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灵记事簿》春和镜明

2、雪夜长明 前篇（二） 姓

　　姓折名阮，本来应该是个女孩的名字。我该用“他”还是“她”介绍我所认识的折阮？因为，折阮是双性人（又称间性人，雌雄同体人，因为染色体遗传异常等多种可能，导致同时具有男性和女性特征），俗称的“二椅子”，折阮长得漂亮且性情温善，只是天生与众不同的身体，让折阮自卑但并不胆小。我与折阮是初高中同学，知道的会多一点。我很抱歉没有经过折阮同意就把折阮的故事讲出来。
　　折阮右眼视力不好，三四米开外的东西单拿右眼看，是什么都看不清的。初中时被同学扔过来的本三指宽的书砸的。折阮被砸中的那一瞬间，空气凝结住了。直到折阮吃痛的蹲在地上，周围的人才反应上来，出事了，那个扔书的同学慌张地跑到折阮身边询问状况并不停道歉，祈求着能无事发生。
　　那个扔书人的因为说是不小心，折阮爸妈也说不想让折阮的同学关系因为这事变得不好，所以没有追究，甚至赔的钱都没要，但是那位不小心的同学因此被父母责打，压着他的头让他给折阮鞠躬道歉，模样狼狈，折阮将他的狼狈尽收眼底，这反而两人的关系变得僵持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恶意也随着年龄越滚越大，折阮被造谣，甚至还是黄谣，说是折阮在学校厕所干些不正当买卖。那人还说什么要拿他的妈妈发誓，以此证明事情的可信度。还好折阮这次主动寻求了老师的帮助，老师也出面帮折阮澄清了。但是，当有人问另一个人对这件事看法时，那人说“信啊，那谁都拿他妈发誓了，能不是真的吗。”我坐在一边，皱着眉头，啃着指甲，原来真相和正义，在是显得是那么无关紧要那么无关痛痒那么无力苍白。初三只剩下半个学期，这件事不久在班级“销声匿迹”，因为又有了新的讨论热点，但是即使风波已过折阮本人也再也没有去过学校的厕所。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只能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说些宽慰的话，除此之外，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些什么。
　　“没关系的，我不在意了。”折阮摇了摇头。
　　“真的假的，不是很信。”
　　“真的。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你跟我走得近，别人肯定会有闲话说你。可能会被造谣，孤立......”
　　“我不是很在意。”其实是在意别人说什么的，不过不愿承认。
　　“不信。”折阮低着脑袋，洞察了我的内心。折阮又说
　　“你能来安慰我，已经让我很开心了，所以谢谢你。”
　　折阮往前走去，突然顿住，回头跟我说
　　“被同化被天性支配了而已，其实每个人都挺可怜的。”
　　那天我回到家，思考着折阮说的话什么“同化”“天性”“可怜”，我叹了口气，可能大家也是曾经满怀梦想希望且善良的人吧，不过是畏惧“不同”所带来的灾难，这是天性，而杀死了满怀梦想希望且善良的自己。人是鬼和神的孩子，是善恶的凝结品，施恶难免。不过，这不是知错不改的理由，不是作恶多端的理由，行无愧于人，止无愧于心。
　　“没想到啊，他背后还有这些事。世界上什么人都有的，孩子学着“大人”被同化的样子，然后变成新的大人，总之别太在意了。”陈子航一路安慰着我。我到了家门口，车停稳了，我下车后轻轻关上了车门，正准备离去，他摇下车窗叫住了我
　　“杨欢，下次同学聚会叫上折阮呗，大家一起聚聚......”我顿了顿，答道
　　“好......”说完我转身离去，他打着车灯，照着我进了居民楼才扬长而去。
　　“嘣”一声，门被打开，经过这一路，酒彻底醒了，我洗了澡，躺在床上想要好好的休息，但是回忆还是如潮水般不停涌入我的大脑。我思绪极乱，干脆起身从冰箱里拿出几瓶啤酒，躺在沙发上畅饮了起来，啤酒一瓶又一瓶下肚，凉的我直咳嗽，不一会儿，我又醉了，大概是真的喝得多了，感到一阵恶心，我捂着嘴跑进了卫生间，把刚才吃的馄饨吐得一干二净。
　　我清理干净自己，回到沙发上，脑子晕乎乎的，我看着挂在客厅墙上的婚纱照，那是我和折阮为数不多的合照了。那时年轻啊，明媚的笑容白皙的皮肤没有皱纹的脸，我不禁自嘲，那时的杨欢与现在躺在沙发上买醉的酒鬼哪能是同一个人。对的，我其实早就结婚了，和折阮。愁绪不断涌上心头，我心被揪地难受，拿起酒瓶子往嘴里灌酒，恍惚间，我好像看到了折阮，折阮表情严肃，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夺下酒瓶，轻轻地抱起我，我能够清晰地闻到那一股熟悉的清香，让人安心，折阮将我抱回了卧房，帮我掖好被角。我见折阮转身要走，我慌了，猛地抓住折阮的衣角
　　“我睡不着，阿阮......”我的声音多了几分颤抖折阮返回来，将我搂着，轻拍我的后背，像从前那般哄孩子一样哄我入睡。
　　“阿阮，好像妈妈。”
　　“你说像，就像吧。”然后严厉地告诫我
　　“冬天了就要不要喝冷的了，尤其是冷的酒水，都喝吐了还喝，你想让谁心疼死？”折阮很少责怪我的，看来刚才走是因为生气了，还好是因为生气了。我低着头埋着脸继续听折阮说着“
　　即使是天暖的时候也不能直接就喝冰箱里刚拿出来的，而且要好好睡觉好好吃饭......下次别回家这么晚。”
　　“......”
　　“知道了吗。”可能是见我久久不应声，折阮严厉又带点无奈，用指头轻轻点我的额头，就像之前一样。
　　“嗯好......”
　　“睡吧。”
　　阿阮的手轻轻地触摸我眼角细密的皱纹，拂过我头上那已经遮盖不住的白发，我一点也不想让阿阮看到我如今这般模样，于是侧过脸去，试图藏隐这狼狈，我害怕，我怕阿阮嫌弃我不再年轻，即使我知道阿阮一定不会这么想，但是我还是想让阿阮见到一个依旧年轻美丽的杨欢，这份执念已经深深控制了我。阿阮轻轻搂住我，我感受到阿阮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虽然阿阮在极力克制。我想睁眼看看阿阮，用力攥紧阿阮的手，一辈子不分开，但是我好累啊，我好难受，我好后悔喝了那么多酒，不然就能睁眼好好看看我的阿阮了。
　　我不知不觉地，大概是睡着了，在梦里，我看到折阮投喂小猫小狗的背影，折阮的手抚摸着小猫的耳朵，小狗的脑袋，我看到折阮忙碌工作的身影，手指不停在键盘上敲打，发出“嗒嗒嗒”的响声，还看到了我第一次表白时折阮的错愕和不可置信。我们上了同一所高中，我欣喜之余，总找折阮说话，在相处中，我也渐渐地发现了折阮的太多美好善良，同样发现了折阮内心真实的无奈的不受控制的极力隐藏的那一份自卑。
　　“杨欢，你知道的，我......”
　　“我知道的。我爱你，我会包容一切。”我承认我真的很冒昧，折阮皱了皱眉
　　“你为什么爱我？杨欢，这句话意味着很重的责任。”我就知道折阮会问我这个，所以我早就认真想好了答案，短暂的思考并组织语言，我深吸一口气。
　　“因为善良，宽容，即使别人对你不怎么样，但是你还是以礼待人，善解人意。因为你分得清是非对错，因为你永远不会丧失自己的主观思考......我想要和你一起，想要和你一起......”折阮好像听得入了神，然后低头轻笑一声。我被折阮这声笑整不会了，心想着“这啥意思，妈呀，这下悬了别说女朋友了，朋友可能都做不了了。”动作上紧张地扣着手，心理上准备着被拒绝
　　“好。”我被这一声好打断扣手，打断心理准备。
　　“啊？！”这下成了我错愕，我不可置信了。
　　“我说好，我同意，我愿意。”
　　“为啥？”可能是因为刚才已经准备好了被拒绝，现在竟让我心里生出一种不甘，不过更多的是欣喜。
　　“和你说爱我的原因差不多，不过最主要的，因为你是你。”折阮认真的看着我的眼睛，坚定又真诚。
　　我们曾坐在窗前，一起写作业，突然提起了以后想要做什么事的话题。虽然在一些人看来是无用的，因为时间还长，不确定因素太多，但是我们仍然开心。
　　“总之，我希望能够通过我的努力帮助到别人。”这是折阮说的。
　　“我想......”
　　“那就好好赚钱，那样的帮助不是更直接，更有效吗？”是陈子航，他很没礼貌地打断我。
　　“那样不够彻底，这和直接打钱有什么区别吗？渐渐地，人会产生惰性心理，世世代代穷苦。”我反驳，或许是因为刚才被打断，我语气里夹杂着一些不爽。
　　“那怎么办？”他反问我。
　　“法治建设，普及教育，人文关怀。”
　　“没有强大的经济支持，你说的能实现吗，太理想化，简直就是幻想！你说的，你自己做得到吗？”
　　“会尽力去做。”
　　“你说的？”
　　“我说的。”
　　我看着陈子航的背影，不得不承认他的话确实有道理，但是，随意的插话，我真心觉得他一点也不绅士。
　　“真没礼貌......像只猩猩......”我小声地嘟囔着。
　　“小欢，不能这么说别人。”折阮的声音不大。
　　“对不起......”我讪讪闭嘴。

　　影院里一关灯便乌漆嘛黑。我故作镇定地拉着折阮的手，却感觉折阮比我还紧张，手都出汗了，但还不舍得松开。我准备逗逗折阮，我知道折阮不会生我气的，所以轻轻靠在折阮身上，折阮轻轻拍了拍我，示意我起来，我以为折阮不喜欢，我有些失落地起身，但是折阮猛的一拉，我们靠的更近了，看着折阮近在咫尺的双眼，我清晰地感受到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我以为是要亲我，害羞地轻轻闭上眼，等待吻的落下，但那一吻，落在了我的手背上，轻轻睁开眼，对上折阮那灼灼目光。
　　“欢欢呐，你要理解你爸爸呀，折阮虽然是个好娃，姨理解你，也知道你们谈了很多年，但是咱总得回归现实对不？”我在厨房水池里清洗一条鱼，鱼虽然被开膛破肚，但是还没有死，在我的手上，我清晰地感受到它神经的跳动。突然，这条鱼猛地挣扎了一下，我没拿稳，鱼掉在水池里溅了我一身水。我抽了张纸擦拭，随即转过身，背靠在案桌上。
　　“姨，我能理解，但是我不答应。”
　　“为啥啊，咋就说不通呢，诶呦你这娃气死我算了......咋还跟你爸记仇，咋那么白眼狼呢啊......”　又开始了，我不想听了，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我可以不听了。
　　于是我转身离去，水池里还躺着我没有洗完的鱼，不过我还是回头看了看这个家。我的内心也受到了谴责，我这么做，太薄情寡义了，但是我有我自己的选择。
　　不过第二天，阿阮就带我回来了，手上提了一堆东西，折阮说既然要结婚那就得名正言顺地结。其实我知道，阿阮是不想我受到谴责和折磨了，于是我将阿阮的手拉得更紧。
　　“折阮，杨欢是我第一个娃，我第一个孩子，我不想她受委屈了。”这是我爸少有的好好说话，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我爸看我还在，说让我出去到楼下玩去。我看了眼折阮，折阮向我点头。
　　新婚夜我搂着阿阮，左亲亲右抱抱。
　　“你那天和我爸说啥了？”我问
　　“我和你爸说虽然我是他们说的“不正常的”，我做什么承诺都是苍白的，无力的，保不起我也是个骗子呢，从不会骗人的东西，往往不是人，比如说时间……”折阮翻身将我搂住，真挚的眼眸里闪着小心翼翼
　　“小欢，你会嫌弃我吗，嫌弃我不是个正常……”
　　没等折阮说完，我上手捂住折阮的嘴。
　　“你不许这么说！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
　　折阮笑着拿下我的手。
　　“好，不说了，我说小欢新婚快乐好不好？”
　　我捧起折阮的脸，在折阮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你也新婚快乐。”
　　结了一天婚实在太累了，而且我们并不打算做什么，所以早早睡了，不过我习惯和别人睡的时候睡得很靠边，几乎是扒拉着床沿，婚前我们一直是分房睡的。不知不觉阿阮蹭了过来，扒拉扒拉我的肩膀，我刚眯着！我头发蓬乱，睡眼惺忪看着阿阮。
　　“啊？咋了？”我蒙蒙地转头。
　　“怎么睡那么边，不怕掉下去啊。”说着把我往里挪了挪，给我盖好被子。
　　“我睡觉不老实的，我怕我挤到你。”
　　“噗，我还巴不得你挤我呢。”我靠着阿阮，一时竟有些无言。
　　“谢谢你，阿阮”
　　“为什么要谢谢呀？”
　　“因为我喜欢你呀。”我原以为随意就能糊弄过去。
　　“不信，你骗我。”折阮向十年前一样，一眼就能洞察我，我讲起了以前的事
　　我姨生了我弟后，家里经常有客人来，而一但来客人，我就得被赶出去玩，等到客人走了才可以回家，我最后知道是我姨不想让她的亲戚朋友知道我爸还有个这么大的孩子，会很丢人难说。
　　“可能当时不理解吧，很委屈，不过现在还好啦，可能当时我妈在她新的婚姻里隐瞒了我的存在，让我感觉没人要我了吧。”我尽量控制着我的情绪，压抑住呜咽，阿阮叹了口气，我将头埋进阿阮怀里，泪无声地落下
　　“阿阮，我不是在自己家吗，他们不是说那是我的家吗，为什么像是寄人篱下，如此窝囊，为什么呢。”
　　折阮伸手帮我抹去了眼泪“没事的，我爱你，小欢从来都是很好的娃娃。”
　　我紧紧抱住阿阮，贪婪地像个变态一样吮吸阿阮身上的香味，让人安心。我有阿阮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