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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坠落与重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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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空气撕裂肺腑,林疏月在失重感中猛然睁眼。
宿舍天花板熟悉的裂纹撞入视野,劣质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混杂着楼道里女生嬉闹的尖叫。她僵硬地抬手,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年轻,紧致,没有跳楼坠地时骨骼碎裂的触感。
不是地狱。
她撑起身,视线扫过书桌上摊开的毕业论文——《论我国中小企业融资困境》,旁边是打印好的简历,抬头赫然印着“临港市商业银行管培生应聘”。手机屏幕亮着,日期显示:2010年6月15日。
十二年前。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不是喜悦,是淬了冰的毒液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前世最后的一幕在脑中炸开——三十五岁生日宴,未婚夫沈明琛温柔递来的香槟,闺蜜苏瑶关切的拥抱,随即是眩晕、无力,被拖到天台边缘时模糊视野里两人交叠的冷笑。二十八楼的风声呼啸着灌入耳膜,然后……是永恒的黑暗。
“疏月?发什么呆呢!”对床的赵晓芸探过头,嘴里叼着牙刷,“再不去投简历,好岗位都被抢光了!商业银行管培生哎,多少人挤破头!”
林疏月没说话,目光落在简历上“求职意向”那一栏。商业银行管培生——前世她安稳的选择,也是职业牢笼的起点。在银行按部就班五年,才被沈明琛“发掘”,引荐进他家族掌控的明诚资本,从此成为他棋盘上一颗光鲜的棋子,最终沦为弃子。
“喂?听见没?”赵晓芸含糊不清地催促。
“听见了。”林疏月开口,声音带着久未说话的沙哑,却异常平静。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步步走向书桌。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二十三岁,胶原蛋白饱满,眼神却不再是记忆里的清澈懵懂,而是沉淀了十二年血泪淬炼出的幽深寒潭。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镜面,仿佛触碰一个陌生的幽灵。
“商业银行……”她低声重复,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是沈明琛家族势力渗透最深的领域之一,是前世囚禁她的第一道金丝笼。
“啪!”
一声脆响惊得赵晓芸差点掉了牙刷。她愕然看去,只见林疏月面无表情地将那份精心准备的简历撕成两半,再撕,直到成为一堆无法拼凑的碎屑,随手丢进垃圾桶。
“你疯了?!”赵晓芸失声叫道,“商业银行啊!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
“那里没有我要的东西。”林疏月的声音毫无波澜。她要的不是安稳,是复仇的资本,是足以将沈明琛和苏瑶碾入尘埃的力量。商业银行的温床,给不了她锋利的爪牙。
她打开电脑,无视赵晓芸看疯子一样的眼神,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浏览器历史记录里,一条不起眼的招聘信息被点开——【星辰投资咨询公司:初级分析师(实习),要求:金融相关专业,对市场敏感,抗压能力强,薪资面议。】
星辰投资。一个前世在金融风暴中迅速倒闭、连名字都鲜少被人记住的小公司。但在林疏月的记忆里,它短暂的生命中,曾精准捕捉到一次被所有人忽略的套利机会,其操盘手敏锐得惊人。只是后来公司内斗,核心团队出走,才迅速陨落。
这是她的第一步。一个不起眼的跳板,一个能让她避开沈明琛早期视线、又能接触真实资本搏杀的泥潭。
她迅速修改简历,突出数据分析能力和对二级市场的理解,删掉所有华而不实的社团经历。点击发送的瞬间,指尖没有丝毫犹豫。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寒意从骨髓深处渗出。重生的狂喜?不,只有劫后余生的冰冷和刻骨的恨意。她走到窗边,推开老旧的玻璃窗。六月的风带着暑气扑面而来,楼下是抱着书本穿梭的学生,青春洋溢,无忧无虑。
多么讽刺。她回来了,带着一身看不见的伤疤和一颗被仇恨浸透的心。
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她的瞳孔——沈明琛。
前世温润如玉的嗓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疏月,生日快乐……这杯酒,敬我们的未来。”然后是身体被推出天台的失重感……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林疏月死死攥紧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将那冰冷的机器捏碎。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强迫自己冷静。现在还不是时候,她羽翼未丰,任何情绪的外露都可能引来警惕。
指尖划过接听键。
“喂?明琛。”她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二十三岁林疏月的轻柔。
“疏月,”电话那头传来沈明琛温润依旧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听晓芸说,你没去投商业银行的简历?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需要我帮忙吗?”
关切?林疏月心底冷笑。前世她就是这样一步步落入他精心编织的温柔陷阱。现在听来,这关切背后,是掌控欲的试探。他大概已经习惯了她对他言听计从的样子。
“没什么困难,”她语气轻松,甚至带上一点属于小女生的俏皮,“只是突然觉得,商业银行太安稳了,不适合我。我想去更有挑战性的地方试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是沈明琛带着笑意的声音:“哦?我们疏月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也好,年轻人是该闯闯。不过外面世界复杂,你一个人要小心。需要什么帮助,随时跟我说。”
“嗯,谢谢你,明琛。”林疏月的声音依旧甜美,眼神却冷得像西伯利亚冻原的风,“我会的。”
挂了电话,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沈明琛的“关心”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来。他果然在关注她,或者说,在关注她这个“未来棋子”的动向。脱离他的预期,让他警觉了。
“疏月,你跟沈学长……”赵晓芸凑过来,八卦之火熊熊燃烧,“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这么关心你工作的事。”
林疏月扯了扯嘴角,没回答。有意思?他对她的每一分“意思”,都标好了价码,最终需要她用生命来偿还。
她需要立刻离开这里,找一个地方,独自舔舐伤口,重新规划。图书馆顶层的天台,前世她最喜欢去的地方,安静,视野开阔。
推开沉重的防火门,夏日的热风裹挟着城市遥远的喧嚣扑面而来。空旷的天台上只有她一个人。她一步步走到边缘,扶着冰凉的栏杆向下望去。车流如织,行人如蚁。前世,她就是从这里,带着无尽的怨恨和绝望,纵身跃下。
眩晕感再次袭来,混杂着冰冷的恐惧和灼热的恨意。她猛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的水泥墙上,才勉强站稳。
“林疏月,”她低声念着自己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记住这痛,记住这恨。这一世,不是他们死,就是你亡。”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回忆。不是回忆甜蜜的过往,而是回忆沈明琛在明诚资本翻云覆雨的手段,回忆苏瑶如何在人前扮演温柔解语花、人后捅刀子的阴毒,回忆金融市场上每一次惊心动魄的转折点……这些都是她的武器。
再次睁眼时,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最后一丝属于二十三岁的迷茫和脆弱彻底消失,只剩下磐石般的冷静和淬火的锋芒。
就在这时,天台的防火门再次被推开。
林疏月警觉地回头。
逆着光,一个颀长的身影站在门口。白衬衫,休闲西裤,金丝眼镜,温文尔雅,风度翩翩。那张脸,即使化成灰她也认得——沈明琛。
他怎么会在这里?!
沈明琛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担忧,快步向她走来:“疏月?真的是你?晓芸说你心情不好可能在这里……你怎么了?脸色这么苍白?是不是找工作压力太大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她的额头,动作自然,带着他惯有的、令人沉溺的温柔。
林疏月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后退,没有露出任何异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看着他靠近,看着他镜片后那双看似清澈、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伸向自己的、曾经将她推入地狱的手。
“我没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不可思议,甚至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一丝属于“林疏月”的、略带羞涩的笑容,“只是觉得这里视野好,上来透透气。”
沈明琛的手停在半空,随即自然地收回,也笑了:“没事就好。工作的事别太有压力,我说过,有需要随时找我。”
他的笑容依旧温暖,眼神依旧关切。但林疏月清晰地看到,在那镜片后的瞳孔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审视和探究。
阳光刺眼。林疏月站在天台边缘,看着眼前这个披着完美人皮的恶魔,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敲打着复仇的战鼓。
沈明琛,苏瑶……
她回来了。
带着前世的记忆,带着淬毒的恨意,带着足以颠覆他们整个世界的金融利刃。
这一次,她会亲手,一步一步,将他们引以为傲的一切,连同他们虚伪的面具,彻底做空,碾为齑粉。
风从天台掠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她眼底最后一丝温度。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