿白大褂。

      “像。”苏汲说,“只是没那么喜欢救人。”

      展翼瞪他。

      苏汲起身,正好展飞从洗手间探出头。嘴角的药还没干,脸洗得湿漉漉的,额发粘在额头上。他先看苏汲,又看展翼,飞快地蹿到展翼身后,小声说:“我洗好了。”

      展翼招招手说:“过来。”

      展飞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

      展翼把那副备用护目镜丢给他,“拿着。”

      展飞手忙脚乱接住。

      “去放我房间桌上。”展翼说,“敢碰镜片,我把你手剁了。”

      展飞点点头,抱着护目镜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他又回头。

      “哥哥。”

      “干吗?”

      “我以后会听话的。”

      展翼的脸色微微变了。

      展飞说完,很快跑上楼,仿佛害怕这句话说晚了就没用。小小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上去,很快消失在二楼。

      客厅里,苏汲拎起医疗箱。

      “他比你聪明一点。”

      展翼转头,怒斥苏汲,“你找死?”

      苏汲看向那副坏墨镜,对展翼意有所指,“至少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服软。”

      展翼想骂,最后没骂出来。他坐在地毯上,忙着和苏汲扯皮,罪案现场都没来得及收拾,机械积木还是散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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