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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篡位 樾州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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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屿,飞升成神实属不易,你当真要放弃成为神官,选择下界游历吗?”
祈宁宗宗主安长川略显沧桑的声音穿过置于二人之间的绿蚁新酒、红泥炉火,似一阵薄烟漫入谢清屿耳中,在细雪尽覆的冰湖上显得格外缥缈。
“师兄,成为神官非清屿所愿。”
谢清屿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亭外飞絮般的落雪。
“身似飘飖客,起落自随风。”
安长川欲再言,未出口的话语却终究只得化作一声轻叹。
“罢了,你意既已决,我便不会阻你。下山见见世间百态也好,于修道修心皆有裨益。”
他执起那只洁白如玉的酒杯,晶莹的酒液映着炉火,宛若残阳,更似血影刀光。
“清屿,若有一日,你不愿再做飘飖客,就回祈宁宗来,祈宁宗永远有你的栖身之所,师兄也会永远站在你身后。”
安长川看向谢清屿,眸中染上了几抹皓雪的澄澈,嘴角露出些许温和的笑意来。
他比谢清屿年长近二十岁,因为常年在祈宁宗修炼,受到了自身修为的影响,所以从外表来看与谢清屿在年龄上相差无几。
和谢清屿相比,安长川的长相偏柔美,眉目线条柔和,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模样,笑起来更是如同春风拂面,叫人不禁从心底生出几分难以名状的温存。
“好。”
谢清屿轻笑,一张五官线条凌厉、轮廓分明的脸看上去虽还似往日那般颇具独属于神明的威严,却叫人极易在这冷峻疏离里觅得几分温存。
“下山之后,定要以苍生为重,万不可修炼魔界术法,与魔族为伍。”
谢清屿轻轻点了点头,随即端起手中酒杯,与安长川对酌。
“宗主,大事不好了!”
一名祈宁宗弟子急冲冲地掠上石桥,朝湖心的这座亭子跑去。
安长川见状立即放下手中的酒杯,面向那名弟子正襟危坐,语气严肃道:
“何事如此惊慌?”
谢清屿转向那名弟子,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随即以手支颐,饶有兴趣地打量起他那番惊慌失措的模样,静静地等待着弟子接下来的言语。
“有妖物于山下的樾州城内作乱,樾州百姓深受其害,死伤惨重。”
弟子脸上尽是惊惶失色的神情,仿佛此时城内那副房倒屋塌血流成河的场景就摇曳在眼前。
“你可看清楚那妖物长什么模样?”
安长川的声音清冷得好似凝结在湖面上的寒冰,这份清冷决绝里却夹杂着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
冰层一旦裂开一个缺口,裂缝就会向四周延伸开来,最终将冰层撕碎成无数的小块浮冰。
有些缺口一旦被撕开,它所处的那片地界就会再无法复原成初时模样。
“是一条巨大的黑色妖龙,身躯似蛇,鳞片光滑坚硬、刀枪不入。”
那名弟子向二人描述起作乱妖物的模样,他说话时语气略显急促,带着些许惊恐的目光径直落入安长川无悲无喜的褐色双瞳中,在那两泓深潭里掀起阵阵涟漪。
“那妖龙攻击力极强,所过之处皆墙倾屋覆、一片狼藉,城内到处都是百姓绝望的哀嚎,如今的樾州城,已如同人间炼狱一般。”
弟子话音落下,安长川忽然站起身,一向温润如春水的双眸霎那间被惊涛骇浪笼罩,说话的声音里尽是不容争辩的决绝。
“召集一百名祈宁宗高阶弟子,即刻前往樾州。”
一缕金色光芒闪过,流淌着耀眼光泽的宗主令牌落于安长川掌心,弟子小心翼翼地接过令牌,正欲退下,却被谢清屿叫住。
“等等。”
安长川看向谢清屿,眼中掠过一抹不解的神情,声音中的凛然与决绝已连同飘落的飞雪一起消融在了亭前的石阶上。
“清屿,怎么了?”
“师兄,那妖龙的来路尚未知晓,攻击力如此强悍的妖龙突然出现在樾州城内,还在城内肆意杀戮,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我与他们同去,也好助他们降服妖龙,查清真相。”
说罢,谢清屿起身来到安长川对面,恭敬地行一门众对宗主所行之礼,随即转向那名弟子,准备接过弟子手中的宗主令牌。
安长川犹豫了片刻,终是以目光示意弟子将宗主令牌交与谢清屿。
“清屿,那妖龙非寻常妖物,你下山之后务必要小心。”
“师兄不必担心,清屿定会处理好樾州妖物作乱一事。”
……
不出一炷香的功夫,谢清屿已带领一众祈宁宗高阶弟子御剑抵达了大栖山脚下的樾州。
狂风骤起,碎雪飞扬,一条长达十余丈的黑色巨龙披着风雪在城内横冲直撞,黑曜石般的鳞甲不断与破碎的木石相碰,发出一阵阵细密的清响。
妖龙所过之处房屋尽数倾塌,一条弥散着碎雪与尘雾的大道正以极快的速度同上方那道黑影一起向着遥远的天幕尽头奔涌而去。在这条残垣断壁铺就的大道之上,樾州百姓们或于废墟之下呻吟挣扎,或于无情的风雪中绝望哭号。
谢清屿当即召出佩剑霆霓,腾空掠起,径直朝着嘶吼游窜的妖龙掠去,一袭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飘动着,与他白皙似雪的皮肤相映衬,使得他看上去如同高远夜空上的皎月般可望而不可及。
霆霓寒光凛冽、朔气逼人,亦在狂风骤雪中流溢着独属于它的华美光泽,它果真剑如其名,兼具雷霆裂山海、碎天穹的磅礴气势与霓虹当空舞、照碧霄的无双艳绝。
刹那间,灵流狂涌,剑光明灭,凌厉的剑气撕开风雪,接连落在妖龙漆黑坚硬的鳞甲之上,六出冰花纷纷飞起,于风中破碎散落,终被尚未消逝殆尽的神祇之力裹挟着跌入尘泥。
妖龙扭动着身躯,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
一群祈宁宗高阶弟子见谢清屿出手,当即便抬手结阵,御剑而起,朝着远处的妖龙飞掠而去。
众弟子悬停于妖龙上方,将妖龙团团围住,一时间金光乍现,数十个法阵汇聚成耀眼的星河笼罩在妖龙上方,束束灵流自法阵中心喷薄而出,编织成一张散发着灿烂光辉的巨网将妖龙束缚。
妖龙不住地挣扎着,硕大的龙尾拍击地面,扬起阵阵混杂着雪沫的沙砾。
灵流汇成的巨网光芒大盛,妖龙瞬间被牢牢困住,动弹不得。
谢清屿手执霆霓斩向妖龙,淡金色的电光似金蛇般沿着剑脊向剑尖飞速游走,霆霓斩落,万钧雷霆同闪烁着冽冽寒光的长剑一齐落下,燃成一片炽焰的灵流与嘶吼流窜的电光霎那间将妖龙吞没,只听得见阵阵哀嚎自那一片焰电中传来。
炽焰与雷电的光华散尽之时,妖龙庞大的身躯伏在地上,看上去气息奄奄。
谢清屿于距离妖龙不远处落地站定,正欲走上前查看妖龙,忽闻身后传来对话之声。
“夺走那个本不属于你的家主之位,任由后山封印威力衰减直至崩裂,最终拉上樾州所有百姓一同陪葬,呵,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三哥?”
男子的声音冷若寒霜,语气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话语里夹杂着无尽的讽刺与讥嘲。
谢清屿看向说话男子——那男子的面容生得俊美极了,五官精致得好似一块精心打磨过的玉雕,鼻梁高挺、皓齿朱唇,一双美艳动人的桃花眼顾盼生辉,眼尾嵌着一颗不易觉察的泪痣,如同一粒星子倒映在喑哑无波的潭水中,非但没有搅碎这一潭平静,反倒为他那如画的眉目增添了几抹独特的韵致。
他生得俊美,神情却是清清冷冷的,眉宇之间还隐约流露出几分似是对周遭的一切事物厌倦至极的模样。
如若说谢清屿那五官线条凌厉不怒自威的长相于旁人而言叫做“生人勿近”的话,这名男子清冷厌、世的神情简直可以“却人千里之外”了。至少谢清屿眼中流转的光华是柔和的、是对神族守护下的众生不带有任何喜悲爱憎的,而他眼中好似盛着冰冻三尺的寒潭。
那个被男子称作“三哥”的人闻言轻蔑地冷哼一声,上一刻还洋洋得意的表情忽然变得狰狞,眼底闪烁着毒蛇般的凶光,登时从嘶嘶吐着信子变为露出危险至极的毒牙。
“这个位置不属于我,难道属于南荣君琰那个酒囊饭袋吗?!”
语出,好似撕开一道缺口,让南荣君璟心底那复杂的、压抑许久了的东西如同洪水决堤般倾泻而出,奔涌至天幕尽头,将所过之处的一切席卷吞没。
“就因为他是嫡子,我是庶子,他就能做家主,而我不能!”
南荣君璟双眸猩红,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宛如一头发狂的困兽。
“哪怕他样样不如我,哪怕他品行低劣行为不端,他也能成为家主!他是下一任家主,他不会被加入到耗尽自身修为加固后山封印的‘祭品’之列,而我会!被家主和长老们选中的那个去加固封印的人是我,是我啊!”
“南荣家族的‘祭品’向来都是随机选择的,选中你去加固封印也是天命,怨不得旁人。”
面容俊美的男子语气冷淡,眸中两池凝结成冰的潭水已再掀不起一丝波澜。
可他那番平静的陈述一落入南荣君璟耳中,便似冰水入沸油,滚滚沸腾的热油瞬间剧烈爆溅,一声怒雷在男子耳畔炸响。
“随机选择?!‘随机选择’这四个字你们也好意思说出口!”南荣君璟忽然癫狂地大笑起来,尖锐的笑声里夹杂着一缕凄然。“哈哈哈哈!‘祭品’是随机选择的啊,我怎么觉得这个家主,也是爹和长老们随机选择的呢!”
“好一个随机啊,长老们可真有远见,让废物当家主、能胜任之人当‘祭品’,真的好得很啊!”南荣君璟将面上的狰狞狂怒尽数收起,随即抚掌冷笑,声音微颤着说道。
“纵使你不想认大哥做家主,你也不应拉上全樾州的百姓为你的野心殉葬。”
男子清冽的声音再度响起,即便隔着盘旋的风雪,隔着满目断壁残垣,隔着挥之不去的呻吟嚎啕,对面之人亦听得真切。
“南荣君璃,你胆子不小啊。”
南荣君璟看向他,眼眸微眯,眸中神情晦暗不明,双眼再次睁开时,眼底已有凶光隐约浮现。
“就凭你一个江湖女子生的来历不明的野、种也配教我做事。”南荣君璟冷笑,墨色双瞳中跃动着恶狼般的狠戾残忍。
他嘴角微弯,似是自嘲,眼底的阴鸷忽而淡去几分,已然露出獠牙与利爪的恶狼竟将凶狠恨怒尽数敛去,现出几分家犬的温态来,可这点寒风一过便会荡然无存的温态又怎能遮住镌刻入骨髓的嗜血残忍。
“南荣君璃,我虽也不喜你,但我何时像南荣君琰那个伪君子、真废物那般对你动辄拳脚相加恶语相向,即便你今日不认我这个家主,甚至要与我为敌,我也会因念及你是我四弟而放你一条生路。”
“不过南荣君璃,你可不要得寸进尺!”南荣君璟脸上忽然现出几分狰狞的神色来。
“你不会以为我不敢杀你吧?也是,与其杀你,不如让你做那个“祭品”,去替我把后山的封印好好修补一番吧!”
飞雪纷纷扬扬,无声地飘落在谢清屿的狐裘披领上,悄然消融,如同一个个凋零的生命,随着凛冬消逝,随着岁暮寒雪的融化殆尽渐渐隐没,最终再无人知晓。
“后山封印……”谢清屿喃喃自语道。
他伫立于风雪之中,聆听着二人的话语,浑然不觉发上已覆一层碎雪。
那柄霆霓长剑依旧流溢着旖旎绚烂的光华,剑刃的寒光比冽冬更逼人,它与神明一同静默在漫天风雪中,飘摇的风雪却似被剑光凝滞了一般,它竟没有染上一片雪。
“呵,让你成为‘祭品’吗,南荣君璃,我未免太高看你了。”
南荣君璟那似淬尽世间至毒之物的话语复又传来。
“一个怎么也学不会南荣家族修补结界术法的来历不明的野、种,要如何将修为尽数献与封印?南荣君璃,你连成为‘祭品’的资格都没有!”
南荣君璃眼中的神情仍旧如同寒潭般清冷无波,仿佛早已被这把淬满剧毒的利刃刺伤过无数次,这无数次中的些许不同,大抵是并非出自一人之手吧。
南荣君璃一时语塞,他周身弥散的凛然寒气简直能将肆虐的风雪冻结。
立于他对面的南荣君璟亦停止了言语,身侧杀气骤然腾起,仿佛下一秒就要如同扑向猎物的猛兽般扼住面前之人的咽喉,尽饮其血生啖其肉。
然而就在此时,祈宁宗众弟子印象中已被制服的妖龙伏在地上的庞大身躯竟不易觉察地扭动了一下,尽管这一异动不甚明显,还是被立于妖龙不远处的谢清屿当即发现。
岂料谢清屿刚要出言提醒众弟子小心,那妖龙竟忽然睁开琥珀色的双眼,猛地从地上腾起,张开巨口露出森冷的利齿径直朝着南荣家族兄弟二人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