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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到底怎么得罪她了?! 到底怎么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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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岁的女孩们体育课躲树荫下,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焦点是李舒菲的指甲。
明艳的彩色波点洒落在她白皙修长的手指上,李舒菲的手好像送上了传送带,被来回传阅。她有点不耐烦,内心又实实在在雀跃。
“你怎么敢涂的,老班看见气疯了。”一个女生说,话语里掩盖不住的羡慕。
“我管她呢。”李舒菲口吻淡淡的。
树叶分割的光影落在她白皙而线条柔和的手臂上。
同龄人还在扭捏地用两撮头发遮住部分面庞来盛放青春的羞涩,李舒菲已经把所有头发往后拢起,梳起高高的马尾,漏出光洁的额头,像一只骄傲的小马驹。
陈知之刚隔着栅栏买了雪糕,边吃边走到李舒菲的秀场。树荫聚集在一片,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
“知之,雪糕哪里买的!”王君雅大喊,吸引了李舒菲身上一半注意力。
“就南边天桥旁,隔着围墙买的,快去快去。”陈知之手握雪糕指向天桥的方向。
女孩子接二连三站起来,拍拍身上的人造草,成群结队朝南走去。
陈知之坐在李舒菲旁边,气氛有些凝固。她和李舒菲并不熟,一学期对白不超二十句。
要说唯一的交集,李舒菲是文艺委员,指挥运动会队形的时候被气哭,陈知之让麦存秋递过几张纸。
陈知之瞥见她亮晶晶的指甲,礼节性的夸赞一句:“波点艺术,还挺好看的。”
李舒菲没接话,过了几秒冷笑几声,吐出一句话:“挺会奉承的。”
什么?陈知之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大脑疯狂运转搜索从小到大的社交场景,找不到任何一个能匹配现在局面的解决方法。
陈知之愤恨咬了一口雪糕。心里想:没错,我在奉承你。其实很丑,奇丑无比。
“其实你这个指甲很丑。”清冽的男声从后背飘来,陈知之紧张咬住舌头,生怕自己忍不住附和点头。
麦存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后,抱着排球,穿着一身白色的运动服。存秋上初中后开始疯长,小时候镶在面团里的五官渐渐明朗起来,夏天频繁的户外运动,让他在阳光下像一块儿闪光的煤炭。
陈知之吓得舌头要吞到肚子里,麦存秋继续他的快人快语:“有空去美甲店做吧,自己涂得歪歪扭扭的,颜色也丑。”
李舒菲转着脖子抬头盯着麦存秋,麦存秋也不甘示弱,居然弯下腰手撑膝盖跟她对视。两人以一种近乎滑稽的姿态僵持在操场上。
可能脖子实在酸了,李舒菲沉默地扭回头,站起身离开,修长脖颈后的马尾也沉默地一晃一晃。
麦存秋盯着李舒菲远去的背影,一巴掌拍在陈知之头上:“伙计,以后能不能争点气。”
“我跟她什么仇什么怨…”陈知之不解。
事情完全在陈知之预料外,到底怎么得罪李舒菲了?
青春期开始,陈知之跟很多人的关系渐渐微妙。不知缘由的敌意,细枝末节的攀比,从不解释的误会,全都是攀附在青春这颗树上的柔软藤蔓,无一不困扰着陈知之。
她那一句“挺会奉承的”真的带着恶意吗?又或者只是心情不好?陈知之张了张嘴,看着麦存秋欲言又止。
“你就是个烂好人。”麦存秋一眼就看出陈知之的心思。“让你不舒服就是别人的错,管他什么原因,为什么要反省自己?”
“你闭嘴。”被看穿的陈知之忍无可忍。
陈知之和麦存秋的革命友谊起源于小学二年级,学校锅炉房附近有个小煤场,陈知之热衷去煤堆探险,上课铃响了也乐此不疲。
陈知之拿铲子奋力挖煤,乌烟瘴气中挥动着手臂,大唱“咱们工人有力量”,额头上都是煤灰。
还真让她挖到宝了——一串钥匙。挂着粉色kitty猫的挂坠。
陈知之拎着战利品跳下小煤山,迎面就碰见三班老师,手里牵着一个哭丧脸的面团子。
面团子就是麦存秋,kitty钥匙是他丢的。家长出差给了他钥匙,他本来已经做好流落街头的准备。
陈知之因为这事获得了“拾金不昧好少年”的荣誉称号,站在国旗下神采飞扬,用极为夸张的语调描述自己在煤堆里与煤块斗智斗勇的故事。
下了台后,陈知之冲麦存秋善解人意的微笑,趴在他耳边轻轻说:“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你的钥匙链是粉色kitty的。”
麦存秋背后直发凉。
语文课上,陈知之在走神。
“初二,就是人生的分水岭!”徐爱萍捏着粉笔,用力扔向后排几个睡觉的男生。她紧绷的后槽牙藏着烂泥扶不上墙的愤恨。
分水岭,分水岭。这三个字在陈知之耳边磨出茧子。
小姑父在教育系统工作,家里每次聚会,嘴巴里就会不由自主冒出这几个字。从知之上幼儿园到小学,从未缺席。
幼儿园的知之问妈妈,经过分水岭,是有人一肚子好水,有人一肚子坏水吗?客厅的大人哄笑成一团。
爷爷把知之放在腿上,说还是知之最有大智慧。人生如此多的分水岭,人要被分到哪里去?陈知之始终不知道。
这样温馨的场景也只留存在记忆。八九岁那年,父母突然离婚,父亲人间蒸发了般,给母女留下一千块还有信用卡透支的账单,爷爷一家也搬离了M市。
有人说是陈俊辉犯了事偷渡到国外去了,也有人说他早早出轨,生了个儿子,去和小三团聚。
陈知之问妈妈,妈妈语气平淡:“可能是吧,但他现在跟我们也没什么关系,不要去想这些不开心的事,你说呢?”
懂事的陈知之再没多问。大部分人都并不知道陈知之家里的事,包括麦存秋。
离婚,偷渡,小三,欠债。哪个词都不太光彩。
家庭的残缺并没有给陈知之带来实质性的伤害,她还是可以每周六去游乐园玩大摆锤,虽然妈妈也是为了躲上门的追债人,但不失两全其美。她还是可以每周都吃一次麦当劳,攒着麦当劳的纸袋做手帐。她还是可以在小区公园里跟小伙伴玩滑板车,把废弃的纸箱子都拉给拾荒老人。
遇到追债公司上门,四年级的陈知之处变不惊,在邻居的身后对一群纹身的男男女女红着眼圈:对我父亲的行为深感抱歉,可是他做人的不诚信不该由我们来承担。请不要为难我和妈妈了。
她穿着妈妈买的白底蓝花小裙子,礼貌三十度鞠躬,目送这些亡命之徒离开小区楼下。
后来这些人再也没有来。
这当然不是十岁小孩的功劳,妈妈知道这件事包里藏着刀去了爷爷家,交涉了什么事陈知之不得而知。
或许债务还清了,或许债权人转移了,总之,这些人终于离开,彻底消失在陈知之的家里。
为了庆祝,妈妈带着陈知之去了游乐园,排在大摆锤的队伍里,陈知之不放心地回头大声问:“下周真的还能来吗?”
天生乐观的陈知之,唯一的困境是语文课。遇到“我的父亲”“我的家庭”这样的作文题目,陈知之一边红着脸一边写。编出一个美满的家庭故事对她来说异常容易,可蜿蜒在作文纸上的字迹,有按捺不住的心虚。
一张作文纸飘在陈知之的桌上。
“这次写作的主题——绽放多彩的青春,注意,我们的体裁是演讲稿,大家一定要按照格式来写。”徐爱萍敲了敲黑板。
陈知之抬起头,把黑板上的板书记在笔记本上。
“写完让我抄抄。”同桌麦存秋递了张小纸条。
陈知之无语,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传什么小纸条。
陈知之扭过头看着麦存秋,正要发作。“你……”
“陈知之,站起来,上课说什么话。”徐爱萍尖锐的声音在知之耳旁炸起。
好吧,下次还是写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