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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追捕者(三) ...

  •   祈白。

      这个名字像一道冰冷的电流,瞬间刺穿了我脑海中那片暴戾后的麻木。

      我猛地转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目光急切地搜寻那个角落。

      祈白还蜷缩在那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她小小的身体不再剧烈地抽搐,却依然在无法控制地颤抖。双手依然死死地捂着眼睛,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色。脸上毫无血色,嘴唇被自己咬得一片惨白。但最让我心脏骤停的,是她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不再是那种无声的喘息。不再是那种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是声音。真正的、带着撕裂般痛楚和极致恐惧的声音。

      “呜…呜……” 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她紧捂着眼睛的双臂后面断断续续地溢出,像受伤小兽的悲鸣,微弱却清晰地割裂着地下室的死寂。每一声呜咽都伴随着身体的一次剧烈颤抖,仿佛那强光留下的灼痛还在她神经末梢疯狂肆虐。

      她哭了。用声音哭了。在失语多年之后,在被那束强光刺穿所有防御之后。

      我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的,每一步都踩在粘稠的血泊和冰冷的杂物上,发出令人心慌的声响。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我甚至能感觉到那些溅在皮肤上的血点正在变冷。我冲到床边,单膝跪地,冰凉的膝盖浸入地上蔓延开来的、不知是谁的血液里。

      “祈白……” 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未褪尽的戾气和一种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恐慌。我伸出手,想要触碰她捂着眼睛的手臂,指尖却在距离她皮肤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我的手,沾满了入侵者的血和我自己的毒液,肮脏、冰冷,散发着死亡的气息。我怎么敢用这样的手去碰她?

      就在这时,她的呜咽声猛地拔高了一瞬,像是被什么更尖锐的痛苦刺中。捂着眼睛的双手指缝间,有泪水混合着微弱的血丝渗了出来。那血丝,是被强光灼伤眼底毛细血管的痕迹。

      “哥…哥……” 一个极其微弱、模糊、带着剧烈颤抖的音节,艰难地从她紧咬的牙关和呜咽的缝隙里挤了出来。

      那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但于我而言,却比刚才撕裂敌人喉咙时的咆哮更具冲击力,如同一道无声的惊雷直接劈在我的天灵盖上!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结的冰雕。

      哥…哥……

      她叫我。用声音。在失语多年、被恐惧彻底锁住喉咙之后,在承受着巨大痛苦的此刻。

      不是幻觉。那模糊的、带着哭腔的尾音还在空气中微弱地颤抖着,像一根烧红的针,刺穿了我所有的感官和思维。多少年了?自从孤儿院那扇厚重的铁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阳光,祈白的世界就只剩下沉默的尖叫和空洞的眼神。她目睹了太多,承受了太多——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冰冷的器械,那些在哥哥身上留下的、滋滋作响的焦痕和蜿蜒的针孔,那些被强行拖入、只有刺眼白光和绝望黑暗的狭小禁闭室……所有的恐惧最终凝结成一块巨石,死死压住了她的声带。她可以摆弄最骇人的骨偶,可以面对地下室最深的阴影,唯独发不出任何属于人类的声音。

      而此刻,这块巨石,被一束强光、被极致的痛苦和恐惧,硬生生地撬开了一条缝隙。

      我僵硬的指尖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沾满的血污,而是因为一种汹涌而至的、几乎将我淹没的巨大酸楚和某种无法言喻的钝痛。那声模糊的“哥哥”,不是获救的呼喊,不是温暖的依赖,它是痛苦刺穿沉默壁垒时迸裂的碎片,带着血淋淋的断面。

      “祈白……” 我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像粗粝的砂纸摩擦。我强迫自己收回那只沾满血污的手,在同样肮脏的裤子上狠狠蹭了几下,试图擦掉那些看得见的污秽,尽管我知道那些看不见的毒素早已渗透。然后,我小心翼翼地、用尽可能轻柔的力道,试图去碰触她死死捂着眼睛的小臂。

      她的身体在我指尖即将触碰到的瞬间猛地一缩,如同受惊的含羞草。喉咙里的呜咽声又急促了几分,带着更深重的恐惧。她在怕。怕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怕这浓烈得令人窒息的血腥气,怕这刚刚经历的一切。她捂着眼睛的手收得更紧了,指关节白得吓人,仿佛要将自己深深埋进那片黑暗里。

      我停住了。不敢再进逼。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每一次跳动都带来窒息的疼痛。我收回手,只是在她面前很近的地方蹲着,用身体尽可能挡住她可能“看到”的、来自房间中央那片狼藉的方向,尽管她此刻什么也看不见。

      “没事了,祈白,” 我努力让嘶哑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像在安抚一只随时会碎裂的瓷娃娃,“光没了。坏人……没了。只有我们。像以前一样。” 我语无伦次,笨拙地重复着,“只有哥哥。别怕。”

      她依旧在抖,呜咽声断断续续。那模糊的“哥哥”之后,再没有新的音节出现。沉默再次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只剩下她压抑的抽泣和我沉重的呼吸。时间在浓重的血腥味中粘稠地流淌。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捂着眼睛的双手,紧绷的力道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颤抖的频率似乎也稍稍减缓了一些。她慢慢地、试探性地,将紧捂着眼睛的双手向下移动了一点点,露出了下半张惨白的小脸和紧闭着的、被泪水完全濡湿的睫毛。嘴唇依旧被咬得死死的,但不再有新的血珠渗出。

      她不敢完全放开手,只是将指缝稍稍打开了一线,像一个在黑暗洞穴里窥探外界风暴是否平息的小动物。

      “哥……?” 又是一声,比刚才清晰了一点点,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挥之不去的惊悸,像一根细线,试探着抛向这片死寂的血色空间。

      “在,哥哥在。” 我立刻回应,声音放得更轻,像怕惊飞一只停驻的蝴蝶。我依旧不敢触碰她,只是将身体又靠近了微不足道的一寸,试图用自己并不温暖的体温和存在感,去填满她指缝间流露出的恐惧。

      她指缝开合了一下,像蝴蝶翅膀的翕动。然后,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双捂着眼睛的手,终于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向下滑落,离开了她的脸颊。

      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空茫的大眼睛,此刻红肿得厉害,眼白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像被揉碎的红色蛛网。瞳孔深处残留着被强光灼烧后的惊悸,仿佛依旧能看到那惨白光束的残影。她努力地聚焦,视线有些涣散地扫过我布满血污和疲惫的脸,扫过我颈间那道狰狞的、还在缓慢渗血的伤口,最后,她的目光无可避免地越过了我的肩膀,落在了房间中央那片被血浸透的狼藉之地,落在那个扭曲的、无声无息的轮廓上。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刚刚平复些许的颤抖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加剧烈。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强行压抑住的、短促的抽气。她下意识地又想抬起手去捂眼睛。

      “别看!” 我几乎是本能地低喝出声,身体猛地前倾,用自己的肩膀和手臂更彻底地挡住了她的视线,“祈白,别看那边!” 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和命令。

      她被我的低喝惊得缩了一下,抬手的动作顿住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带着巨大的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崩溃的茫然,直直地望向我。那眼神刺得我心脏抽痛。

      “哥……” 她再次发出那个单音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破碎得像下一秒就要散开。她看着我,又似乎想越过我看向那片血腥,眼神里的恐惧和一种深切的、想要确认什么的无助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却在此刻死寂中清晰可辨的呻吟声,从房间中央那片血泊里传了出来!

      那个入侵者!他竟然还没死透!身体在血泊中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断断续续的“嗬…嗬…”声。

      这微弱的声音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

      祈白瞬间被引爆!刚刚压下去的恐惧如同海啸般再次将她吞噬!她猛地向后缩去,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眼睛惊恐地睁到极限,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她张大了嘴,似乎想尖叫,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无声的、剧烈起伏的抽噎,整张小脸因为极致的恐惧和窒息感而涨得通红!那声好不容易挤出的“哥”被彻底掐断在喉咙里,只剩下绝望的无声挣扎。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最后一丝理智被彻底焚毁。那微弱的呻吟不是生命的迹象,而是投向祈白脆弱神经的最后一根燃烧的引线!

      “闭嘴!!!”

      一声狂暴到扭曲的咆哮从我胸腔炸开!我猛地转身,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凶兽,扑向那片血泊!眼中刚刚褪去的猩红瞬间以更狂暴的姿态席卷回来!没有思考,只有毁灭的本能!我抓起旁边地上半块断裂的沉重砖块,高高举起,带着全身的力量和暴戾的狂怒,朝着那个发出声音的头颅——

      “砰!!!”

      沉闷到令人牙酸的撞击声。骨头碎裂的脆响被湿软的皮肉闷住。一切声音戛然而止。世界彻底安静了。只剩下砖块落地的“哐当”声,和我自己如同破风箱般粗重急促的喘息。温热的液体溅到了我的脸上,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

      我丢开那半块沾满红白之物的砖块,身体晃了晃,强撑着没有倒下。颈间的伤口传来一阵剧烈的、几乎让我眼前发黑的刺痛。我喘息着,没有立刻回头。我需要几秒钟,把刚才那毁天灭地的狂暴重新压回躯壳深处。我不想让祈白再看到那样的我。

      当我终于能勉强控制住身体的颤抖和呼吸的节奏,缓缓转过身时,看到的景象让我的血液几乎再次凝固。

      祈白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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