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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晒月亮和晒太阳 他们俩似乎 ...
上课铃响的时候,白祈安刚好喝完最后一口豆浆。
他把空杯子往桌斗里一塞——墨梵最看不惯他这个习惯,空杯子不扔垃圾桶,非要塞桌斗里攒着,攒到一窝了再一次性清理。说过他好多次了,没用。
数学老师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把一沓卷子往讲台上一拍:“上周的测验成绩出来了,咱们班这次考得不错,年级前十占了六个。”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往教室后排飘。
众所周知,数学老师爱说废话。这年级前六都在他们班了,能错吗?
数学老师开始念成绩:“第一名,墨梵,一百五。”
毫无悬念。全班连头都懒得转了。
“第二名,白祈安,一百五。”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他们怎么又是满分。”,但很快被旁边的人嘘了回去。
白祈安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个乱糟糟的后脑勺。听见自己的成绩动都没动一下,仿佛一百四十九分和零分在他这儿是一个概念。倒是墨梵,余光扫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地收回了视线。
“第三名,叶辰,一百四十九分。”
叶辰端端正正坐着,面无表情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什么。孟淮眠凑过去看,发现他在记录这次考试的错题分布。这人真的是……连错题都要做数据分析吗?
“第四名,张舟济,一百四十八点五分。第五名,孟淮眠,一百四十八分——”
“耶!”孟淮眠突然举手,声音大得整个教室都震了一下,“老师我进步了!上次我才一百四十七!”
数学老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孟淮眠,你才进步一分,进步成人家墨梵那样你再说吧。”
孟淮眠的手慢慢放下来了。
叶辰在旁边,嘴角动了零点五毫米。
“……第六名,简肆,一百四十七分。”
简肆抬起头,朝老师微微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书。安安静静的,像教室角落里长出来的一株植物。
卷子发下来之后,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孟淮眠转着笔,盯着卷子上那道扣了他整整两分的函数大题看了半天,然后理直气壮地把卷子往张舟济那边一推:“老张,这题怎么做的?”
张舟济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拿铅笔在他答题卷上写的过程旁边又补了两行过程,推回来。
孟淮眠看了那两行过程,又看了看张舟济,真诚地说:“你果然是天才。”
孟淮眠把卷子往旁边一推,就叶辰旁边去骚扰他了:“辰辰——”
叶辰头都没抬:“滚。”
“在干什么?”
“分析错题。”
“你错题有什么好分析的?你才扣了一分。”
叶辰终于抬起头,看了孟淮眠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非常明确:你管我。
孟淮眠缩回去了。
旁边的白祈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胳膊里抬起了一点头,露出一只眼睛,看着这边鸡飞狗跳的交流。他的目光在孟淮眠、张舟济、叶辰之间转了一圈,然后又落在了自己同桌身上。
墨梵正在做题。不是数学卷子——他已经全对了,没什么好做的。他在做物理竞赛题,一本蓝色封面的习题集,厚度堪比砖头。
白祈安盯着他那本习题集看了两秒,然后把脸又埋回了胳膊里。
墨梵笔尖顿了顿。
他没有转头,没有抬头,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频率。他只是右手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写。但那一下停顿里包含的信息量,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
数学课结束之后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是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年轻女老师,说话轻声细语的,但白祈安是她唯一会在课堂上点名批评的人——不是因为他英语不好,恰恰相反,他英语148分。但他永远在英语课上做别的事。看物理、写数学、趴着睡觉、盯着窗外发呆,就是不肯好好听课。
“白祈安,站起来。”
白祈安又慢吞吞地站起来。
“这篇阅读理解你给我翻译成中文。”
白祈安低头看了一眼文章,开口了。语速不快不慢,咬字清晰,一口气翻译了整篇文章,连生词都翻译得精准漂亮。全班鸦雀无声。
英语老师张了张嘴,半晌说了一句:“……坐下吧。”
白祈安坐下了。然后又趴回去了。
墨梵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但手上转笔的动作在某个瞬间停了——就是白祈安开口翻译的那段时间。笔停下来,然后等他翻译完了,又开始转。像某种精密的开关,只有特定的人能触发。
英语课下了之后是大课间,有二十分钟休息时间。
孟淮眠第一个冲出教室去小卖部,回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两袋零食,往自己桌上一倒,开始分发。给了张舟济一包坚果,给了叶辰一盒牛奶,给了简肆一包饼干,然后拎着一袋薯片晃到墨梵面前。
“爱妃?”
墨梵抬眼看了他一下。
孟淮眠把薯片往后缩了半寸:“叫爸爸才给。”
墨梵收回目光,翻开下一本习题集。
“……行吧。”孟淮眠把薯片放在他桌上,“我开玩笑的,你别不理人啊。吃不吃?”
墨梵没回答“吃”或“不吃”,但孟淮眠走的时候,那袋薯片已经被拆开了。
白祈安还趴着。
他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教室里闹成一锅粥了,他依然是那副“你们闹你们的,别吵到我睡觉就行”的架势。但从他睫毛微微颤动的频率来看,他没睡着。
他只是不想面对任何人。
直到墨梵用笔帽碰了碰他的胳膊肘。很轻的一下,像敲门一样讲究。
白祈安没动。于是墨梵又“敲”了一下“门”。
白祈安终于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眯着眼睛看他。那双眼睛刚压过,有点红,眼尾微微下垂,配上他翘起一撮的头发,看起来确实像某种刚睡醒的小动物。
“你早上到底去干什么了?”墨梵问。声音不大,刚好两个人听得见。语气不是质问,甚至算不上好奇,就是很平静地陈述了一个问题:我需要一个答案。
白祈安眨了眨眼睛:“去天台晒太阳了。”
“早晨的太阳。”
“对。”白祈安把脸搁在胳膊上,侧着头看他,语气懒洋洋的,“六点半到七点那会儿的阳光最好,不冷不热,晒着特别舒服。你下次可以试试。”
墨梵没接这个话茬,安静了一秒,然后抛出了第二个问题:“昨天晚上呢?你出去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他们住在一起——这件事在班上没几个人知道。白祈安在学校的档案上填的是“住校”,但其实他和墨梵一起租了学校附近一间小公寓。墨梵提出的,白祈安没有拒绝。原因很简单:墨梵不放心他,他也依赖墨梵。这件事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但从不说破。
“去晒月亮了。”白祈安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得很,好像“晒月亮”是一件和“吃饭”“睡觉”一样正常的事。
墨梵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的长度比平时多了两秒,是墨梵式的“你疯了吗”的表达方式。
“学校和我们公寓那边的天台都有锁,”墨梵的声音依然很平,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你怎么上去的?”
白祈安弯了弯嘴角,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但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用铁丝撬锁啊。”
全班第三排的张舟济刚好路过他们桌去扔垃圾,听见了这句话。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听到,继续走向垃圾桶。扔完垃圾走回来的时候,特意绕了一个远路,避开了墨梵和白祈安的桌子。
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都知道,有些事情,知道了就当不知道,才是最好的选择。
墨梵沉默了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白祈安规规矩矩地坐着,双手叠在桌上,腰背挺直,表情乖巧。这副模样要是让教导主任看见了,打死他都不会相信刚才那番话是从这张嘴里说出来的。
“……下次别去了。”墨梵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白祈安歪了歪头:“你担心我?”
墨梵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翻开物理竞赛题,语气平平地补了一句:“把铁丝给我。”
白祈安眨巴眨巴眼睛:“什么?”
“撬锁的铁丝。给我。”
“凭什么?”
墨梵终于转过头,正眼看向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没有“我为你好”的苦口婆心,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但完全不容置疑的东西。
白祈安在那道目光下撑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东西——是一截被弯成特殊形状的铁丝,大概手指那么长,用一小段胶带缠着以免扎手。
他把铁丝放在墨梵桌上。
墨梵拿起来,看了看,收进了自己的笔袋里。
“你收我的铁丝干嘛?”白祈安抗议,声音压得很低,“我好不容易才折好的——”
“晚上我去接你。”
“什么?”
“你想晒月亮,”墨梵已经低下头继续做题了,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我陪你去。”
白祈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垂着眼睛,睫毛颤了两下,耳朵尖慢慢透出一点不太明显的粉红色。
“……谁要你陪了。”他嘟囔了一句,然后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
但从他肩膀放松下来的弧线来看,这个答案,他并不讨厌。
大课间快结束的时候,简肆终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白祈安桌子旁边,把一张纸条放在了他桌角。
白祈安抬头看了他一眼。简肆没说话,对他微微点了下头,然后走回去了。
白祈安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一道英语语法填空题,旁边用铅笔写着解题思路。简肆的字很小很整齐,像印刷体一样一笔一划。纸条最底下有一行小字:“你上次问我的那道题,我后来想了一下,答案应该是虚拟语气。”
白祈安看着这张纸条,表情有些微妙。
他其实没有问过简肆任何题目。但简肆大概是看出来他在英语课上做的那篇翻译虽然漂亮,却漏掉了一个虚拟语气的细节。这件事白祈安觉得没有人会发现,毕竟连老师都没说。可简肆发现了,而且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不声张,不邀功,不给压力,就一张小小的纸条,轻轻地放在桌角,好像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白祈安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然后他翻开了英语课本。
墨梵余光看见了这一幕,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写。那个停顿太短了,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等,根本捕捉不到。
第三节课是物理。
物理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讲课喜欢拖堂,但没人敢抱怨,因为他同时还是年级主任。
他把上次月考的成绩投影在大屏幕上,指着上面的排名说了一句话:“咱们班前六名,占了年级前六,这是好事。但我要提醒你们,排名就像爬山,站得越高,摔得越狠。”
孟淮眠在底下小声说:“他每次都说这一段,能不能换个词?”
叶辰没说话,但把这句话完整地记录在了他的“物理老师语录”笔记本上。第37条。
张舟济推了推眼镜,在物理课本的空白处写道:“爬山比喻,来源:年级主任的口头禅。频率:每周至少三次。”
简肆的笔记本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他正在把老师讲的每一个公式都规规整整地抄下来。他的字和墨梵的字不太一样,墨梵的字是行云流水的漂亮,他的字是端端正正的整齐——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着写出来的。
白祈安在做物理题。
他终于不做数学了,开始做物理。而且做的是墨梵桌上那本物理竞赛题——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墨梵那儿拿过来的,墨梵也没说他。他就那么理所当然地翻到墨梵正在做的那一页,在旁边的空白处开始写过程。
写到一半卡住了,笔尖停在半空中。
他犹豫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把本子往墨梵那边推了推,指着一行步骤,没说话。
墨梵看了一眼,拿起笔在他的步骤下面加了两行推导,然后把本子推回来。
全程不超过十秒。没有眼神交流,没有一句对话,像两个人之间早就运转了无数次的一个微型程序。
白祈安看着那两行推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
坐在他们后面两排的孟淮眠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戳了戳叶辰的胳膊:“诶,你说墨梵和白祈安到底是什么关系?”
叶辰正在做物理题,头都没抬:“同桌。”
“废话,我知道是同桌。我说的是‘关系’。”
“同桌关系。”叶辰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孟淮眠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叹了口气:“你真的会娶不到老婆的。”
叶辰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我需要吗?”
孟淮眠闭嘴了。
中午放学的时候,教室里瞬间空了三分之二。有人冲去食堂,有人回宿舍,有人趴在桌上准备午睡。
白祈安没走。他坐在座位上,翻着那本物理竞赛题,但眼睛没有聚焦在任何一页上。
墨梵站起来,白祈安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了头。
“食堂?”墨梵问了两个字。
白祈安没动。
墨梵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他一眼。不是催促,不是命令,就是很平静地看了他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白祈安沉默了三秒,合上书,站起来,跟了上去。
走在走廊上的时候,他们遇见了从学生会办公室出来的叶辰。叶辰看了白祈安一眼,又看了墨梵一眼,然后点了一下头,是那种非常标准的、学生会干部之间的社交性点头。
墨梵也点了一下头,幅度比叶辰大一点点,刚好在“礼貌”和“熟络”之间的灰色地带。
白祈安谁都没看。他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低着头走路,鬓角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从叶辰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苍白的侧脸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们三个人一起走过走廊的时候,路上遇见的同学自动让出了一条道。
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可怕——好吧,叶辰的“生人勿近”气场确实有点可怕,墨梵的“生人勿近”气场更可怕——而是因为这三个人的组合实在太奇怪了。学生会副会长、全校第一、和一个全校公认的“怪胎”一起走。
怎么看怎么不搭。
但他们自己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种“不搭”。
到了食堂,墨梵径直去排队。白祈安跟在他身后,但保持着大概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踩在“我们认识”和“我们不熟”的那条线上。
叶辰已经消失在教师食堂的方向了——学生会干部有特权,但他从来没去过,今天大概是有什么事情要汇报。
队伍往前挪的时候,墨梵忽然开口了。
“你英语课的时候,为什么故意读错那个单词?”
白祈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浅,没什么温度,像是某种条件反射:“你怎么觉得我是故意的?”
“你的英语水平我知道。”墨梵说,语气依然平淡,“那个词你不可能不认识。”
白祈安低下头,用脚尖蹭了蹭地板上的瓷砖缝隙。
“我就是不会。”他声音不算多大,带着笑意。“我这种坏学生,不会读单词很正常吧?”
墨梵没说话。
过了一阵,他伸出一只手,轻轻弹了一下白祈安的额头。力道很轻,像掸灰尘一样。白祈安“嘶”了一声,捂住额头瞪他,但眼睛里没有真正的怒意。
“下次别装了,”墨梵转回头去,看着食堂窗口的菜单,“你装得不像。”
白祈安放下手,看着墨梵的后脑勺——那头黑发理得整整齐齐,发尾修剪得干干净净,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规矩”的气息。
和他这个人,完全相反。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跟在这样的人身后,他反而觉得最安心。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
男生们在操场上集合,体育老师点完名之后就让大家自由活动。孟淮眠第一时间抢到了篮球,张舟济坐在树荫下看书,简肆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副羽毛球拍,一个人对着墙练习发球。
白祈安没有加入任何一项活动。
他走到操场最边上的那棵老槐树下面,爬到了树上靠着树干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物理竞赛题——是的,他把墨梵的习题集带来了,墨梵也没说不行——翻开,开始做题。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地碎金。
他做题的样子很专注,和上课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判若两人。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偶尔用手指在纸面上比划一下,偶尔停下来盯着某一处出神。
墨梵在球场上。
他很少打篮球——不是不会,是不想出汗。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孟淮眠把球扔给他的时候他接了,然后运球、过人、跳投,动作干净利落,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
“唰。”
空心入网。
孟淮眠吹了个口哨:“老墨牛逼!”
墨梵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手腕,好像那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巧合。
但他的目光从球场上飘出去了。
飘到了操场最边上,那棵老槐树下。
白祈安正低着头做题,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浑然不觉。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去,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大概是想到了某道题的解法——然后又低下头去写。
墨梵收回目光,接住了孟淮眠传来的第二个球。
体育课快结束的时候,白祈安合上习题集,站起来准备走。他坐得太久了,腿有点麻,走路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简肆从旁边路过,看见他晃了一下,本能地伸出了手。
白祈安稳住了。他看了简肆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像是在辨认对方是谁,又像是在惊讶于对方会主动靠近自己。
“……谢谢。”白祈安的声音有点哑。
简肆摇了摇头,收回手,什么也没说。他抿了抿嘴唇,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抱着他的羽毛球拍走开了。
白祈安站在原地,看着简肆的背影。
那个人的存在感真的很弱。弱到白祈安有时候会忘记他也是班上的同学——不,不只是同学,在年级前六的名单上,简肆排在第六,但在白祈安每天的认知里,简肆更像是一个会动的背景板,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不打扰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打扰。
但刚才那一下伸出手的动作,不是背景板会做的事。
白祈安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抱着习题集往教学楼走。
走到教学楼大厅的时候,他看见了墨梵。
墨梵站在大厅门口,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在喝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看见白祈安了。
他什么都没说,把那瓶水递了过来。
白祈安接过水,也喝了一口。矿泉水的味道很淡,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瓶水比平时甜。
他们一起走进教学楼的时候,白祈安的脚步忽然慢了一拍。
“墨梵。”
“嗯。”
“你为什么要跟我住一起?”
墨梵的脚步没有停。他走了两步,然后说了一句让白祈安愣在原地的话——
“因为你会半夜翻窗出去晒月亮,第二天撬锁上天台。如果没有人看着你,你总有一天会把自己折腾进医院的。”
白祈安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会的。他真的会的。
他曾经在一个雨夜翻窗出去,就为了看雨后的第一缕月光。结果淋了半夜的雨,第二天发高烧到四十度,是墨梵背着他去的医院。
那天晚上墨梵的话稍微多了一些,说了他几乎。却是在病床边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墨梵跟他说:“搬来和我住吧。”
不是“要不要”,不是“我建议你”,是“搬来和我住”。
白祈安说:“好。”
从那之后,他们的生活就绑定在了一起。
放学的铃声响起的时候,白祈安正在收拾书包。他把那本物理竞赛题放回墨梵桌上,墨梵拿起来,放进自己的书包里——他们已经不需要用语言来确认这些琐碎的交接了。而且以他白祈安的了解,他至少是给他做完了几个单元。
孟淮眠从后面拍了一下墨梵的肩膀:“老墨,晚上一起吃饭?叶辰说学校后门新开了一家面馆——哎叶辰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美食了你不是喝露水的吗?”
叶辰:“我没说要去。”
孟淮眠:“你说‘那家面馆还行’,这不就是想去的意思吗?”
叶辰:“……”强词夺理的玩意。
张舟济推了推眼镜,在孟淮眠身后幽幽地说:“他说‘还行’的意思是‘他吃过’,不是说‘他想再去’。”
孟淮眠看看叶辰,叶辰面无表情。孟淮眠看看张舟济,张舟济一脸“我是在帮你翻译”的正经。
“……你们这些人说话真的太累了。”孟淮眠叹了口气,然后转头看向简肆,“老四,你去吗?”
简肆想了想,点了一下头。
“好,那就定了!”孟淮眠一拍手,“晚上后门面馆,我、老墨、辰辰、老张、老四——哦对了,”他忽然看向白祈安,“那个……白祈安,你去不去?”
白祈安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孟淮眠,又看了一眼其他人——张舟济正在低头收拾东西,简肆在系鞋带,叶辰已经背好书包站在门口了,面无表情。
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很热情地邀请他。孟淮眠的问法也是那种“随口一问”的语气——不是不真诚,但也不是那种非要你去的程度。就是纯粹的……客气?礼貌?一种“大家都在一个班上,顺便问一嘴”的氛围。
白祈安低下头,把书包拉链拉好。“不了。”他听见自己说,“我先回去了。”他背起书包,从前门走了出去。
路过墨梵的时候,他的书包带子蹭到了墨梵的手臂。墨梵没有任何反应——没有说“一起去”,没有说“我陪你回去”,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但白祈安走出教室门的那一刻,他听到身后的教室里传来孟淮眠的声音:“老墨?你到底去不去啊?”
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再然后脚步声,伴随着墨梵的声音,“我还有事,不去了。”
然后墨梵从他身后走过来,和他并肩,两个人的影子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拉得很长很长。
墨梵还是没有看白祈安。白祈安也没有看他。
但他们一起走出了教学楼,一起走过了操场,一起走过了校门口那条长长的林荫道,一起消失在了傍晚的暮色里。
教室里,孟淮眠趴在窗户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啧啧了两声。
“他们两个,真的是……”他想了半天,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
张舟济收拾好书包站起来,路过孟淮眠的时候停了一下,帮他把词补上了:“密不可分。”
孟淮眠想了想,觉得这个评价很中肯:“差不多吧。”
简肆系好鞋带站起来,看了窗外一眼——墨梵和白祈安已经走远了,暮色里只剩下两个小小的黑点,一个走得端端正正,一个走得松松垮垮,但步频是一模一样的。
他收回目光,拿起书包,安安静静地走出了教室。
叶辰已经走了。他一向是走得最早的那个,因为他放学后要去学生会办公室处理今天积压的事务。他是那种会把每一分钟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人。
张舟济也走了。他今天值日,要留下来擦黑板、摆桌椅、关窗户。
孟淮眠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站在教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教室——六个人的座位,六张课桌,六个不同的书包,六种不同的温度。
然后他关了灯,带上了门。
明天,一切还会重复。迟到、检查、挨骂、做题、打球、食堂、面馆。
…………
白祈安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忽然开口说了今天最长的一句话。
“墨梵,为什么你们对我都挺好的?”
墨梵沉默了两秒,说:“因为你是我们的同学。”
白祈安摇了摇头:“不是的。不是那种‘因为你是同学’。班上那些人对我,和你们对我,是不一样的”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墨梵。天边的晚霞映在他的眼睛里,把他的瞳孔染成了琥珀色。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那个会在课堂上趴着睡觉、会用铁丝撬锁、会半夜跑出去晒月亮的白祈安。
“他们是因为你才对我不一样的,对不对?”
墨梵看着他,没有说话。
“孟淮眠叫我吃饭,是因为你在。张舟济在我路过的时候会刻意避开,是因为不想听到不该听的话。叶辰在路上看见我点了一下头,是因为他看见你在我旁边。简肆给我递纸条——那张纸条他完全可以上课前给我的,但他选择了大课间,因为大课间你在,他怕我不理他,所以选了个有你在旁边的时候。”
白祈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他们都不了解我。他们也不讨厌我。他们只是……因为你是你,所以对我好一点。或者说,对我客气一点。”
墨梵还是没说话。
白祈安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不是他平时在老师面前装出来的那种“无辜兔子”的笑,也不是他在同学面前维持的那种“无所谓”的笑。
那个笑容里有一点苦涩,一点落寞,和一点点——只是那么一点点——的温柔。
“没关系的,”他说,“我习惯了。”他说“习惯了”的时候,声音没有发抖,眼神没有闪烁,肩膀没有缩。
他像一个已经独自在风里站了很久的人,终于学会了用一种不痛不痒的语气说出“我不怕冷”这三个字。
墨梵伸出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足够把一个快要散架的人重新拼起来。
“走了,平安”墨梵收回手,率先转过身去,“回家写作业。”
白祈安站在原地,看着墨梵的背影。那个人的校服拉链依然在锁骨下两厘米,头发依然一丝不苟,步伐依然从容有序。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白祈安觉得,自己只要往前跨一步,就能踩进那个影子里。
白祈安跨了那一步,然后跟上去。
“墨梵。”
“嗯。”
“你今天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题,你用了什么方法?”
“拉格朗日。”
“……和我想的一样。”
“你写的什么?”
“洛必达。”
“洛必达也能做,但过程长两倍。”
“我知道。所以我要跟你说,我用的洛必达。”
“……”
“然后呢?”
“然后什么?”
“然后你应该是要说‘那我教你拉格朗日’。”
“平安……”
“你不说吗?”
“……”
“墨梵?”
“回家写作业。”
“那你教不教我?”
“……教。”
白祈安弯了弯嘴角,把手插进口袋里,脚步轻快了起来。
他们走在暮色里,一个走在前,一个走在后,距离始终是那半米。不远不近,刚好踩在“我们认识”和“我们很熟”的那条线上。
但那条线,在今天,往“我们很熟”的方向,悄悄地挪了一点点。
回到家——不,是“回公寓”。他们合租的那间小小的两居室,在白祈安的口中从来不是“家”。他觉得自己不配用那个词。
墨梵从来没纠正过他。
但墨梵把公寓的备用钥匙放在门口地毯下面这件事,白祈安是知道的。
墨梵每天晚上都会在客厅留一盏小夜灯这件事,白祈安也是知道的。
墨梵每次买早餐都会买双份这件事,白祈安更是知道得不能再知道了。
他知道所有的一切。他只是不说。
就像墨梵知道他会半夜翻窗出去,知道他会用铁丝撬锁,知道他英语课上的那些小把戏,知道他的所有——却只是揉他的头发,给他带豆浆,在他身后跟着,在他需要的时候说一句“别走”。
他们都知道彼此的一切。他们只是都不说。这也是他们之间,最心照不宣的默契。
一个未来的小剧场:
当墨梵和白祈安宣布他们俩在一起后:
眠:你们俩才在一起啊?!
辰:……恭喜
济:恭喜恭喜,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肆:你们俩居然在一起了?你们俩不是好的兄弟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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