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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染血的芯片
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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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刺骨的雨水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疯狂冲刷着一切。水珠砸在皮肤上,带来密集而麻木的钝痛。脸颊上那几滴属于江澈的血,却像滚烫的烙印,在冰冷的雨水中蜿蜒出清晰的、灼热的痕迹,一路滑至下颌,最终滴落在早已湿透的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暗红。那温度,烫得心尖都在抽搐。
江澈扼住苏晚喉咙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如同虬结的树根般暴起,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惨白。暗红的血珠,正顺着他被枪管灼伤、撕裂的手掌边缘,不断渗出,沿着他绷紧如铁的小臂肌肉,混着冰冷的雨水,一滴一滴,沉重地砸落在浑浊的积水里。那血,来自他为我挡下的子弹,此刻却成了宣告死亡的音符,滴落在苏晚因极度缺氧而紫胀发黑的脸旁。
时间仿佛被这血腥的画面冻结了数秒。
“哐当!”一声闷响,是顾阳手中那把黑色的长柄伞,终于彻底脱力,砸进泥泞的积水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那声音,在震耳欲聋的雨声中微不可闻,却像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他站在那里,伞已离手,冰冷的暴雨瞬间将他从头浇透。昂贵的风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此刻僵硬如石的轮廓。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灵魂的灰败。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发梢、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线不断流淌。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碎裂的痛楚在深处无声地翻涌、湮灭。他就这样死死地盯着我,目光穿透雨幕,死死地锁在我脸颊上那抹刺目的鲜红上。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那几个字,破碎得只剩下气流:
“……二十年……” 声音低哑,几乎被雨声淹没,却带着一种被碾碎成齑粉的绝望,“……不如他忘记你两年?”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血肉里。后面的话,彻底消失在冰冷的雨水中,只剩下无声的控诉和巨大的悲怆。那眼神,比苏晚的枪口更让人窒息。他猛地转过身,像是再也无法承受眼前炼狱般的景象,脚步踉跄了一下,几乎要跌倒在泥水里。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也没有去捡那把伞,只是拖着沉重的、如同灌满了铅的脚步,一步一步,僵硬地、失魂落魄地走向他那辆停在远处的黑色轿车。背影在狂暴的雨幕中,单薄得如同一片随时会被撕碎的枯叶。
“放开小姐!!”
“住手!江总!”
直到此刻,苏晚那几个穿着黑色西装、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变故惊呆了的保镖才如梦初醒,带着惊恐的嘶吼,如同黑色的潮水般从后面那辆银灰色跑车旁猛扑过来!他们不敢直接攻击江澈,只能拼命去掰他那只如同铁钳般锁死苏晚脖颈的、染血的手!
“江总!您先放手!小姐快不行了!”为首的保镖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看着苏晚翻白的眼睛和紫胀发黑的脸。
江澈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保镖的拉扯分了神,又像是那撕裂般的手掌剧痛终于冲破了他强行支撑的意志。扼住苏晚脖子的那只手,终于松开了几分力道。
“嗬——咳咳咳——!”新鲜的空气猛地灌入,苏晚如同一条被抛上岸的鱼,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呛咳和贪婪的、破风箱般的喘息,身体软软地瘫倒在积水中,被两个保镖手忙脚乱地架住。她剧烈地咳嗽着,眼泪鼻涕混着雨水糊了满脸,精心描画的妆容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濒死后的狼狈和惊魂未定。她抬起眼,怨毒无比地看向江澈,又死死地剜了我一眼,那眼神如同淬毒的冰锥,带着刻骨的仇恨和不死不休的疯狂。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不成句的嗬嗬声,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剩下呛咳。
保镖们不敢有丝毫停留,几乎是半拖半抱着将剧烈挣扎、眼神怨毒得如同厉鬼的苏晚塞回了那辆银灰色的跑车。剪刀门仓皇合上,引擎发出一声暴躁的轰鸣,跑车如同受惊的野兽,在雨幕中歪歪扭扭地倒车、掉头,溅起一片巨大的泥水浪花,狼狈不堪地消失在茫茫雨帘深处。
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永不停歇的暴雨声。
江澈的身体又晃了一下,那只染血的、皮开肉绽的右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鲜血依旧在不断地涌出,顺着指尖滴落,在脚下的积水中迅速晕开一小片不断扩大的猩红。他微微佝偻着背,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杂音,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那双刚刚还翻涌着毁天灭地寒冰风暴的桃花眼,此刻褪去了暴戾,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脱的茫然。他的目光,越过冰冷的雨幕,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脸上。视线,最终定格在我脸颊上那道被雨水冲刷得变淡、却依旧清晰可见的、属于他的血痕上。
眸底深处,那尚未完全平息的、保护性的风暴余烬,似乎又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别怕。”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在粗粝的石头上摩擦,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喘息和无法掩饰的虚弱。只有两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最后一丝清明和力气。
那眼神,不再是空茫的荒芜,不再是暴戾的杀神,而是一种近乎笨拙的、试图安抚的专注。仿佛在确认我是否真的无恙。
“江澈!”我的心猛地揪紧,失声喊道。他摇摇欲坠的样子,那只不断滴血的手,让我顾不得脸上的血痕,顾不得刚刚经历的一切,下意识地就要朝他冲过去。
然而,就在我抬脚的瞬间——
江澈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颤!剧烈的疼痛如同海啸般终于彻底冲垮了他强行支撑的意志堤坝!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纸还要苍白!那双刚刚还努力聚焦在我脸上的眼睛,瞳孔骤然涣散、放大!
“……呃……”一声压抑的、极其痛苦的闷哼从他紧抿的唇间逸出。
下一秒,他身体所有的力量仿佛被瞬间抽空,如同被砍断根基的巨树,直挺挺地、毫无预兆地向前轰然倒去!
“砰!”
沉重的身体砸在浑浊冰冷的积水里,溅起大片肮脏的水花。
“江澈——!”我的尖叫声撕破了雨幕!
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比思维更快地扑了过去!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了我的膝盖和裤腿。我跪倒在他身边,颤抖的手去探他的颈动脉,触手一片冰冷湿滑。脉搏还在跳动,却微弱得如同游丝。
“江澈!江澈!醒醒!”我拍打着他冰冷的脸颊,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和颤抖。雨水混着泥水打在他苍白的脸上,冲刷着他紧闭的双眼和紧抿的、失去血色的薄唇。
就在这时,在他彻底陷入昏迷前的最后一丝意识边缘,他紧抿的唇微微翕动了一下。
一个极其微弱、破碎得几乎被雨声彻底掩盖的音节,带着气音,如同叹息般,从他唇间艰难地溢了出来:
“……溪……”
那声音轻得如同羽毛落地,却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轰然炸响!
溪?小溪?!
他……他在叫我?在失去意识前,叫的是……我小时候的名字?!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言喻的酸楚如同巨浪般瞬间将我淹没!我僵在原地,手指还停留在他冰冷的皮肤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
“小溪!小溪!外面怎么了?!那……那是谁?!”母亲颤抖而惊恐的声音从别墅门口传来。她终于从那巨大的恐惧中挣脱出来,踉跄着跑下台阶,冲进雨里,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她看到了倒在泥水里的江澈,看到了我脸上的血污和泥泞,看到了周围一片狼藉。
“妈!快!帮我抬他进去!他需要急救!”我猛地回过神,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和嘶哑。现在不是震惊的时候!江澈手上的枪伤和极度的精神、体力透支,随时可能致命!
母亲被我的吼声惊醒,虽然依旧吓得脸色惨白,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但还是咬着牙,手忙脚乱地和我一起,试图将江澈沉重的身体从冰冷的泥水里拖起来。
“呃……”昏迷中的江澈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眉头紧锁,那只受伤的手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鲜血依旧在涌出。
就在我和母亲奋力拖拽他沉重的身体时,母亲那只一直死死攥着芯片的手,因为用力过度和紧张,不小心蹭过了江澈染血的西装外套。
暗红的、粘稠的血液,瞬间沾染在了那枚小小的、冰冷的银灰色芯片光滑的表面上。
那枚芯片,此刻正紧紧地、沾着新鲜血迹,被母亲颤抖的手指死死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