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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交代 在其位,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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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南荣师兄!”
一名祈宁宗高阶弟子在看清来人的相貌后立即出声喊道。
“南荣师兄…他怎么来了?”
“妖龙一事是因南荣家族而起的啊……”
“是掌门让他来处理此事的吗?”
……
幸存的祈宁宗高阶弟子们一时议论纷纷,他们眼中闪烁着复杂的神情,那抹复杂的神情里有诧异、有希望,亦有一丝不易觉察的敌视。
南荣君瑜立于屋顶之上,洁白无垢的外袍裹挟着风雪猎猎飘舞,浮动在他眼底的清明澄澈以及望见纷乱迭起、苍生罹难时的那抹难以掩去却又不得不竭力藏起的挣扎竟与他的师尊安长川如出一辙。
他将目光落在谢清屿身侧已然成形、光芒渐盛的诛罚法阵上,神情平静得宛如暖光照耀下堆叠在山顶的终年不化的积雪。
法阵发散出的辉光轻柔地拂上南荣君瑜的面庞,将他眼里的悲悯与痛惜映得真切。
一缕决绝骤然浮现,刺破满眼细碎柔光。
冰湖开裂,银痕蜿蜒,环珥尽碎,冽浪翻涌。
南荣君瑜开始将毕生修为缓缓注入诛罚法阵。
南荣家的未亡人欲以己之命平神祇之怒,祈宁宗掌门的首徒欲以己之身尽平乱之责,南荣君璃的二哥欲以己之牺牲换兄弟之安然!
南荣君瑜的修为如开闸泄洪般大量涌入法阵,诛罚法阵发散出的光芒刹那间变得异常耀眼,两缕不同颜色的灵流纠结缠绕在一起,将法阵上的每一道符文都照得清晰可见、光彩夺目。
谢清屿当即觉察了南荣君瑜的意图,立即掐灭咒诀,停下手上动作,望向这个一举一动间尽显安长川巍然风骨的师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南荣君瑜美玉似的黑眸中在那一霎倒映出了诛罚法阵的耀眼辉光与谢清屿诧然的神情,两域激荡的汪洋先是一滞,旋即便如同破碎的冰层缓缓消融一般,在不断飘落的碎雪中将一切翻涌的情思都化去了,所有的激越、冽浪与脆响都被深埋湖底……
最终宁静了,也释怀了。
诛罚法阵的光芒耀眼依旧,从南荣君瑜体内涌出的灵流却渐渐黯淡下来。
谢清屿抬手结印,欲制止南荣君瑜继续将修为“献祭”给诛罚法阵、献祭给南荣家走不出的阴霾、献祭给樾州数以百计的无辜百姓的亡魂。
已然聚于指尖的灵流未及飞远,就在南荣君瑜澄澈而决绝的目光下散作细碎光尘。
南荣君瑜朝谢清屿艰难地摇了摇头,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声音微弱却无比清晰地说道:
“师叔……只有诛罚法阵……没用的。”
南荣君瑜眉峰微蹙,面色惨白,蝶翼似的长睫不住地震颤,额角青筋隐现,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在冰冷的衣襟上洇出一道道浅痕。
一次大量透支修为使得他数处灵脉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撕裂与损伤。
南荣君瑜猛地呛咳出一口鲜血,此刻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体内那一直翻涌激荡着的修为在渐渐褪去,最终平息,变得如同一潭死水,再也掀不起丝毫波澜。
“彻底斩杀妖龙……须以南荣家族族人……修为为祭。”
诛罚法阵迸发出有如残阳般耀眼的灼目光芒,与自君瑜唇角淌落,溅在雪地里宛若红梅开绽的血珠交相辉映着,残阳再热烈,也终将归于寂夜,鲜血再滚烫,也终会被冽风皓雪凝结成霜。
谢清屿薄唇微动,欲开口言语,却被君瑜打断。
“师叔,出手斩杀妖龙吧……出手……”
此刻,君瑜体内仙族用以修炼和维系灵流的内丹终于破碎,再无法重聚。
最后一缕灵流涌入光芒夺目的诛罚法阵之中,南荣君瑜的修为彻底消散,周身灵脉皆枯竭,好似被抽尽了清泉的枯井,再也望不见一丝涟漪,他的身体如同雪花般轻飘飘地从空中落了下来,无力地瘫倒在覆盖着皑皑白雪的青石板路上。
“二哥!”
南荣君璃立即来到君瑜身旁,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试图用外袍内尚存的些许余温捂热二哥渐渐冰冷的身躯,却是徒劳。
南荣君璃那双一向清冷无波的墨色双瞳里竟掀起狂澜,他的指尖于风雪中细微地颤抖着,一滴泪在染上绯红的雪地里无声地漫洇开来。
妖龙的尖牙利爪仍在摧残着樾州尚未罹难的百姓与祈宁宗尚未战殁的弟子,黑曜石般的鳞甲中倒映出的尽是樾州房倒屋塌、满目疮痍的景象。
它张开巨口,现出刀锋般的利齿朝着谢清屿俯冲过去,金红交织的眼瞳中杀意翻腾。
诛罚法阵终于成形。
耀眼的光华照着谢清屿眸中的决绝与凛冽,照着南荣君瑜渐渐失去焦点的双瞳,照着南荣君璃眼底泛起圈圈涟漪的深潭。
阵起!
谢清屿抬手结印,道道刺目的金色辉光如雨点般砸落下来,化作锋利的刀剑,接二连三地刺向妖龙硕大的身躯。
金属刀剑与妖龙黑曜石般的鳞甲相碰,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细密声响。
刀剑很快穿透妖龙的鳞甲,接连刺入它的身体,妖龙痛苦地嘶吼着,扭动着硕大的身躯不住后退。
诛罚法阵光芒不减,不远处祈宁宗弟子的断剑和房屋倒塌时落下的金属残片竟都纷纷朝着妖龙所在的方向飞去,同着不断落下的刀剑一并砸落在妖龙早已残破不堪的黑色鳞甲上。
妖龙身侧扬起的碎雪与尘沙渐渐平息,它硕大的身躯轰然倒地,一双金红交织的巨瞳终于彻底失去光彩。
那个如同附骨之蛆般缠绕了南荣家族百余年的恶诅终于被破除。
南荣君瑜将目光艰难地转向妖龙倒下的地方,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笑意,那抹笑容被刺眼的鲜血渲染得那么明艳,又那么脆弱易逝。
像指尖的细雪,一碰就化了。
“师叔……师叔……”
南荣君瑜轻喃道,声音微弱低哑得如同梦呓。
“仙长。”
谢清屿闻声转过身去,一双凌厉星目径直撞入南荣君璃泛红的眼眸中。
那双总也叫人瞧不出喜悲的深邃眼瞳里盛着滚滚冽浪,盛着支离破碎的哀恸。
冷冽若金属的目光照进暗流涌动的寒潭,窥得见漾开的涟漪,窥不见潭底的潜蛟。
谢清屿俯身扶住南荣君瑜摇摇欲坠的身躯,南荣君璃犹豫片刻,终是松开扶着二哥的手,望向谢清屿的目光中透着一抹极易被觉察的戒备。
南荣君璃起身前行几步,转过身背对二人而立。
“君璃会是家主……”
南荣君瑜艰难地转向谢清屿,眸中闪过哀求。
“护他……师叔…求你……”
复杂的神情在谢清屿的苍青色双瞳中浮现,又在须臾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南荣君瑜抬手,用尽全力攥住谢清屿玄色衣袍的长袖一角,指节泛起青白。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面前那个神祇,那个掌门师尊口中的祈宁宗最强者。
仙界有言神可渡仙妖、救众生,此刻他已无心亦无力再求神祇护佑樾州的众生,只愿那个有神明般的通天之能者,能够渡他四弟一世安好,渡南荣家往后的残途不至于如同狂雪中的破屋般一夕崩摧。
师叔,君瑜求你……求你护着君璃,求你让仙门放南荣家一条生路。
鲜血从南荣君瑜口中溢出,滚落在皓雪尽覆的青石板路上,雪色与血光交融,如刻入骨血的疤、万死难销的憾,刺骨而灼目。
若家主再殒,南荣家必倾覆。
冰湖上的那道裂痕,也将蜿蜒扩散。
……
“好。”
谢清屿终是握住他攥着自己衣袖的手,应答声轻得好似叹息。
南荣君瑜嘴唇翕动着,未出口的话语哽在喉中,目光渐渐失去焦点,眼中最后的澄明也随着纷飞的碎雪散落得无影无踪。
攥着谢清屿衣袍的手轻飘飘地松开,那双曾翻涌过挣扎、氤氲过澄澈的眼眸终于黯淡下来,彻底凝成了两池坚冰。
仙族之身在风雪中化作光尘,金尘漫舞中,一场席卷整座樾州城的狂风骤雪终归于沉寂。
沉寂过后降临的,是更加凛冽的冬。
……
第二日,因妖龙之祸流离失所的樾州百姓踏破了祈宁宗下的山门,一同涌上大栖山,齐齐跪在半山腰的结界处,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为那场因南荣家而起却未得南荣家善终的惨剧求一个交代。
祈宁宗内,安长川正神情凝重地端坐在大殿正中的那把宗主交椅上。
南荣君瑜和派出去的一众高阶弟子的死令他痛心不已,樾州百姓的凄惨遭遇令他心生恻隐,妖龙说不清道不明的来历令他时有不安……
樾州城属于大栖山三仙门共治的地界,眼下百姓来仙门求公道,再与其他两门商议对南荣家和新任家主南荣君璃的处置,于他而言无异于往负重不堪的脊梁上再添一捆薪柴,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沉稳的脚步声传入大殿之中,安长川抬眼望去,撞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玄色衣袍与锋锐眉目。
未及安长川开口,谢清屿已先行一语道破了他的疑虑:
“妖龙的来历尚未知晓,至于南荣君璃,南荣家带给樾州百姓的灭顶之灾非他所致,可他作为新任家主却难辞其咎。”
“南荣家不可覆,南荣君璃亦不可亡。”
谢清屿眼中闪过一抹决绝,那抹决绝在他眉目凌厉如刀的面庞上被衬得无比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
“对南荣家的处置需三门共议,若其他两门执意严惩南荣君璃,只怕会陷祈宁宗于不利之境。”
“妖龙之祸死的不是他们门下的弟子,虽说此事是三门共议,但他们怕是只有和稀泥的份儿。”
安长川迟疑了片刻,随即对谢清屿说道:
“清屿,你为何这样想?”
谢清屿正欲回答,门外突然响起弟子通报的声音:
“掌门,师兄,是金羽!神族的人来了!”
“神族?”
二人在看清弟子手中的那片金羽后,几乎是同时愣了一瞬。
“清屿,你觉得神族之人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暂未可知。”
谢清屿虽回答地干脆利落,眼底未现半点波澜。
“神族不会无端下界,莫非……”
“既来了,交予他裁决也未尝不可。”
谢清屿轻拂衣袖,字字清晰道。
“你说的可是樾州之事?”
“正是。”
安长川闻言微微颔首,眉目间却凝着几分未尽的疑虑。
“那南荣家新任家主……”
“一定保下。”
话音落下,如一柄利刃劈落在覆盖着厚重冰层的石青色湖面上,冰面层层开裂,碎冰四处飞溅,万丈沉渊之水狂涌而出,恨不能将与此事有关的那些浮于水面之上的孤洲尽数淹没。
天光泄下,透过冰湖上的裂痕射入湖底,照彻给世人看的,唯有湖底的渊泽暗涌,丘壑纵横罢了。
……
下界神族入殿。
来人一袭藏蓝色衣袍,衣饰简素,无繁复花纹,亦无珠玉点缀,青丝尽数挽起,无一缕碎发垂落,看起来颇具清逸风骨。
他生得端正清冽,面容清俊冷白,眼尾微垂却不显半分柔媚,右眼眶侧架着一片晶石制成的单边眼镜,眉目冷肃,唇线明晰,一看便是重六界秩序、秉公自持之人。
那神族之人缓慢移步至安长川和谢清屿面前,薄唇轻启,冷肃之意顷刻间便在空旷的大殿中漫溢开来。
“神界寂偌,奉神帝之命来此,对樾州妖龙作乱一事做出裁决。”
寂偌指尖轻抬,抵在单边眼镜的边缘处,语气清冷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樾州的乱局打破了神界在仙界长久以来维系的平衡,神帝见此方黑气弥漫,似怨灵嘶吼嚎啕,查探后发现樾州果真不甚安宁,遂派我来此定夺。”
安长川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寂偌不带丝毫波澜的一语挡了回去。
“此事神界自有定夺,一定会给出一个公平的决断,安宗主不必多言。”
次日,三仙门于大栖山各门派结界外一处公共地界共候神族之人对樾州一事作出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