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月光》馆荧

3、第 3 章

　　自己只不过是偿还幼年的人情债而已。

　　垂首凝视腕间红翡手镯，邬嬴面色沉凝。
　　回想起来，偷腥的时日并没持续多久，但每天却都过得胆跳心惊。

　　怕瞒不住身边的人精，她竟无师自通掌握两头骗。
　　还以谈论都是秘密为由，诱使晏玥保密两人的关系。

　　小蘑菇虽不解地缩着眉心，却还是点头答应，随后更是贴脸关心。

　　“嬴嬴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

　　细微呼吸猝不及防降落颈窝，她屏住鼻息，心跳乱了下，“怎么？”

　　两人谈话时，晏玥总会无意识靠近。

　　起初她不适得兀生鸡皮疙瘩，可闪躲后，女孩又黏上来。

　　她频频后退，对方亦步亦趋。
　　躲不过就只能习惯，如今倒也能勉强接受了。

　　“你这里青黑青黑的，像大熊猫。”晏玥点了点眼下。

　　邬嬴随着示意轻抚眼圈，回首借玻璃窗反光端量，面色还真黄如瘦菊。
　　近来满脑心事，晚上辗转反侧，白天又是匆匆出门，根本没时间细瞧自己。

　　可说出来又解决不了问题，于是她矢口否认，囫囵编个谎言应付。

　　谎话有雪球效应，一次两次还行，骗多了良心会崩塌。
　　本已心存不安，何况面对的是百分百真诚，她便愈发内疚。

　　转眼到了深秋，燥风一刮，胸腔填满秋凉，中旬大小考相接，又要应对多方。
　　早已疲惫的心身越发压抑，逐渐发展成肠胃不适。

　　放学后，她倦容满面穿过庭院。
　　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转头便见陆宁娴站在两家相隔的蔷薇围栏那头。

　　满天云霞鲜亮得像剥开的熟橘，沿途人景如浸入橙汁。
　　女人身着珠灰色格裙，姿态温婉站在草坪上，手里拎了个红塑料袋。

　　她走上前，颔首打招呼。

　　“下巴怎么尖那么多？”陆宁娴睇着校服嶙嶙然贴在瘦削的身体，不禁眉间曲折，递过袋子，“里面是刺梨汁和抹茶粉，都是你爱吃的，学习再累也要好好吃饭。”

　　她诧异两秒，伸手接过对方的好意。
　　心头暖意融融，正要开口寒暄，身后却传来孙姨问话的声响。

　　早已打好的腹稿滚到嘴边，又活生生咽下去。
　　她仓促感谢，扭头步入宅内。

　　合上房门，霞光一霎隐于门外。
　　玄关顶端，人造灯光融开茶色光波，她弯腰换上室内鞋。

　　孙姨急速跟上来，伸手抢夺塑料袋。

　　邬嬴立马举高袋子拢进怀里，闪身越过孙姨，径直上楼往卧室方向走。

　　“小姐，外面的东西不干净！”
　　“夫人知道又要生气！”

　　孙姨絮絮叨叨紧跟身后，她不自觉加快脚步，心中无名火乱窜。

　　“小姐，嬴嬴，你还是交给我扔了吧，万一吃坏肚子，我……”

　　她一下止住脚步，转身对峙，“照您这么说，学校食堂也不能吃！”

　　孙姨被唬住，怔然两秒，转口其他说辞。

　　“砰——”

　　邬嬴一句都不想听，挥手摔上房门。
　　好累，无论是努力维持表面和谐，还是发力地控诉，都拖得人精疲力竭。

　　窗帘拉满，书包随意丢在地毯，不再顾忌在家要换掉外衣。
　　她额冒冷汗倒在床上，闭眼蜷缩成蜗牛形状，忍受情绪过激引发的胃痉挛。

　　*

　　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漫入耳蜗，邬嬴缩了缩眉心，撑开酸涨的眼皮，迷糊中瞅见床沿立着三张愁容，瞬时吓得激灵。

　　“你，你们。”声带像抽尽水分的干涸地，哑得无法正常发音。
　　她惶恐地拉起被子盖身，缓了两秒才看清是孙姨和邻居母女。

　　“别怕，别怕。”晏玥胡乱揩掉残泪，鼻音浓厚，“嬴嬴你发烧了，放心，我和妈妈在呢！”

　　女孩眼圈涨红，身着的睡衣袖子如浸水般洇开大片深色水痕。

　　瞧她面容狼狈还要安慰自己，邬嬴百感交集又疑惑。
　　可惜喉咙难以开口，只能双眼碌碌环顾四周。

　　卧室环流湿漉漉的空气，墙角亮了盏不晃眼的浓桔色玻璃灯。
　　天黑蒙蒙，淅沥秋雨敲打得窗扉批啦批啦响，夹带水汽的冷风丝丝吹拂，窗帘掀起层层涟漪。

　　浸透的袖口，凌乱的发丝，难不成是冒雨来的？
　　心有所感，她蹙了蹙眉，想和大家证明自己很好，于是翻身下床，可刚站起来，脑袋顿即一阵眩晕。

　　房间内瞬间响起整齐的“欸”声，晏玥急忙张开怀抱拥住她，两个大人紧跟着合力将她挪回床。

　　刚沾到枕头，精神还没恢复，听见陆宁娴打定主意要叫救护车。
　　她当即又强撑坐直，拉住对方的衣袖表示不需要。

　　去医院的话，爸妈肯定会回家。
　　本来他们就对邻居家有偏见，万一到时候当众甩脸色给晏家母女，或是误会是她们带坏自己，那就糟了。

　　向来随和的陆阿姨这次却没有答应，支棱着脸临时做主，分配起相关就医和通知工作。

　　无奈下她向晏玥寻求支援，可小蘑菇端得比她妈还严肃，一个“不”字都不许她说。

　　深夜的医院依旧灯火分明，消毒水味比外面风雨更加冷冽。

　　一瓶液过后，父母才匆匆赶到，见她暂时安然便一瞬收敛紧张，分头找医生了解情况和找陆宁娴交接。

　　事情已经往最坏的方向发展，邬嬴无力回天，酝酿反驳言语后看向一路跟来的晏玥。

　　小蘑菇时不时双手轻握输液管，说是要捂温药液，不至于凉到她的血。

　　邬嬴眉心微拢，既暖心又担心。

　　方才救护车到门口，大人们忙得脚不着地便让晏玥先回家，可小蘑菇死活不愿意，口口声声要等到她清醒再走。

　　她虽发着高烧，但对外头发生的一切都很清楚。
　　晏玥和陆阿姨都是实诚的好人，真不想她们莫名受委屈。

　　正分神思考，无意间移目至病房外，恰好撞见爸妈压迫感十足站在陆宁娴面前。
　　她顷刻全身戒备，溜下床。

　　晏玥吓得举起吊瓶跟着她行动，嘴里还高喊血倒流了！

　　“我得出去。”
　　扯动间，针头插入更深肤层，她疼得眉头皱紧，作势要拔针管。

　　“不行，你不能！”晏玥慌忙捂住她手背，只身挡在前头，“你要做什么我和你去，不要拔。”

　　两人如攻守对抗的前锋球员和守门将般，拉拉扯扯到病房门口。
　　以是，冷不防看见不可置信的一幕。

　　邬世忠和李复妍恭敬地弯下挺拔的腰肢，朝陆宁娴深深鞠躬。

　　一场乌龙过去，已时至凌晨。
　　晏玥不情不愿跟陆宁娴回家，孙姨临走前将爱立信归还给她。

　　病房安静下来，她躺回床上翻开手机，三十多条未处理通知秒速涌进屏幕。
　　低眸一看，瞳眼骤然收缩。

　　【嬴嬴，群里老师的通知记得看（Σ(っ°Д °っ)】
　　【你在写作业吗？用不用我去陪你？】
　　【其余人都报了比赛，你不报吗？】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来自小蘑菇的5个未接电话
　　……
　　【你在家吗？】
　　【嬴嬴别怕，我带妈妈去找你，等我】

　　所有未读截止到晚上九点半，恰是她醒来的时间。
　　那一刻，心脏仿似泡入滚水，热气回流全身，熏得鼻尖酸涩。

　　真是个傻子！

　　恍然数年，那双焦急的泪眼难忘至今，今日也算还了人情。

　　“邬董，您现在是要回京？”易棠眼见老板这就要走，赶忙给自己争取会面机会，“我和朱秘书协调完能不能回总公司，我真有要事。”

　　深谙这位又要上京来几场激情辩论，邬嬴给她个眼神，头也不回地升上车窗，“再说吧。”

　　*

　　回京处理完下午的工作，朗朗苍穹已经变幻光景，玛瑙色火烧云浮在半空。
　　邬嬴让司机往国子监方向开，亲自去取前些日子家里女眷定制的成衣。

　　醒春时节，两旁夹道老槐树郁葱蓬勃，空气中弥漫淡淡紫藤花清香。
　　深灰迈巴赫停在路口，她步行走进藏在胡同深处的老裁缝铺。

　　父母离婚后，她随母亲生活，也延续了贴身睡衣要找专人定做的习惯。
　　母女俩都是这家裁缝铺的老客，店家和客户也算见证了对方的成长。

　　许是来得晚，老板娘不在铺中，只见一个小女孩坐在橱窗后面，正目不转睛盯着手机，入迷到不知来客登门。

　　看模样应该是老板娘的孙女，她抬指轻敲橱柜上的玻璃。

　　小女孩摘下耳机点击暂停，仰起意犹未尽的双目，转头朝内喊姥姥。

　　身着围裙的老板娘从后面绕出来，摘下一身厨房打扮，让她稍等，转身洗过手去取她的物件。

　　小女孩从高椅上跳下来，学着大人招待她，还有模有样地泡了杯茉莉茶端到面前。
　　随后又拿起手机，看一眼视频便瞥她一眼，再看一眼又睇一眼，彷佛在校对。

　　邬嬴瞧着好笑，问她在做什么。

　　女孩哒哒哒跑到她面前，举起手机，“姐姐，您是不是黑天鹅？”

　　听不懂小朋友没头尾的稚言，她随之望向屏幕，笑容霎时凝在嘴角。
　　手机正在播放的，正是自己芭蕾生涯最后一场演出。

　　可能是她神色有异，以至于还没得到验证，小女孩便鬼精地认定了。
　　欢天喜地嚷嚷见到真人，还拿出自制的集印本拜托她签名，清脆的得意声在黄昏中格外嘹亮。

　　老裁缝闻声拿着衣袋忙不迭返程，先是训斥孙女没规矩，再向她赔不是，解释小朋友上了几节芭蕾课，就热衷上搜罗同城得奖舞者的签名。

　　邬嬴并没怪罪，接过衣物后，便在自己的演出照下面签名。

　　老裁缝出入李家多年，自是知道她不切实际逐梦的曾经。
　　那时自己梦想成为职业舞者，见到优秀前辈时也和小女孩一样激动。

　　女孩收到签名后心情更加高涨，翻到隔页，眼睛扑闪仰望，“姐姐，听老师说您和白天鹅是好朋友，你们还有联系吗？能不能也帮我要个签名？”

　　又是一句费解的话，她转移视线看向与黑天鹅对应的白天鹅，愕然顿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