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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间归途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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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季晴把手里的转学证明又看了一遍。
“梧澜市第一中学”——那几个烫金大字在光线下闪了两下。纸张已经被她翻来覆去折过很多次了,折痕处起了细细的毛边,摸上去有点粗糙。她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纸张边缘都快磨软了。她用手指描了描那几个字的轮廓,然后把证明小心地折好,塞进背包最里层的拉链口袋里。拉链拉上,发出一声轻响。
飞机拐上了跑道。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像一头巨兽在缓缓苏醒。季晴不自觉地握紧了扶手,指节泛白。她望着窗外,跑道飞速后退,地勤人员挥动荧光棒的身影越来越小。飞机抬头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往后一仰,胃里轻轻翻了一下。她闭上眼睛,等着那股失重感过去。
舷窗外,灰蓝色的天空一点点变亮。云层从机翼旁边飘过去。
二
她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从背包里拿出耳机戴上。母亲录的肖邦还在播放列表里,她昨晚刚下载好的。点开,音符从耳朵里流淌进来。
母亲常说,肖邦的夜曲不是用来听的,是用来感受的。季晴小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点。她想起母亲坐在钢琴前的样子——背挺得很直,手腕放松,指尖落在琴键上像蜻蜓点水。母亲是职业钢琴家,每年有大半时间在各地演出。小时候季晴觉得母亲很忙。后来她才明白,母亲每次演出回来,第一件事不是休息,不是换衣服,不是吃饭,而是坐在钢琴前,把季晴抱在腿上,教她认五线谱。
“手指要这样放。”母亲的手包着她的手,在琴键上按下一个又一个音符。
母亲的手指修长,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练了三十年琴留下的痕迹。那些茧摸上去硬硬的,但按在季晴手背上的时候,又软又暖。
季晴从五岁开始学琴,到十三岁那年离开梧澜时,已经学了整整八年。那些年里,她考过了业余十级,拿过两个省级比赛的金奖,还在一次少年钢琴邀请赛上弹过舒曼的《梦幻曲》。那次母亲坐在台下,弹完后母亲眼眶红红的,说“你弹得比妈妈好”。
后来功课紧了,练琴的时间少了很多。但母亲从没要求她走专业的路。
“当爱好就好。”母亲说,“音乐是用来陪伴你的,不是用来证明什么的。”
季晴一直记得这句话。
如今她十六岁了,再次坐上飞往梧澜的飞机。那些琴键和音符从未离开过她,就像三年前绾姝套在她脖子上的那枚吊坠,一直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
三
飞机平稳飞行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翻相册。
最新一张照片是父亲昨天发来的,拍的是君澜府客厅角落的黑色立式钢琴。琴盖上放着一束白色洋甘菊,旁边有一张手写卡片,只露出一个角。谱架上放着几本乐谱——母亲最喜欢的那套肖邦夜曲全集。父亲连这个都记得。
她想给父亲回点什么,于是打开聊天界面,打了一个“好”字,点了发送。消息转着圈,然后红色感叹号冒了出来。她看着那个感叹号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开了飞行模式。笑了一下,截了张图,等落地再发。
四
飞机飞过一片灰蓝色的水域。季晴把脸贴在舷窗上往下看,水面上有细细的波纹,几艘货船慢悠悠地漂着,拖出一道白色水痕。她认出那条江——是青江,从梧澜穿城而过,把老城和新区分成两半。小时候她觉得青江很宽,现在从云层往下看,只是一条细细的灰蓝色带子。
她忽然想起了三年前。
那时她十三岁,刚小学毕业。
那是初一开学的前一天。八月三十一日,梧澜老城的天空像被谁捅了个窟窿,雨下得没完没了。不是暴雨,但很密,密得让人心里发慌。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圈圈小涟漪,又被新的雨点砸散。
十三岁的季晴撑着伞,站在绾姝家门前的那棵老槐树下。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短袖针织衫,领口有细细的蕾丝花边,下身是一条浅卡其色的高腰短裤,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头发散着,发尾微微卷,用一个银色的小发卡别住了刘海。即使站在雨里,整个人也干净清爽。
槐树的枝叶很密,但挡不住这么大的雨,雨水顺着叶子往下淌,在她头顶形成一道小小的水帘。她盯着门铃看了快两分钟,手指搭在按钮上,就是按不下去。
门铃旁边贴着一张泛黄的小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来访请按两次”。字的笔画有点歪,“请”字的言字旁写了又描了一遍。墨迹洇开了一点,被潮气浸的。
“阿晴!”
身后突然炸开一个熟悉的声音。季晴猛地转身。
绾姝不知道从哪个方向跑过来的,手里举着一把透明的长柄伞,还没撑开——大概是来不及撑。她穿着一件浅紫色的连帽卫衣,帽子边缘有一圈白色的字母印花,下身是宽松的浅蓝色牛仔裤,裤脚卷起一小截,脚上一双黑白配色的板鞋。刘海被雨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但整个人依然干净灵动。
她的书包是白色的帆布双肩包,上面挂着一个毛绒挂件,在雨中晃来晃去。
“你傻站着干嘛呢?”绾姝弯着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透明伞夹在胳膊底下,还没打开。她的脸因为跑得太急而泛着红,嘴唇却有点发白。
季晴攥紧了手里的转学通知。纸张边角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有点发软,她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得像塞了一团棉花。
“我家……要把集团总部迁到洛锦了。”
五
雨滴砸在伞面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
大到几乎盖住了绾姝手里那几本漫画书掉进水洼的声音——“啪”的一声,泥水溅起来,溅到季晴的白色帆布鞋上,也沾湿了绾姝板鞋的鞋面。
绾姝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一点一点地在消失。像是被人用橡皮慢慢擦掉,先是嘴角,然后是眼睛里的光,最后整张脸都空了。她怀里的漫画书浮在水洼里,封面朝上,被雨水泡得皱巴巴的。一本《海贼王》,一本《夏目友人帐》。季晴记得那两本书,上周她们一起在学校门口的漫画店里挑的,绾姝掏钱的时候还说“这个月的零花钱又没了”。
“什么时候?”绾姝问。声音很轻,轻得季晴差点没听清。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季晴盯着地上那两本漫画书,不敢看绾姝的脸:“明天……开学就直接去那边报到了。”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雨还在下,但好像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像一个透明的罩子扣下来,把她们两个人罩在里面。
下一秒,绾姝猛地伸手,一把抓住季晴的手腕。那只手很凉,指腹上还有写字磨出的薄茧,但力气大得出乎意料,攥得季晴手腕有点发麻,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似的。她拽着季晴就跑,板鞋踩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串水花。
两个人跑进路边那家他们常去的奶茶店。推开门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叮铃铃地响了一阵,不是那种脆响,而是有点闷,因为风铃上落了一层灰。店里没什么人,角落的空调嗡嗡地响,吹出来的风夹杂着一股廉价的香精味。地上铺着黑白相间的小方格地砖,有些地方的砖角已经翘起来了,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绾姝把季晴按在一把红色的塑料椅子上,椅子腿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她转身从自己的白色帆布书包里翻出一支马克笔。笔帽咬在嘴里,拧了两下才拔开,凑近闻了闻,又拧回去甩了两下——笔水已经快干了,写出来的字断断续续的。她又翻了翻书包,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色便签纸,边角卷着,纸面上还沾着一点橡皮屑。
“啪”的一声,便签纸被拍在桌面上,往季晴面前一推。
“写下来。”绾姝的声音有点哑,鼻音很重,“高中一定要回来,和我一起上梧澜一中。”
季晴拿起笔,手在发抖。马克笔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她努力稳住手腕,一笔一划地写——“高中一定回来,和绾姝一起上梧澜一中”。写到最后一个字时太用力了,笔尖划破了纸张一个角,戳出一个窟窿。纸屑落在她的手背上,细细的一小片。
绾姝站在旁边,没有擦眼泪。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桌面上,把刚写好的字迹晕开了几团模糊的墨水。季晴听到她吸鼻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用力。
六
“这个给你。”绾姝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她伸手去够自己的脖子。细银链子的扣子有点紧,拨弄了好几下才解开,手指微微发颤。
链子上坠着一枚小小的银杏叶吊坠。叶子是纯银鎏金的,只有指甲盖大小,雕琢得极为精致——叶脉细如发丝,从主脉向两侧舒展开来,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辨。叶片边缘微微卷起,呈现出自然的弧度,像一片刚从树上飘落的真叶。在昏暗的灯光下,叶子泛着温润的暖色光泽,不是那种刺眼的亮,而是像被岁月打磨过的暗金,沉沉地收着光。
绾姝把它举到季晴面前,银杏叶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折射出细碎的光点。“这是我外婆留给我的,”绾姝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哭腔,“说是我外祖父年轻时从一个老师傅手里收的,纯银鎏金的,手工雕的叶子,戴了几十年了。你要是不回来……你就别还了。我也不要了。”
说完,她把链子套在季晴的脖子上。金属扣环冰冰凉凉地贴在锁骨上,激得季晴缩了一下肩膀。银链子很细,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落下来的时候带着绾姝体温残存的温度。那枚银杏叶贴着皮肤,冰凉,然后慢慢被体温捂热。沉甸甸的,不是因为重量,是因为那份心意。
季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用手捏住那枚小叶子,叶脉的纹路硌在指腹上,细腻而温润。
窗外的雨还在下,从屋檐上滑下来,连成一条细细的水线,打在窗台上,啪嗒,啪嗒。
七
飞机的颠簸将季晴拉回现实。
她低头看向胸口。那枚银杏叶吊坠正安静地躺在白色T恤外面。银链子已经被戴得有些发暗,但叶子依旧亮亮的,边角有一点点磨损,反而更添了几分岁月感。她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叶脉,那点熟悉的凹凸触感从指腹传到心里,让她整个人忽然安定下来。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城市的轮廓,灰蒙蒙的一小片,越来越近。
广播响了:“各位乘客,飞机即将降落在梧澜国际机场……”
季晴把耳机收起来。她摸了摸背包,拉链还好好地在最里层,那份转学证明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她不需要再打开看了,已经看过太多遍。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城市越来越近,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
三年了,她终于回来了。
现在她十六岁了。
八
飞机落地的时候,季晴透过舷窗看到了梧澜的天空。灰蓝色,不算太晴,但有一层薄薄的光。远处能看到老城的轮廓,灰白色的房子层层叠叠,被梧桐树掩映着。
季晴背着背包,随着人群走向行李提取处。传送带嗡嗡地转着,她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看到自己的银灰色行李箱从洞口滑了出来,弯腰提下来。
她退出飞行模式。信号恢复的瞬间,消息涌进来。
绾姝发了一大串,最后一条是:“到了没到了没??!!!”两个问号,三个感叹号。季晴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到了。”
绾姝秒回,语音条,季晴点开,绾姝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我在出口!你快点快点!”
季晴把手机揣回口袋,拖着行李箱往出口走。拐过一条走廊的时候,前方是人流交汇的地方,她加快了脚步。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侧面转过来,速度很快。季晴来不及躲,两个人撞了个满怀。她手一松,手机从掌心滑了出去,磕在大理石地面上,滑出去一小段。她自己也被撞得往旁边歪了一步,行李箱差点翻了。
“不好意思。”一个清润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语气很淡,像只是说给空气听的。
季晴稳住身体,抬起头。
是个和她年纪相仿的男生。个子很高,目测得有一米八往上,肩膀线条流畅。他穿着黑色的薄款风衣,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领口露出一截干净的锁骨。他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季晴只能看到他帽檐下露出的一截下颌线——线条利落,皮肤很白。他的头发微长,从帽子边缘露出几缕碎发,被大厅的空调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的站姿随意但不松散,整个人透着一股清冷的气质。
男生看了季晴一眼——只是一秒钟的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顺着她的手臂看到了地上的手机。他弯下腰捡了起来,动作不紧不慢,随意扫了一眼屏幕,然后递了过来。
季晴伸手接过。两个人的指尖短暂地碰了一下,微凉。她注意到他的手很好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谢谢。”她说。
男生点了下头,没再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微微侧了侧头,然后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往出口方向走去。走了没几步,他掏出耳机塞进耳朵里。
他的背影在人群中很显眼,黑色风衣的衣角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很快被来往的人流遮住了。
季晴低头检查了一下手机,屏幕完好,只是钢化膜的边角磕出了一道细小的裂纹。她用拇指按了一下,没什么影响,把手机揣回口袋里。
她拖着行李箱,继续往出口走。刚才那个人……她想了想,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个子很高,戴着帽子,没看清脸。声音倒是挺好听的。不过,萍水相逢,没必要想太多。
九
出口处人来人往,接机的人举着大大小小的牌子。季晴踮起脚尖,四处搜寻那抹蓝色的身影。
“阿晴!这边!”
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从右边炸开。
季晴转过头,还没看清人,就被一个温热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抱住了。绾姝的头发蹭着她的脸颊,带着一股洗发水的香味。
“你可算来了!”绾姝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都等了你快一个小时了!你说你航班几点到的?我看错时间了,八点就跑来了……”
季晴被她勒得有点喘不上气,但没推开。她抬手拍了拍绾姝的后背,笑着说:“你还是老样子,毛毛躁躁的。”
绾姝松开她,退后半步,歪着头上下打量了一番。三年没见,十六岁的绾姝变化不小。她穿着一条蓝色的格子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上方两指的位置,收腰的设计衬出纤细的身形,领口开得刚好,露出一截锁骨。脚上是白色的厚底乐福鞋,头发散在肩上,发尾微微打着卷,右侧别着一个珍珠镶边的发卡——那是季晴三年前离开前送的,没想到她真的戴着来了。
“看什么呢?”绾姝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撩了一下头发,“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季晴收回目光,笑了笑,“就是觉得你变好看了。”
绾姝愣了一下,耳朵尖微微泛红,随即伸手轻轻推了她一把:“少来这套。你才变了呢,瘦了好多,是不是在洛锦没好好吃饭?”
她说着就弯腰去够季晴的行李箱:“走吧,我爸的车在那边。我妈知道你今天回来,特意炖了排骨汤,说让你晚上来家里吃饭。”
季晴没跟她客气,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十
绾临川的车是一辆黑色的SUV,停在临时停车区。他见两个女孩走过来,收了手机笑着朝季晴点了点头。
“季晴,长高了不少。”绾临川的语气温和,“上车吧,先送你去住的地方。”
“谢谢绾叔叔。”季晴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绾姝跟着钻进后座,坐在她旁边。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季晴侧头看着窗外,三年不见,梧澜变了一些,又好像什么都没变。路两旁种满了梧桐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在车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住的那个小区,我爸说特别高档,临江的那个是吧?”绾姝问。
“嗯,君澜府。”
“啧啧,你爸可真舍得。对了,你转学手续都办好了吗?我听我爸说梧澜一中的学籍卡得很严。”
“都办好了。”季晴拍了拍背包,“放心吧。”
绾姝靠回椅背,语气轻松起来:“那就好。不过就算麻烦,你也得给我进来,谁让你答应过我的。”
季晴笑了:“是,我答应过的。”
车子驶入君澜府的地下车库。季晴道了谢,拖着行李箱下车。绾临川叮嘱了一句“晚上让绾姝来接你吃饭”,便开车走了。
季晴刷了门禁卡,电梯直达十六楼。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浅灰色地毯的走廊,头顶的感应灯应声亮起。走廊左右各有一扇深色的防盗门,门框上嵌着黄铜色的门牌号:1601和1602。
季晴拖着行李箱走到1602门前,对照手机里父亲发来的密码,输进去,锁发出“嘀”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推开门的瞬间,她微微愣了一下。
房子比她想象中还要大。客厅朝南,整面落地窗外是开阔的城市天际线,远处是老城区的层层屋顶和几栋高楼的轮廓。天色将晚,远处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地板是浅灰色的实木,踩上去有一种温润的踏实感。
客厅角落里立着一架黑色的立式钢琴,琴盖合着,上面放着一只玻璃花瓶,插着几枝白色的洋甘菊。谱架上放着一本肖邦夜曲全集,翻开的那一页正是她最喜欢的那首。
季晴走过去,轻轻按下一个琴键。声音清亮,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了一瞬。
父亲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风景,然后打开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摆进浴室,书本放在书桌上。那枚银杏叶吊坠她没摘,一直挂在脖子上,银链子贴着皮肤,已经被体温捂暖了。
收拾得差不多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母亲发来的视频通话。
季晴接起来,屏幕里父母都在。母亲苏映雪坐在沙发上,父亲季怀瑾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到了?累不累?”母亲的声音带着心疼。
“还好,不累。”季晴笑着把手机举起来,让父母看清客厅和卧室。
“房子还满意吧?”父亲微微弯腰凑近屏幕,“我看照片选的。”
“挺好的。”
母亲仔细端详着她的脸:“你爸说你不会做饭,给你请了个阿姨,明天就来上岗。以后放学回家别点外卖,让阿姨做。”
“知道了,妈。”
“阿姨姓刘,人很靠谱,一天做两顿饭。”父亲接过话,“她的电话我发你手机上了,明天早上七点半她过来认门。”
“好。”
季晴又聊了几句,告诉他们晚上要去绾姝家吃饭。母亲叮嘱她带点水果,别空手。父亲笑着说替他们向绾叔叔绾阿姨问好。
挂断电话后,季晴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江面上有船经过,汽笛声隐隐约约。
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银杏叶吊坠,银链子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