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家可归》方吾安

3、03 相信我 「不行

　　「不行！」
　　「为什么不去？」
　　我愤怒的看着眼前这两个长了一点个子的小孩，两人皱着眉，罚站一样低着头，一言不发。
　　「都跟我倔！」

　　下周五中小学统一组织秋游，要去桑宁欢乐谷游玩，而时冬别，时小羡在意愿那栏却填了放弃。
　　我紧紧握着这两张扎眼的意愿单，质问他们到底为什么不去。
　　学校每年都会举行一次秋游，我从来不参加，孤儿院能提供的名额很少，我希望别的孩子也能多见识见识。
　　时冬别不去，连带着时小羡也耍脾气，都填了放弃。

　　「同龄孩子里，你俩成绩最好，最有条件去，为什么要放弃？」
　　「是傻子吗？」我揪着眉心，很是气愤。
　　「你不也一样？」时冬别顶嘴。
　　「我怎么了？」我瞪着他。
　　「不是我说你们，去外面看看有什么不好，又不是让你干活的，是去玩的知道吗？是去享受的，去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这样等你们将来长大了，走的更远了……」
　　「都是借口，你就是要丢了我。」时冬别打断了我，扔下这句就气冲冲跑了。
　　「我什么时候说要丢你了，你给我站住，回来……」
　　「声声姐，你别生气，小弟他就是心疼你。」时小羡在旁边柔声说。

　　小弟是她加入我们后，给时冬别自封的。
　　她比时冬别大两个月，这让她有了跟时冬别说话的勇气，又有我的虎威，她渐渐敢在时冬别面前放肆。
　　「前天他听大人说，你要去江市参加竞赛了，要去好几天，他就是担心你天天在外面，哪天就不回来，不要他了……」
　　「哎我…我没说不回来啊」我有些无语。
　　「你呢？你怎么也不去？」我叹口气，看着时小羡，又叹一口气。
　　「我、我不能背叛你们啊，我们是一个团队，我怎么能抛弃你们，自己一个人享福……」
　　「还怪有义气……」我刮刮她鼻子，无奈的说。
　　「小羡，你要记住，你永远可以为自己选择。」
　　「我们是为你托底的人，不是绑着你的人。」
　　「你可以自己选择怎样更幸福，而不是为了我们，委屈自己。」
　　「记住了吗？」我敲敲她额头。
　　「哦……声声姐，你真的好厉害啊。我真崇拜你。」时小羡一脸仰慕的痴呆样看着我。
　　「傻样，听懂了就去改志愿。」我揉揉她脑袋。
　　傻丫头蹦蹦跳跳溜走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我自知有愧凶了时冬别，早早买了鲜肉饼去他教室门前等他。
　　「——我妈妈说他是孤儿…他没有爸爸妈妈……」
　　「我妈妈不让我跟你玩，说你是没人要的脏孩子……」
　　「他根本去不了秋游，没有人给他钱……」
　　「就是就是……」
　　明明还是孩童般稚嫩的声音，脱口的话却尖锐得要刺破我的耳膜。
　　话音刚落，我就急冲冲踹开教室门。
　　「啊——」
　　堵在时冬别面前为首的小孩被我摔过来的积木打中，恶狠狠瞪着我。
　　「小虎子，几天不见，开始欺负我弟了？」
　　我走到他位置前，一只脚踩在他椅子上，居高临下俯视他。
　　「他就是个木头，只会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
　　「别以为我怕你，我看你是女的，才不打你的。」
　　「啪——」
　　我扬起右手就打了下去。
　　「你…你……等着……」小虎子叽里呱啦像鞭炮一样乱放一通，雷声大雨点小，光说只跑。
　　见小虎子败下阵来，其他孩子也开始灰溜溜离开。

　　小虎子比我小一岁，却矮我半截。
　　每次看着他浑身不着四六的流氓戾气，我总是感慨人性的可悲可叹。
　　看来不是所有孩子都值得被温柔以待。

　　「还好吗？」
　　我弯下腰，担忧的看着一言不发、脸色苍白的时冬别。
　　「我把他们说的话都记下来了，等到他们以后长大了，我就把这些全都发给他的家人……他们以后不会好过的。」
　　时冬别说得尤其平静，浑身却拼命绷直了发着抖。
　　「没事儿，别怕。」我摸摸他脑袋，感知到他身体的冰冷。

　　我捧在心上的孩子，冬天怕冷了，夏天怕热了，这样珍视……
　　好不容易捂热了，外人的三言两语，却能这样刺骨严寒……
　　凭什么要他经历这些呢？
　　凭什么恶意总是偏向受过伤的孩子，明明他都一退再退了……

　　「笨蛋，忘记！忘记！忘记！」我晃晃他脑袋，企图把那些悲伤甩掉……
　　「忍不了就打，打不过有我，不要留在你记忆里……他们不配！」
　　「别记着这些肮脏的泥巴，别让他们成为你的伤疤……你只要记一些很美好的东西……」
　　我抱着他，一遍遍轻抚他的背。
　　「记着时院长，记着时小羡，记着我，记着对你好的人……」
　　「有我呢。」
　　「还有我。」

　　说着说着，我不禁落下泪来。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他永远不被这些所伤害……贫瘠、冷眼与讥讽的无端恶意。

　　我小时候就常常因为家里穷的揭不开锅，而被同龄的孩子指指点点。
　　这些嘲笑的眼神言语比起打骂、拳脚更让人抬不起头。

　　我差点被那些东西压的喘不过气。都说人这一生有三样东西无法隐瞒：咳嗽，贫穷和爱情。

　　我小的时候不知道，天真的以为贫穷是可以瞒得住的。
　　所以每天都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洗的干干净净，鞋子每周都刷，就连作业本也是干净整洁的。

　　某个冬天，学校刚开始流行一种可以放热水的保温杯，周围同学每天都把自己买的杯子拿出来炫耀。
　　不仅要炫耀，还要拉帮结派，煽动每个人都要跟自己一样，用这种高档的杯子。
　　我哪里有钱呢，就骗他们说我爱喝凉水，又从中午饭钱里省省捡捡，买了一瓶很贵的矿泉水。
　　然后每天晚上在碗里倒一杯热水凉着，等到第二天装进那个矿泉水瓶里。
　　骗他们说我每天都要去小卖部买这种很贵的纯净水喝，比较健康。
　　他们信了。

　　后来有一天早上我发烧，稀里糊涂的把滚烫的热水倒进了那个塑料瓶里。
　　它很快承受不了高温，缩成了很瘪的一团。
　　我失去了瓶子，也在第二天的午间，被同桌揭穿我根本没有天天在小卖部里买水的拙劣谎言。

　　那个静默无声的午后却好似一场巨大无声的风暴，呼啸席卷我的全身。
　　被戳破的谎言就像是一个无形的巴掌打在我的脸上，刺痛麻木。
　　很多年过去，我依然对当年兵荒马乱的自己耿耿于怀。
　　依然在富裕面前抬不起头。
　　依然还是沦为了一个败倒在以虚荣为名的刀下卑恭鞠膝的奴仆。

　　我不知道时冬别会不会也跟我一样，经历一些无法走出来的风暴……
　　于是伤害就成为了一道经久无法愈合的陈年伤疤，总也没有勇气面对。
　　所以我只能无限宠溺他，呵护他，希望他再慢些长大。

　　我必须更加努力的学习，参加竞赛，为孤儿院争光，这样他们就会给我更多的奖励与金钱。
　　这样我就能一直保护他。
　　时冬别用袖子擦着我脸上的泪痕。
　　我这才从回忆里出来，失态的拍了拍脸掩饰哭腔。
　　「时冬别，你相信我吗？」
　　然后我捧着他带着担忧的脸，认真问。
　　他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这么害怕？我答应你的事，哪次食言了？」
　　他摇摇头。
　　「这么没安全感可怎么办？我只能把你天天拴在身边了。你可真够粘人啊。」他一动不动任凭我使劲揉乱他的脑袋。

　　自从上次参加竞赛骗他一天就回来的伎俩被拆穿后，我就发现，不能把他当小孩看待。
　　必须得认真跟他说，他太敏感早熟，也太聪明，还十分没安全感。
　　但凡一丝丝情绪他都能察觉出来。

　　「去代我秋游好不好？」
　　「我是大孩子，自然要负责为你们遮风挡雨，当然也不是无条件的。」
　　「你们去代我玩，回来告诉我，都看见了什么，都讲给我听好不好？」
　　「这样我也就不枉这么努力了。」
　　时冬别似乎听进去了，抬起头和我对视。他直起腰板来，踮起脚，摸了摸我的头。
　　「好。」
　　「我会快快长大的。」
　　「你不要太累，要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