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月光》馆荧

4、第 4 章

　　“下面有请今晚最后一位选手邬嬴，她即将为我们带来古典芭蕾独舞《天鹅湖》第三幕黑天鹅变奏。”
　　斯波莱托国际舞蹈大赛决赛现场，主持人站在台上澎拜报幕。

　　邬嬴身着定制黑芭蕾舞服站在舞台暗角，踮起足尖碾碎松香，做好最后准备。

　　全场肃静，灯光熄灭，音响徐徐播放《奥吉莉娅变奏曲》。
　　空中落下一束白光，她迎着光，肌肉绷紧，轻盈地跳跃至舞台中央。

　　单足立地，趾尖旋转。
　　她面向观众席，随着音乐节奏起舞。

　　一转圈，她见到了观众席前排邬家和李家的长辈和父母。

　　三岁那年在巴黎看了场芭蕾舞剧，她就一发不可收拾爱上这种挑战耐性的舞蹈。

　　后来，邬家和李家只有在看她表演时才会短暂平和相聚，芭蕾成为缓和家庭关系的暂时性“止疼药”。
　　而登场的前提是优异，为了讨好家人，自己抢夺每个“第一”。

　　那时候，她总想着长大后成为剧团首席就好了。
　　梦想与前途发展一致，又能拉扯两家和睦，是最美满的未来。

　　十转圈，邬嬴看见了晏玥坐在中排，半眯眼拿个录像机拍摄。
　　两人七岁认识，女孩的芭蕾天赋还是她发掘的。

　　十五圈，二十圈，三十圈。
　　她像个自转陀螺，在家人和好友注视下，完美地挥鞭转了三十二周。

　　舞曲骤停，脚弓稳稳落地。
　　成功了！无可挑剔地完成极具技术难度的动作，她胸口微喘，两手牵着裙摆朝台下鞠躬。

　　比赛结果在预料之中，颁奖典礼上，邬嬴手捧金奖面向镜头。
　　两家长辈骄矜地看着她，掌声阵阵，晏玥鼓得最卖力。

　　刚下后台，女孩就举着一大捧几乎挡住半身的戴安娜玫瑰，兴冲冲跑到她面前，“嬴嬴，你好厉害，我要是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粉海撞入眼帘，她被递过来的花撑个满怀。
　　艰难地从玫瑰丛中探出头，蓦地呼吸放缓。

　　晏玥目若繁星，眸中眷恋与崇拜满得快要溢出。
　　女孩不是第一次这样看自己，不过这份眼神却是她独属。

　　无论是初识时偷看自己跳舞，还是写作业前等她训练，亦或是同在芭蕾舞室学习。
　　只要自己在台上，女孩都会一如既往扑闪纯粹真挚的眼睛欣赏她的每帧动作。

　　其实，她一直很喜欢晏玥望向自己的眼神。
　　日日年年，但愿能优秀始终，保住这份独家目光。

　　从赛区出来，家里开了庆功宴，熟交之间的恭维说辞滋养得两家长辈红光满面。
　　她站在话题中间，明明应该高兴却感觉心缺缺。

　　还没弄清楚心里为何不适，晴天霹雳便从天骤降。

　　“为什么？”

　　高声的质问划破宁静午后，邬嬴气得脸色发白，不敢置信地顶撞母亲。

　　十分钟前，母女如常在别墅庭院享受午休静谧时光。
　　妈妈却突然话锋一转，让她别再跳芭蕾了，改学马术还有其他竞赛课程。

　　“……该到手的奖项你都拿得七七八八了，戏子才需要上台表演，你将来会和爸爸走一样的路，是坐在台下看人表演，而不是表演给别人看。”

　　李复妍端着茶杯轻抿，从容不迫地教育发飙的女儿。

　　宅内醒目位置摆放桃李杯特金奖，AEDC亚洲精英舞蹈大赛芭蕾独舞金奖等头部奖项。
　　还有市三好学生，奥数杯等荣誉证书，处处都在彰显她教女有方。

　　孩子总是任性些，做大人得及时拨乱反正。
　　端量完自己的骄傲之作，贵妇人继续打压：“何况，芭蕾跳久了走路外八不好看，趁现在还在发育期，早早消停了。”

　　梦想一朝破灭，邬嬴双唇颤如波浪，眼眶渐渐湿润。
　　试图再讲理，可任凭如何挣扎，甚至求到父亲，也都无济于事。

　　2007年，九岁的她经济微薄，自己都养不起。
　　只能任由理想被人践踏，摧毁。

　　在卧室呆了一天一夜后，邬嬴整理所有高定芭蕾裙等相关用品，挪步前往邻居家，无力地宣告从此息舞。

　　“不跳了？不是刚得奖吗？”晏玥小心翼翼接过大箱子，蹙着眉追问。

　　哭了一晚的双眼涨得发疼，她低头不语。

　　“嬴嬴是不是学累了？”晏玥察觉到对面异样浮肿的脸，立马将盒子轻搁在地面，两手按住她胳膊，“是不是叔叔阿姨说你了？”

　　真相无意间被戳破。
　　邬嬴对视一眼后迅速错开，极力扼住勃发的情绪，吸吸鼻子，“我们还小，很些事做不了主。”

　　晏玥随之眉眼耷拉，走前拥住不能落泪的女孩，语气坚定落下保证。

　　“我以后就穿你的裙子参赛，还要在台上大喊你的名字，让全世界都知道我继承你的衣钵。”

　　她遽然被逗笑，环手回拥温暖怀抱。
　　两方紧贴的胸腔共振起伏，汲取到希望养分，自己也将梦想交托出去，“那你一定要出息，不然我不认识你。”

　　当时她们年纪尚小，即便意识到现实残酷，也都没料到后来的结局会那样凌厉。

　　正不知如何委婉接住小朋友的话，邬嬴就见老裁缝捂住孙女的嘴巴，当场教育不能打探别人的隐私，随后抬头再次向她道歉。

　　早已不是好友了，至于联系，今天见了两次算不算？
　　对上小女孩失落又不解的眼神，她在心中默默回应，嘴上却没出声，捞上衣袋转身离店。

　　“为什么不能问？多可惜呀，这么多年来还无人打破姐姐的记录呢！”
　　“姥姥是不是知道什么？姐姐和白天鹅怎么都不跳了？和我说嘛，姥姥……”

　　悠扬稚嫩的提问萦绕在身后，天际浮云涌游磅礴金浪。
　　她迎着霞光余晖，漫步走出胡同。

　　余光透进鲁园，分割成条条斜长光柱落在墙壁和地板上。
　　佣人们陆续往蓝翡翠餐桌添羹摆菜，瓷盘接触石板接连笃笃响，人员鱼贯而出后落下一屋静谧缓流。

　　邬嬴落座到餐桌一侧低头吃饭，察觉对面投来焦灼目光，动筷速度慢了下来。
　　没出三秒，一双公筷伸过来，白米饭上多了道珊瑚芙蓉蒸海捕春虾。

　　她掀起眼帘，端着碗静对。

　　方馥儿心虚地垂头，再夹了块柚子茉莉蜜鳕鱼到她碗里，嘴里快速地滑过一句：“她怎样了？”

　　霎时间，她恍然有种回到过去的错觉。

　　馥儿从小就冲动做事，过后又担心害怕，当下也是这样。
　　她们三人，自相识至今仍寻求不到关系平衡。

　　天花板黄灯辉辉，桌中央的酸菜煮望潮氤腾清爽鲜雾，勾人味蕾到分散了对峙的念头。
　　胸腔鼓起一口气，她放下筷子，“暂时没事。”

　　夜风入室，鼻尖萦绕异香。
　　邬嬴移眼望去，庭院苦楝树摇摇晃晃零落飘花。

　　苦楝树原生于1729公里外的鸿六村晏家老宅，只因晏玥时常见树发呆，知道女孩是想念种树的自戕生父，她便找人分出生枝，跨越千里送入京。

　　新树移入鲁园那日，土腥味蒸腾在盛暑中。
　　晏玥在树前红了眼圈，抱住她哭着说谢谢。

　　肩窝燠热的潮湿早已散去，高至胸口的小树如今已玉立遮窗。
　　她紧拢眼睫，回归一室安寂。

　　【邬董，晏女士的观察期已过，但她不接受误工费和赔偿】

　　48小时后，手机涌入秘书发来的微信。
　　邬嬴脑海飞快浮现晏玥倒入怀时闪躲的姿态，眼底渐渐滋生冷雾。

　　这是要避嫌？
　　今时今日还是看不起她吗？

　　胸口莫名发闷，她调整呼吸，隔着秘书问当事人有没有别的话，得到否定答案。
　　看来，前女友是要息事宁人，不想与过去有任何纠葛了。

　　事到如今，她也没有什么不能成全，【辛苦了，以你的名义送点营养品给晏律师，休息两天再回来】

　　结束对话，邬嬴将手机丢到一边，正打算在聚会前加班，庭院就传来嬉闹声。

　　馥儿挺着个肚子上去迎客，四个风格各异的女人有说有笑步入客厅，佣人熟悉地按照个人喜好上对应茶与点心。

　　“怎么我们邬女士好好的周六还顶着一张臭脸？”

　　崔优嘴贫地绕到她身旁，端起茶杯等看戏。

　　“那只负心狐狸精回来了，嬴嬴心烦。”
　　不等正主回应，馥儿就抢先了。

　　崇琦惊讶地问是谁，顺势扶着馥儿坐下沙发，劝她消停点，现在是两个人了。

　　“我这不是气不过嘛，谁叫狐狸精欺骗嬴嬴的友情，还对我哥那般无情！”馥儿满眼仍残存几日前的怒火。

　　虽没点名指姓，但崔优与应由己对视一眼便心领神会，转头问她是心有不甘还是要报复？

　　邬嬴丢个眼神，让她们管好自己。

　　“哎呦喂，不敢找旧人发脾气，就会说我！由己，你看看！”崔优转身找应由己评理。

　　应由己缓步在沙发落座，视线在她的手腕逡巡，“不忠的人确实该罚，要是你不方便的话，不用和我客气。”

　　在座五人是穿同条裙子长大，姐妹有难当然相帮。

　　邬嬴回视闺蜜的较真，眼睫微敛，瞳孔渐渐失焦。

　　尼采在《善恶的彼岸》写过——
　　“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回以凝视”。

　　提到不忠，不知道劈腿的前女友是否记得自己幼年时对小三的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