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向驯养》七木同

4、乌龙·锚点 坐下，我教

　　与祁盼隔着一个空位的短发女生扫了黎圆一眼，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自己身旁的祁盼，笑起来，语气带着点戏谑：“哟，这小妹妹谁啊？工作场合，谁带家属来了？”

　　那调笑谈不上多大恶意。
　　更像一种下意识的、拿闯入者调剂紧绷气氛的消遣。

　　稀稀拉拉几声起哄响起。

　　“啧，看着像来找祁盼的啊？”短发女生像是受到了鼓励，语气浮夸，“不亏是大神啊！这项目统共才几天？这都第几个了？”她夸张地一挥手，“不过说真的，盼哥哪怕去我们f大，迷妹们也得排长队，更别说紫大了！”

　　黎圆听得皱眉，悄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祁盼侧过头，冷淡地扫了短发女一眼，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在说什么屁话？

　　短发女生上的笑容僵住，肉眼可见地尴尬起来。
　　黎圆在心里笑了一声。

　　“你别理方应如，”坐在门边的一个个子高挑的女生突然抬头，凑过来对黎圆解围道，“我们几个学校的人一起在这搞创投项目呢，下周就要交，一个个都被ddl逼疯了，这些人啊，路过的狗都得撩两下——”女生忽然意识到失言，忙不迭道歉，“啊不是！没说你是狗！完了完了，我脑子也瓦特了！”
　　黎圆眨了眨眼，低下头对这个女生笑了笑，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谢谢姐姐。”

　　众人看到这模仿小狗的模样，皆是一愣，随即捧场地笑起来。
　　哄笑过后，气氛开始变得闹哄哄。

　　他们乌泱泱地开始吐槽一些黎圆听不懂的话题。

　　“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我才大三啊，为什么要提前感受牛马生活？”有人哀嚎。
　　“知足吧你，权当镀金，怎么都不亏。”另一个声音回应。

　　那姐姐也跟着嚷了几句，之后无奈地朝着黎圆，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摇摇头，意思是这些人这儿都不正常了。
　　黎圆回以理解的微笑。

　　她心里估摸了一下，大概知道这是一个什么场合了。
　　除了这个姐姐，没人理她。
　　实际上，她觉得这里的其他人对她这个闯入者其实并不关心。

　　那个叫方应如的女生似乎急于找回场子，在后面接了一句：“那可不！有我们盼哥在，A大大神，妥妥的金大腿啊！”

　　气氛有一丝微妙的冷场。

　　坐在祁盼旁边的陆昶突然打了个哈欠，撑着桌子，懒懒地说：“别盼哥长盼哥短了，就不能是来找你昶哥的？”
　　说完转向黎圆，语气温和一些，“小妹妹，你来干嘛的？”

　　黎圆终于得到开口的机会。
　　她下意识往陆昶旁边扫了一眼。

　　祁盼不知何时已经没再看她了。
　　此时正和一个男生对着电脑屏幕低声讨论着什么。
　　神情淡漠，对周遭的插曲漠不关心。

　　黎圆忽居然觉得这个地方很无聊。

　　“我是校活动办来帮忙的。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她没什么情绪地说。

　　“诶？你是来找我的啊！”方应如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早说啊！”她脸上的尴尬瞬间被一种急切的热情取代。

　　黎圆：……
　　黎圆：“啊？”

　　“林栋让你来的吧？”方应如追问，语气笃定。
　　黎圆迟疑地……点了点头。

　　-

　　林栋负责给兼职的学生分配任务，是紫大大三的学生会部长。
　　人长得很清秀，但带着高度近视的眼镜，眼睛习惯眯着看人，平白生出一股审视感。
　　他点到黎圆的名字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然后公事公办地完成登记，安排任务。

　　“那个男生，你去三号报告厅，门口签到和发资料。”林栋把一叠东西塞给另一个学生。“黎圆——”他的目光转到黎圆身上，语气平淡，带着一丝刻意的不耐，“你暂时没具体任务，机动，需要时叫你。”

　　黎圆：“？”
　　整个上午，黎圆就跟在别人身后。
　　像个大型摆件。

　　她就有点懵。

　　不是说人手紧缺吗？
　　怎么轮到她，就“暂时没任务”了？

　　其他人几乎忙得脚不沾地：搬物料、调设备、联系后勤……
　　黎圆几次想给一个瘦瘦小小的女生搭把手：“箱子重，我帮你抬吧？”

　　“让你待着就待着！别添乱！”前边的林栋看到，回头狠狠剜了她一眼，语气硬邦邦的。
　　“……”

　　林栋像是也意识到自己态度过火，随意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日程表塞给黎圆，纸上用铅笔潦草地标注着需要布置的会议室房号。
　　“这样吧，你把这个贴到指定教室门口的公告栏里，要是教室里有人在布置会场，你就帮一下忙。”

　　黎圆接了过来。

　　“能帮你就帮，不能帮就回来。”林栋面无表情地补充。

　　“……”
　　黎圆停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好。

　　就在她转身时，林栋在背后嘟囔了一句。
　　声音不大，讽刺意味十足：“有个会投胎的男朋友就是好。”

　　黎圆猛地回头：“什么？”

　　但林栋已经转向别人，厉声指挥：“那个男生！名牌摆错了！院长放最前面，有没有常识啊？！”
　　黎圆皱着眉，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和不解，抱着日程表离开。

　　她抱着日程表在教学楼里穿行。

　　最后一个教室格外远——1601。
　　祁盼在里面。

　　-

　　所以，当方应如把她拉进1601，按在电脑前时，她没多怀疑——确实是林栋让她来“帮忙”的。

　　但下一秒，她就犹豫了。
　　这……算“能帮就帮”的范畴吗？

　　她面前摆了一份非常、无敌厚的资料！

　　而方应如在她旁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快来不及了！我明天就得用这讲稿！”她指着黎圆面前的纸质资料，“U盘坏了没备份，就剩这份打印稿。你赶紧把它敲成电子版，格式按最普通的模板来！”

　　黎圆微微张着嘴，眯着眼翻开稿子。
　　内容有点复杂，充斥着许多她不认识的符号。
　　她就抿抿嘴，眉头也皱起来。

　　在全然陌生的环境里，人本能地会寻找熟悉的事物作为锚点。
　　而在这个教室里，她只认得祁盼。

　　于是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他。

　　但祁盼正盯着自己身前的屏幕。
　　薄唇微抿，眉心微蹙。
　　不时有人拿着电脑凑过去跟他请教，他言简意赅地回应，语气是那种让人安心的沉稳笃定。

　　黎圆微微一怔。

　　此刻的祁盼，与雨巷里抽烟的、背她走在路上的、校门口嘲笑她的那个男人，判若两人。
　　她感受到一种异样的反差。

　　黎圆不自觉多看了两眼，收回了视线。

　　-

　　教室恢复了之前的忙碌嘈杂。
　　纸张翻动声、键盘敲击声、偶尔的争论声再次交织。

　　黎圆努力屏蔽干扰，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稿子上。
　　前几页是文字和简单图表。

　　虽然有些专业术语她不明所以，但依葫芦画瓢，勉强还能应付。
　　她悄悄松了口气，绷紧的神经稍微放松。

　　午后的阳光在窗格上缓慢移动。
　　时间在键盘的敲击声中悄然流逝。

　　直到黎圆翻到新的一页。
　　时间开始变得无限漫长。

　　这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她完全看不懂的天书。
　　各种括号层层叠叠，陌生的函数名和运算符张牙舞爪。

　　更要命的是，打印稿似乎被反复蹂躏过，不少符号边缘模糊不清。
　　她硬着头皮，试图从那团混沌中辨认。

　　“错了。”方应如的声音冷不丁从旁边传来，她眼睛还粘在自己的屏幕上，眉头紧锁，“那是反斜杠，不是除号。”
　　黎圆心一紧：“好。”
　　她删掉，眯着眼仔细辨认那团模糊，重新输入。

　　“又错了。”没过多久，方应如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冷，带着焦躁，“看清楚点！那是lambda表达式，不是函数调用！这代码你没写过吗？”
　　“我没……”
　　“好了快点快点吧我急用呢！”方应如不耐烦地挥手打断。

　　第三次，当黎圆对着一个极其模糊的符号犹豫再三，再次敲下错误字符时，方应如的耐心彻底耗尽。她猛地转过头，劈头盖脸：“怎么回事？！这地方这么清楚也能错？你……”

　　话没吼完。
　　黎圆霍然抬头。

　　她脸颊微微发烫，眼眶有些泛红，但目光却亮得惊人：“如果这东西有它的底层逻辑，那你应该先讲给我听，把我教会。”

　　方应如愣住了，张着嘴，下意识反问：“为什么？”
　　黎圆看着她，没回，语气淡淡地问：“你叫什么来着？”

　　“我……方应如。”她有点懵。
　　“好，方应如学姐，”黎圆站了起来，语速平稳，字字清晰，“因为——这不是我要求要做的，是你，‘请’——我做这件事的。你请人帮忙，难道不该先确保对方能理解你要的是什么吗？或者，你觉得对着一个完全不懂怎么做的人反复喊‘错了’，就能凭空变出你要的东西？”

　　教室在不知不觉中安静下来。
　　黎圆能感觉到好几道目光斜斜地刺过来。

　　“靠！”听到这番对话的陆昶一个没绷住，突然笑出声。
　　方应如的脸瞬间涨红，又转为煞白，尴尬混杂着恼羞成怒。

　　她没法当众对一个小姑娘发作——那太跌份儿——只能把火撒向起哄的陆昶：“陆昶你笑个屁啊？！”

　　在这混乱又滑稽的当口。
　　一声短促的、带着明显戏谑的轻笑响起。

　　黎圆看过去。
　　是祁盼。

　　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扫了过来，落在黎圆倔强的脸上，带着一丝玩味。

　　方应如错愕地看向他，脸色更加难看。

　　黎圆还站着。
　　站着尴尬，坐下憋屈。
　　想走——方应如人高马大地堵在唯一的出口。
　　想留——这空气让她如坐针毡。

　　祁盼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慢条斯理地松开鼠标，身体后移，椅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下巴朝黎圆面前的电脑点了点，抬起手指随意地朝自己身旁的空位一点。
　　“坐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兴味。
　　黎圆看向他，没动。

　　祁盼盯着黎圆倔强的侧脸看了两秒。
　　“黎圆，”他忽然开口，尾音在安静的教室里莫名拉长，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缱绻意味，“坐下，我教你。”

　　刹那间，十几颗脑袋齐刷刷转过来，眼睛冒着八卦的绿光。
　　方应如一脸茫然加惊愕。
　　而旁边的陆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陆昶：“你们，认识？”

　　黎圆看向陆昶，没说话。
　　也还是没有动。

　　再怎么会卖乖讨巧，黎圆本质也与十七八岁的同龄人无异。

　　明明让她帮忙。
　　但是这个房间里，没有一个人问过她的名字。

　　少年人心思细腻又敏感，天然有一根傲骨屹立，容忍不了一丝轻慢。
　　不能忍，也不想忍。

　　陆昶都能听到她和方应如的谈话。
　　祁盼坐得比陆昶还近。

　　第一次她被说的时候。
　　他有帮她吗？
　　没有。

　　第二次。
　　没有。

　　第三次呢？

　　现在出来当和事佬？
　　现在认识她了？

　　凭什么？
　　她就不听。

　　黎圆不看祁盼。
　　反而朝着最初帮她解围的那位姐姐用力挥了挥手，脸上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姐姐心领神会，笑着朝她招手示意。
　　黎圆迅速收拾好自己桌上的东西，灵巧地矮身，从桌子底下钻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