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杨府寿宴 ...


  •   腊月十八的金陵城飘着鹅毛大雪,杨家七进宅院的飞檐下挂满琉璃寿字灯。二门处十六架紫檀雕花屏风刚蒙上猩红锦缎,下人们都忙进忙出,少奶奶和小姐们也都在准备明日要穿的衣服和要戴的首饰,老管家吩咐人把族中各房以及亲朋好友送来的一件一件往库房送,大少爷杨琪正在库房查验各家送来的祝寿礼物,他穿着玄色织锦袍子下摆绣着银线流云纹,腰间玉带扣碰着翡翠十八子。明日是杨府太太五十大寿。老爷不在了,太太虽不是他亲生母亲,但一直对他委以重任,所以,太太的寿宴,他也不敢马虎。突然,一件造型优美映入他的眼帘,猿猴献桃珊瑚树。杨琪看着珊瑚树入了神,管家捧着礼单的手却抖得厉害。
      “大少爷,九老太爷送来的珊瑚树......有血沁。”老仆声音压得极低。杨琪抚过礼盒里三尺高的红珊瑚,指尖在暗色纹路上稍顿:“拿去年收的岫玉观音顶上,就说九叔公的心意母亲受不起。”老仆点头,但面露疑惑“九老太爷平日为人和善,不知怎么,今日却叫人送这样一件东西?”杨琪笑道“老管家,你想一想,太太的寿宴是我来操办,假设我今日没来查验这些寿礼,明日给太太祝寿的正日子,当着各族亲戚,亲朋好友,打开了这个沁雪红珊瑚礼盒,岂不是让大家笑话我无能,太太岂不怪罪?”“九老太爷为什么要害您呢?”老管家仍然不解,杨琪叹气道:“唉!您又不是不知道,当年老爷因涉文字狱,导致全族获罪,如今虽说家族复兴,但仍不如前了,家族子弟只能从商,从政这条路算是给堵死了,九老太爷岂会心中不怨恨?再说,咱家老太爷在世的时候,与九叔公就面和心不和,我们这一支繁盛,他岂不眼红?”老仆似有所悟,“听大少爷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了,去年正月里,二少爷聚赌被抓,关了几天,这事弄得人尽皆知。四月里,三少爷预备纳监,却被人举报到学政那里,说咱家是罪臣后裔,三少爷监也纳不成了,我听人风言风语,是九老太爷在背后搞的鬼。”杨琪点头,老仆叹一口气“都是七八十的人了,大半截身子都入黄土了,还这么争来争去。”杨琪说道:“这也不必讲,明日还要辛苦老管家,今日早点休息吧。”
      杨琪锁上库房,穿过回廊时,他瞥见西角门晃进个黛蓝身影。从身影看,好似二弟杨轩,杨轩大氅领口沾着胭脂,怀里却抱着个粗布襁褓。这位二少爷把婴孩塞给奶娘时,腰间玉佩正巧映出“慈幼堂”字样。“大哥安好。”杨轩作揖时酒气熏人,袖口金线绣的缠枝莲却勾着根嫣红丝绦。杨琪盯着那抹红色,想起今晨下人禀报二少爷又去了丽春院——那里有一个被二少爷梳拢的当红名妓。杨琪面带笑容问道“二弟今日怎么回家这么晚?母亲晚饭时还在抱怨,叫你早点回来。”杨轩冷笑一声“她抱怨什么?今日舅父带我去喝酒,所以回来晚了些。老爷不在了,咱家也不复当初,她还这么大张旗鼓的办寿宴。”杨琪使眼色,看了一下身后没人,说:“别这么说,母亲毕竟是咱的嫡母,咱家的当家太太,咱们做儿子的为她办寿宴也是应当的。”
      大少爷看着奶娘抱着的孩子,粉妆玉琢,十分可爱,凑近二少爷耳边,问:“这个孩子是哪里来的?”“大哥,你是知道的,我瞒着大家暗暗资助‘慈幼堂’,这个孩子被生父母遗弃了,这孩子身体弱,又没喝奶水,营养不良,昨夜又发烧了一夜,这是第五次了,‘慈幼堂’的人做事也不负责任,也难怪,毕竟‘慈幼堂’没什么钱,我资助的也有限。所以,我想把他带回来养一段时间,等他身体恢复了,再把他送回去。”杨琪看着弟弟,说:“轩儿,你真善良,可是这件事你毕竟得跟母亲禀明一声,这也是对她得尊重呀!”杨轩气愤说道:“我从不把她当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是王氏,这个女人算什么东西,从小的时候她就不待见我和三弟,尤其是我,经常当着族人在背后说我的坏话,幸亏她无子无女,不然,呵呵!不过,大哥,她对你倒好!”杨琪笑而不语。把自己的一件外袍披在二弟身上,拍一拍二弟的肩膀,说:“这么大的人了,也不知道自己照顾自己,这么冷的天,穿这么单薄,酒楼里歌舞升平,当然暖和,可这外边霜风吹的紧,二少奶奶大大咧咧,身边的奴才也偷懒,舅父更是管不到这些,你自己要心疼自己呀,太太不喜欢你,你就让她喜欢嘛!听话,今晚等会儿去给太太请安。”杨轩泪眼朦胧,他很少这样表露自己的感情。拉着大哥的手说:“大哥,这个家里面,只有你对我最好,自从老爷过世之后,族中人对咱们家虎视眈眈,官府,帮会也时不时来敲诈钱财,下人们也不把主子放在眼里,还好大哥撑住这个家。我是个无能的人,多亏大哥这几年撑住这个家,要不然,这个家早就散了。我记得小时候,太太不喜欢我,大家都欺负我是没娘的孩子,我便破罐子破摔,我也不惯着他们,于是他们更加不喜欢我,只有大哥对我好,我现在最怀念的小时候,和大哥,三弟一起玩儿,春天去河边捉蛐蛐,抓鱼,那时候三妹和八弟也跟着凑热闹。”
      杨琪陷入回忆,说:“是啊,那个时候,你抓的鱼最多,三弟小,还要抢你的鱼。小时候我们兄弟几个都是无忧无虑,那时候老爷也会经常带我们去玩,踏遍名山名水。”杨轩继续说:“我记得,小时候,我每次闯祸,都是大哥帮我顶着,有一次我把老爷的一顶帽子拿来玩,一不小心踢破了,老爷发现了,问是谁弄的?我吓得瑟瑟发抖,心想免不了一顿打,关键时刻大哥帮我撒了个谎,说看到一只猫,把老爷的帽子咬坏了。还有一次我和人打架,被对方家人告到父亲那里,是大哥替我跟人赔礼道歉,老爷要打我,你劝老爷别气坏身子,你来替老爷教训我,我知道你下手很有分寸,我的屁股被你打一顿,三天就好了。想起来这些事都说不完,喝两杯?咱哥两也好久没喝过了,今晚好好聊一聊。”
      杨琪也拉着他的手,拍了一下他的屁股,笑说:“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今日太晚了,明天还有一大堆事呢,改天哥哥陪你一醉方休。你先去太太那儿,我先去看看三弟,再过去给太太汇报。对了,你还没给太太准备寿礼吧?你去库房随便挑一件,我到时候找个东西顶替也就是了,只是一件,九老太爷送的那件礼,不要动它。”杨轩答应着便去太太房间了。杨琪走了出来,预备去三弟房里,却刚好发现二少奶奶的丫鬟也走了过来,她要给二少奶奶去浆洗衣物,杨琪与其攀谈了几句,丫鬟走后,杨琪发现地上掉了一条大红汗巾,于是偷偷藏了起来。
      暖厅里炭盆烧得噼啪作响。三少爷杨昭正在背诵《朱子家礼》,他今日穿着月白杭绸直裰,腰间坠着块青玉双鱼佩,倒衬得眉眼愈发清俊。青玉发冠随着抑扬顿挫的声调微微颤动。“......事嫡母犹生母也......”他每念一句,侍立角落的吴姨娘眼角的皱纹就深一分。“好!昭儿文章越发进益了。”杨琪笑着走进来,昭儿见了,忙丢下书,见过兄长,杨琪跟吴姨娘问了好,说:“姨娘也在,三弟这么晚还在用功,将来必然蟾宫折桂。”杨昭笑道:“我的文章怎么比得上大哥?大哥前些天送给刘老伯的那些诗词书法,都在文人圈传遍了,都说不像是商人做的,像是个才子做的,叫我说呀,大哥你要不是为了我们这个家,为了家族的生意,早就考上举人了,甚至是进士。”吴姨娘插嘴说:“你忘了,你大哥曾经是举人出身,曾做过吏部员外郎,要不是因为老爷的事,……”说着这儿,一阵尴尬,便不说了。大少爷本来正在看三弟写的那些文集,听到这话,便笑道:“三弟这么刻苦,将来咱们家就靠你了,吴姨娘,您将来等着享福吧!这凤冠霞帔是少不了你的,只是三弟年纪不小了,也该娶亲了,男人先成家再立业嘛!”杨昭笑道:“我还不急,我要等功成名就以后,再谈婚论嫁。”杨琪笑说:“姨娘你看,一说到让他娶媳妇,他脸都红了,哈哈哈,你看你二哥,妻妾成群,家里红旗不倒,外边彩旗飘飘。你得多学学。”说完,回头看了一眼三弟书架上自己刚刚翻过的文集,文集底下露出似有似无一点汗巾色猩红,心中暗暗得意。
      吴姨娘说:“我们昭儿怎么比得上二少爷,二少爷是老爷原配所生,虽说先前太太不在了,但舅舅一家还在,将来这家产,大约都是他的,舅老爷这个人,好强好胜,谁敢跟他硬刚,说实话,我倒希望大少爷将来管家。”杨琪说:“姨娘开玩笑了,三弟读书出息,二弟是嫡出,唯有我,生母被休弃,也不是老爷亲生,老爷在的时候,大家还对我客气,老爷太太也相信我,万事托我,如今老爷不在了,大家也对我没那么客气了,我母亲也不在了,好歹三弟还有生母在世。太太不管家,如今虽说我暂时管家,将来,一定是二弟三弟的。”说着,杨琪眼里泛起一层涟漪。三弟见状,立刻抚摸大哥的肩膀,“哥哥,别伤心了,你的生母其实才是老爷的原配夫人,当年老爷为娶二哥的母亲,才不得不将其送回乡下。也并没有正儿八经当着族中人休弃掉,还是大太太深明大义,为了老爷的前途,宁愿委屈自己。大哥,只要有我一日,别人都不敢欺负你。”杨琪看着这个不到二十岁的三弟,说出这样暖心的话,心中甚是感动。
      正说着,只见管家将一张描金红帖递到三少爷手里,那帖子边角分明折得齐整,可杨昭接过去时偏要用指尖捏着中间,倒像沾了灰似的。“三弟这手可金贵。”杨琪笑说道:“前儿听说你得了徐学政的青眼,可巧明日太太寿宴,定要请你替我引荐才是。我还听说,乡试主考官大人对你的文章赞不绝口呢!想来这举人定是跑不掉了。”杨昭捧着寿联的手指节发白,面上却笑得温润:“大哥说笑,不过是篇《劝学赋》得了先生谬赞。若我将来真有中举那一日,定不忘大哥平日提携。不过学政还挺看得起我,这倒是真话,他怎么知道明日太太寿宴,又没有请他?”杨琪说道:“这是他见你前途无量,万一你将来飞黄腾达,不得念着他的提携之恩!对了,明日太太寿宴,你可准备了寿礼?”吴姨娘拿出一件玉观音,抢话道:“这是我替昭儿准备的寿礼,太太信佛,又常年多病多痛的,明日昭儿送上这件玉观音,相比太太一定喜欢。”说着便打开盒子,杨琪看了一眼,用手轻轻划过观音像,指尖与玉块之间有似有似无的清脆声,看完便不住的赞叹其做工精良,宛若天成。说:“太太明日见了定会喜欢。三弟,一会儿我们先去给母亲请安吧!今日也早点休息,明天还有的忙呢!”杨昭说:“大哥,刚刚太太叫人传话过来,教我今日不必过去了。”他说话间有一丝失落,杨琪正待开口,外头忽传来小丫鬟惊呼。杨琪已然起身:“怕是前厅那对钧窑胆瓶还没摆稳。三弟,你风寒未愈,不出去也好。”他临出门时顺手扶正了杨昭的衣襟,指尖在肩膀上轻轻一按,又疼又冰,杨昭打了个寒颤,笑说:“大哥别碰,我肩膀的伤还没好呢。”说笑间,那玉佩穗子散开的丝线,不知何时已被悄悄打了个同心结,而玉佩却不知不觉中落在了大少爷手里。
      杨琪从月洞门转进来时,正巧碰碎了一地光影。忽见二少爷小厮往库房的方向去,杨琪偷偷跟着,躲在影壁后面,只见一个老婆子拿着一件东西,用盒子装着的,像是九老太爷送的那件寿礼,口里说着:“这老管家真是越老越糊涂,这么好的礼物却要叫我扔掉,我不如偷偷拿进我的房间,到时候偷偷去卖了换钱。”忽然老婆子肚子疼,要去茅房,把这件礼盒藏在柴火堆里,杨琪躲在背后学猫叫,故意将小厮向这边引来,小厮发现了这个礼盒,见四周无人,便趁机偷偷拿走了。
      杨琪手里提着个朴素的竹编食盒,蒸腾的热气洇湿了袖口暗纹。进到太太房间,只见太太坐在一把雕花藤椅上,面色不大好,见杨琪进来,脸上便有了笑意。“给母亲请安!原该寅时就来,偏三弟这般勤勉。”杨琪笑着掀开食盒,冰糖燕窝的甜香混着新蒸的玫瑰茯苓糕,“昨夜听见母亲咳嗽,特意用川贝煨了三个时辰。”他自然记得太太最喜甜食,去年中秋因厨娘做的枣泥糕好吃,整个厨房都给了赏钱。周夫人(当今太太)笑道:“难为你一片孝心”,太太咳嗽着喝了几口,便将碗盏搁在黄花梨几案上,腕间翡翠镯子磕出清响。刘氏(老爷的另一个妾氏)忙上前搀扶,石榴裙扫过地面时,露出缀着东珠的绣鞋——那本该锁在杨琪生母嫁妆箱里的物件。
      杨琪拿出各房送的寿礼名单,请太太过目,太太摇了摇手,说:“我不看了,这几日为了我的寿诞,辛苦你了。这些儿女里,母亲最疼的就是你。你也没辜负母亲对你的看重。”杨琪笑道:“太太说哪里话,一家人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何况母亲为这个家也操劳大半辈子了,明日您的五十大寿,一定得好好办一办,自从老爷过失,咱家遭难之后,就再也没有办过什么喜事了。”太太点头说道:“你说的是,我的生日没什么要紧,要紧的是借着这个机会,让大家看看,我们杨家还是人丁兴旺,前途光明。”杨琪拿出一份方案手稿,“明日的寿宴流程儿子已经安排好了,请母亲过目,看看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另外,母亲的寿宴毕竟是咱家的事,要不要给其他人安排些事情?”太太连忙摇手,“不必了,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你二弟浪荡子一个,对我也从来没有过好脸色,你三弟表面斯文,实则书呆子一个,尖酸迂腐,什么事也做不了,跟他说话也累得慌,母亲也不做他们的指望,只要他们不给我闹出幺儿子即可。你要是实在忙不过来,还有老管家呢。”杨琪答应着是。
      太太翻了一下寿礼宴请名单,微微扫了一眼,问:“请了九老太爷和舅老爷吗?”杨琪回道:“按理说,母亲是晚辈,不应该请九老太爷给您过寿,但府上梅花开了,请九叔公来赏花游玩也是好的,相必九叔公也是愿意的。而且,他毕竟还是一族之长,不请他也于理不合。舅老爷虽说是前任太太的亲兄,不是太太的亲兄弟,但这些年和我们家联系紧密,来往热络。而且王家舅父有官府的势力,我们也不能怠慢,请他也是应该的。其他人还有众族中长辈,以及跟我们有联络的各世家。”太太点头说道:“你安排的很妥当。”
      正说着,外头忽然喧哗。杨琪出去,才知是门房抬进半人高的青铜冰鉴,揭开竟是冒着寒气的二十四个琉璃盏,盛着岭南鲜荔枝。是舅老爷送来的,杨琪看着荔枝,心中无限感慨,当年父亲被押解进京时,狱卒砸在他额角的也是这般殷红汁液。而父亲离开家被抓走的时候,一家人正在吃岭南鲜荔枝。檐角铜铃忽被北风吹得急响,像极了他生母被休那夜的呜咽。“琪儿?”太太唤他。杨琪笑着进来,抹去掌心汗珠,笑道:“正说着舅父,舅父就派人来送寿礼来了,母亲和舅父虽说不是亲兄妹,可舅父对母亲实在是好,母亲有什么事也只和舅父商量。还有一件事要跟母亲商量,八弟是老爷生前义子,三妹是老爷生前养女,八弟还小,自然帮不了什么忙,只是三妹从小性格孤僻,不大跟我们说话,而且常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们兄妹之间都很难见面,要不要给他们安排些事情?”
      太太立马回道:“不必,八少爷太小,三小姐不必打扰她,就对外说她病了,不方便出来。”杨琪点头说是。“母亲若没有别人的吩咐,我就不打扰母亲休息了。”他恭恭敬敬的正准备离开,太太周氏立马喊住他,声音略带嘶哑,“琪儿,幸好有你,老爷不在了,我在这个家里,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杨琪赶紧过来安抚母亲“母亲说哪里话?您是老爷正室夫人,当家太太,谁敢不把您放在眼里呢!”周氏继续哭道:“那一年老爷戴罪入京,全家差点灭族,我现在想起来都心惊肉跳,多亏你和静怡入京救老爷,我们其他人都留在乡下等消息。虽说老爷还是死了,可至少保住了全家。后来人人都来欺凌我们家,好在新皇帝登基,赦免旧臣,你这几年又弃文从商,打理家中生意,终于家族慢慢有了复兴的迹象,只是可怜静怡却死了,这个家,我连个臂膀都没有了。虽说二少奶奶当家,可因为二少爷的缘故,她也没把我放眼里,自己又不检点,成日跟小厮外男混在一起,没个体统。我记得你也满三十三岁了,静怡死后你也没有再续弦,你还是得有个人身边照顾你的好。”杨琪待周氏说完,便安慰道:“母亲不必为我操心,这些年大大小小的风浪也都过去了,以前的那些事就都不提了,咱们家会越来越好的,”周夫人褪下一只手上的镯子,“这水头好的给你将来媳妇留着,可惜......”话音未落,杨琪跪下去接:“母亲疼我,可惜静怡福薄。母亲今夜早点休息吧!”
      杨琪来到二弟的房间,只见一个人影偷偷溜出来,杨琪偷偷跟着,发现她偷偷摸摸来到了花园翠云轩上,花园人迹罕至,轩内放置了暖帘,正是偷情的好地方。这个人揭开面纱,灯影摇晃之间,杨琪发现居然是二少奶奶,一时间便明白了,他知道,二少奶奶今夜一定是等和哪个情人约会。杨琪躲进一间偏房,更深露重,他将玄色披风又裹紧了些。杨琪站在镜前,看着铜镜里那张与三弟有五分相似的脸——三弟的眉眼要更英挺些,鼻梁也微高一分,这些差别都被特制的胶泥细细填补。 “大少爷,给三少爷的药已经煎好,送过去了。”小厮隔着门帘低声回禀。杨琪指尖划过案头那枚和田玉扳指,嘴角扯出冷笑,喝了一口酒,说:“知道了,给三少爷送过去。”他这位三弟自小体弱,每到春寒料峭总要喝安神汤。今夜这碗药里,他可是特意加了双倍的迷药,会让人神智迷乱。铜漏滴到亥时三刻,花园游廊尽头翠云轩四周的菱花窗果然亮起昏黄的微弱烛光。大少爷学着三弟走路的姿势,左肩刻意压低三分——上个月在书院时,风雪较大,三弟不小心脚滑了一下,摔伤左臂,这个细节他对着铜镜练了整整七日。
      “杨昭?这么晚你......”二少奶奶的声音带着惊疑,月白寝衣外匆匆披着海棠红撒花斗篷,“二嫂,我刚写完字,来花园散一散。”他压低嗓音,刻意带出些许气音。三弟风寒未愈,这个声调最是妥帖。藏在袖中的右手却猛地攥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这个蠢女人,暖帘被掀起一角,夜风卷着梅花香扑面而来。顾云铮瞥见二少奶奶鬓边那支累丝金凤簪,他故意踉跄半步,撞倒了灯盏,腰间玉佩清脆,青玉双鱼玉佩骨碌碌滚进屋内。轩内变得一片漆黑。“当心!”二少奶奶慌忙来扶,却在触到他衣袖时倏然缩手,“你的熏香......”杨琪心头暗喜,三弟惯用的沉水香他特地熏了三个时辰,二少奶奶最熟悉各种香料。
      电光火石间,杨琪猛地扣住二少奶奶手腕,借着酒气往她耳畔呵气:“二嫂,自你过门,小弟日夜想得以亲近,无奈二哥善妒,今日天赐良缘,还求二嫂垂怜小弟一点真心,今晚成就好事则个。”二少奶奶情欲迷乱,她本来今晚要和家中小厮偷情,谁知小厮今日被大少爷临时喊去办事,这时灯火又灭了,只有雪光微影,仿佛是三少爷,二少奶奶心想:“这三弟也不错,可比糙小厮好多了,况且一表人才,要是跟他睡一晚,死都甘心,平日里看他一心读书,没想到背地里如此知趣风骚。今后若与他勾搭上,死也甘心,何况三少爷功名就在眼前,将来要是金榜题名,我也可做个诰命夫人,强如守着家里那个混账男人。”二少奶奶越想越如痴如狂,青丝如瀑散开,混身发热,心痒难耐。杨琪就势将她压向长椅,脱掉两人的衣服,便在长椅上干了起来,二少奶奶是风月场中老手,杨琪丧妻已久,久旱逢甘霖,两人运动幅度之大,让周围的白雪也像是有了温度,颠鸾倒凤足足做了一个时辰。
      事毕,二少奶奶还欲聊天,可杨琪再不开口,便要离开,二少奶奶哪里愿意,不愿他走,于是杨琪与她约定下次,“我的心肝,下次没人的时候,我们再见机行事,如今天色已晚,再不回去,恐被人看破行藏,反而不妙。”于是把那块青玉双鱼佩送给了她,作为定情信物。二少奶奶欢喜不禁,连忙把玉佩藏在自己身上,一转眼,人便不见了,便笑道:“真是个胆小鬼,这一夜风流过后,叫我怎么放得下,若得与他做长久夫妻,死了也值。”这时,二少奶奶才慢慢感受到寒意,便偷偷默默的回到自己的院子里,他和二少爷早已分房就寝,从二少爷房门经过,听见鼾声阵阵传来,于是心中便放了心。
      杨琪正准备回房休息,路过祠堂,心中踌躇了半响,还是踏进了祠堂,祠堂的穿堂风裹着初冬的寒意,尽头整齐摆着杨氏历代祖先的牌位,杨琪跪在青砖地上,看着供案最角落那块蒙尘的牌位。香炉里三炷线香将将燃尽,灰白的烟霭蛇一样缠上母亲的名讳——杨门贾氏,那个本该在正妻位置的牌位,如今蜷缩在阴影里,像片干枯的落叶。他伸手去拨香灰,指尖沾到冷透的余烬。二十多年前那个雨夜突然在记忆里翻涌,朱漆大门轰然闭合时,母亲摔倒在门槛上,银簪断成两截。还是懵懂幼童的他扒着门缝,看见族老们黑压压的衣摆扫过满地桃花,那些沾了泥浆的花瓣,后来都成了灵堂里的纸钱。“大少爷,该添香了。”祠堂管事的仆人提着灯笼站在廊下,昏黄的光晕似诉说无尽的忧伤。杨琪盯着供案中央簇新的鎏金牌位,“杨门王氏”四个字在烛火下泛着血色的光——那是父亲续弦不过五年就病故的继室,牌位却比母亲的高出半寸,和父亲的排位并列摆放。
      指甲陷进掌心时,他听见自己骨骼发出轻微的响动。祠堂西窗漏进的月光正照在族谱匣子上,金漆锁孔里似乎还沾着未消血迹。多年前他撬开那方乌木匣,泛黄的纸页上“杨琪”二字后赫然缀着“养子”的朱砂小字,而二弟杨轩的名字下,族老们用金粉描了嫡子纹样。供香“啪”地折断在手心,杨琪嗅到血珠渗进竹芯的味道。月光突然大盛,伴着雪影的反射,无数牌位的阴影交错着爬上他的脊背,像张开了口的巨兽。他想起小时候在花厅撞见的场景:父亲握着二弟三弟的手教他们看账本,继母王氏娘家送来的血燕在青瓷碗里漾出涟漪,而自己衣摆上还沾着去城西收租时踏的泥。继母自从进门以来,就不喜欢自己,连带着父亲也不似先前那般疼他。二弟出生后,变成了全家众星捧月的少爷,而自己则变成了一个似有似无的尴尬角色。
      他想起母亲过世之后,所有人看他的眼神,冷漠而不耐烦。王氏死后,老爷第三任太太进门,她虽不像王氏一样厌恶自己,但也并没有给他多少母爱。自己的状态也没有太多改善。那时他就暗暗发誓,自己幼时受的苦,终有一天要还回来。父亲下狱,唯一冒着生命危险进宫救父的,却只有他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儿子。唯有父亲一直爱着自己,迟迟不报复,是念着父亲对自己的好,可如今父亲也死了,他也没有了任何顾忌。“终有一日,我要撕裂整个家族,该还债了。”杨琪对着母亲的牌位轻笑,将断香插进香炉。炉灰簌簌落在王氏的牌位上,他忽然发现那些鎏金字正在褪色,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啃噬。祠堂梁柱间传来细微的裂响,像有什么陈年的枷锁正在崩解。月光偏移的瞬间,他看见自己投在墙上的影子生出枝桠,二十多年来咽下的冷饭、跪穿的蒲团、被撕碎的策论、在墙角的哭泣,都在这道影子里扭曲成嶙峋的骨刺。供案突然震颤起来,他幻想着最上层的祖宗牌位一个接一个栽进香灰,而角落里的贾氏牌位正在月华中泛起温润的玉色。
      杨琪回到自己屋内,刚刚进屋,门外小厮报:“八少爷来了,有事求见大少爷”,杨琪心中纳罕,“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莫不是为了采办戏班的事?”他看见八少爷杨灏踉跄着跨进暖阁,青缎棉靴在波斯毯上洇出两个湿印子。他玄色衣摆沾着夜霜,未束的墨发扫过腰间青玉佩。杨琪嗅到熟悉的沉水香混着松烟墨,这才发现八弟腕上仍系着那串碧玉佛珠,那是去岁浴佛节他在大相国寺供灯三日才求得的,当时送给了家里的每一个人,却只有八弟时常戴在手上。屋里的银丝炭暖气透窗而出,熏得他手中食盒里的梅花酥发潮——这糕点用了他半个月例银,特地去南门赵记排的队。“灏哥儿冻成雪人了?”杨琪笑着拉他的手坐下,他发现八弟的指尖还沾着算盘珠子的朱砂印。他目光扫过账本上特意用金粉勾的寿字,嘴角翘了翘:“你也真是实心肠,虽说我交给你去请戏班子和采买玉泉酒,但这么晚了。你就明日早上来也不会耽误事,打发个小厮来也行,何必亲自跑一趟!”
      “大哥说哪里话,你吩咐我的事,我怎敢不尽心尽力,亲历亲为?况且,母亲的大寿是咱家的大事,若查了什么岔子,不但大哥没面子,母亲也会生气的。”八少爷还只有十八岁,语气有些羞涩,说完,他看着账本面露为难之色,便不在开口。杨琪看出了他的局促不安,便问:“母亲寿宴的采买,该不会又出岔子?”“戏班子临时加价一百两,玉泉酒的价格也涨了一倍,说是这两年收成不好,所以水涨船高。我跑了好多家,都是差不多的价。”他嗓子发紧,盯着杨琪衣领处晃动的翡翠平安扣,“大哥若觉得不妥,我......”“你办事向来妥帖,辛苦你了,给母亲过寿,再贵也得买。”杨琪突然伸手拂去他肩头积雪,带着薄茧的拇指擦过他的耳垂,八弟的脸像喝醉的酒红。他打开八弟送来的食盒,拈了一块梅花酥在嘴里,“八弟,明日母亲寿宴,一定要戏班子唱《牡丹亭》里面《惊梦》一折。”烛火爆了个灯花,杨灏笑道,“大哥你忘了,咱们请的是花部,可不是昆曲。”杨琪后知后觉想起来,如今昆曲已不流行了,戏曲舞台已是花部的天下。三更梆子响了第二遍,杨琪把温好的玉泉酒推过来时,指尖在杯沿停留太久。杨灏仰头灌下辛辣的酒液,没看见对方袖袋里露出的半截账本——那上面早用蝇头小楷记着戏班与玉泉酒实价,墨迹都干透了。
      八弟走了,小厮来伺候他休息,顺便跟他汇报两个孙少爷的近况,“今日早上奶妈派人带个信,说两个孙少爷在乡下玩儿的可开心了。”“噢,看来他们还喜欢乡下?”大少爷语气中带着疑惑,“乡下的年节比城里热闹,奴才小的时候住在乡下,每年最盼望的就是过年节,从大年初一一直到元宵,各种舞狮舞龙,花灯百戏,热闹的不行,尤其是花部戏曲,好看极了,连好多城里人都特意跑去乡下看。”“是啊!不但冬天,夏天的很有趣。我记得小时候,老爷带我们去乡下玩儿,说是我们的祖宅在那儿,我最喜欢待乡下,尤其是夏日的夜晚,明亮的弯月,漫天的繁星,我们在河流边上看萤火虫飞舞,夜晚的风带着河边的水汽,凉爽无比。”“说起来,我们做奴才的不该多嘴,明日太太大寿,您的两个孙少爷怎么也不回来给祖母拜寿?”“唉,算了吧!他们两病体刚愈,怕是禁不住这舟车劳顿”,杨琪不让两位孙少爷回来,还有一个原因,如今听说城中不太安稳,太上皇被迫退位,心有不甘,金陵城的几个王爷正虎视眈眈,朝中怕是有大变,前几日,白莲教起义,城中恐有密探,一旦起事,后果不堪设想,还是待在乡下安全。
      微弱的月光透过窗纱,照在杨琪的床上,他不自觉的伸手,发现床上除了自己以外,什么都没有,大少奶奶已经过世3年了,这3年里他没有续弦,白日是自己操持家中的生意,每到夜深人静,却是孤零零一个人,卸下一天的疲惫,都没有一个人说说知心话,他眼看着窗外的雪色,那么冰冷,屏风外昏暗的烛火也驱不散这强烈的寒意,他加了一床被子,还是很冷,索性起床,披着大氅,重新点灯。他突然想起了箱子里,静怡临终之前,交给自己的一些信件。他重新打开箱子,找出那些泛黄的信件,3年前的记忆再次袭来,这里面都是扳倒荣郡王府的证据,静怡伪装男性的身份和笔迹,和荣郡王以及其家丁的来往信件。这件事直到静怡死,杨琪看到这些信件以后,才明白她一直在默默帮自己。从前,他以为妻子只会打理家务事,做一个贤妻良母,没想到她还这么有智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