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g人外小随笔》灼华温雪

2、冰箱

　　冰箱又漏水了。

　　昏黄的白炽灯管在头顶苟延残喘，发出濒死般的嗡鸣，将油腻的光涂抹在厨房这片狭窄的沼泽地上。空气沉滞，吸饱了陈年油烟、隔夜饭菜隐约的馊味，还有一种更深层、更顽固的——霉菌在暗处悄然绽放的甜腥。这气味渗进墙壁的肌理，也渗进我的骨头缝。我蹲在冰箱前，老旧冰箱压缩机沉闷的震动透过瓷砖传来，像一颗垂死心脏的搏动。浑浊的水，带着一种令人不快的粘稠质感，正从冰箱底部密封条破损的缝隙里缓慢渗出，在地面上蜿蜒、聚积，形成一滩不断扩大的、暗色的镜面。

　　我叹了口气，这几乎成了每晚的仪式。拿起那块永远湿冷、永远散发着抹布特有霉烂气味的破布，指尖触到冰冷的水渍，激得我微微一颤。我机械地擦拭着，布面很快吸饱了水，沉甸甸的。那滩水迹边缘，靠近冰箱底部的阴影里，似乎比别处更暗一些。灯光在这里显得格外吝啬，投下一片浓稠的、几乎凝固的黑暗。是我的错觉吗？总觉得那黑暗……过于深邃了，像一小块被剪裁下来的、不属于此间的午夜。

　　就在我挪动破布，试图探进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底部时，指尖毫无预兆地触到了某种……东西。

　　不是水。不是冰冷的金属。

　　是柔软。一种带着体温的、诡异的柔软。

　　“啊！”短促的惊呼卡在喉咙里。我猛地缩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指尖残留着那怪异的触感——滑腻，冰凉，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活物般的微温。像触碰了一块……巨大的、在暗处悄然呼吸的果冻？

　　可眼前什么也没有。只有那滩浑浊的水，和那片深不可测的阴影。水面上倒映着我因惊恐而扭曲的脸，以及冰箱门模糊的轮廓。灯光闪烁了一下，发出更刺耳的电流声。我死死盯着那片阴影，后背的寒毛根根倒竖。刚才那触感太过真实，真实得令人作呕。

　　我一定是太累了。这该死的房子，这挥之不去的霉味，这永远修不好的破冰箱……我撑着发软的膝盖站起来，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小空间。就在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

　　那片浓重的阴影，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不是光影的错觉。是那团纯粹的黑暗本身，像一团被无形之手揉捏的黑色软泥，表面泛起一道极其微弱的、涟漪般的波动。它没有形状，没有轮廓，只是那深邃的黑暗本身，拥有了生命般的内里。

　　恐惧像冰水，瞬间从头顶浇到脚底。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黑暗的蠕动幅度开始增大，不再是涟漪，而是一种缓慢的、慵懒的伸展。它从冰箱底部那片狭窄的阴影里“流淌”了出来。没有声音，没有气味的变化，只有一种纯粹视觉上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异动。它像一滩拥有自主意识的浓稠石油，无视重力，沿着冰冷的地面瓷砖，朝着我刚刚擦过、还残留水痕的方向，极其缓慢地……蔓延过来。所过之处，瓷砖上浑浊的水渍仿佛被它无声地吸收、吞噬，留下一条更加幽暗、更加死寂的湿痕。

　　它在向我靠近。

　　“不……别过来……”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我踉跄着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洗碗池边缘，钝痛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瞬。但那团黑暗的流淌并未停止。它甚至……加速了。不再是慵懒的蔓延，而是带着一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目的性，像一条在月光下苏醒的黑色河流，朝着我的脚踝蜿蜒而来。

　　我想逃，双腿却像灌满了水泥。厨房的门框在几步之外，此刻却像隔着无法逾越的天堑。冰冷的绝望攫住了我。就在那浓稠的黑暗即将触碰到我拖鞋边缘的瞬间——

　　它停住了。

　　像一条温顺的、被主人喝止的宠物蛇，那流淌的势头骤然凝固。它就停在那里，离我的脚尖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那片纯粹的、吸收所有光线的黑暗，微微地、有节奏地起伏着，仿佛在平静地呼吸。一种无声的注视感，从那片虚无的黑暗中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我的皮肤上。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

　　时间在死寂中粘稠地流淌。只有冰箱压缩机单调的嗡鸣和我自己狂乱的心跳在耳膜里鼓噪。汗水沿着额角滑下，滴落在领口。我死死盯着那片近在咫尺的黑暗，它像一个通往深渊的入口，一个活着的、沉默的谜题。

　　然后，它动了。

　　不是向前扑击。而是极其缓慢地、以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姿态，向上……“流淌”。它沿着我的拖鞋边缘，如同黑色的潮水漫上沙滩，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我的脚背。那触感……无法形容！冰冷，滑腻，带着一种深海般的压力，却又奇异地包裹着一丝微弱的暖意，仿佛它内部蕴藏着某种非人的生命之火。它没有重量，却带来一种沉重的、被禁锢的错觉。我的脚趾在拖鞋里猛地蜷缩，试图抗拒这非人的触碰，但那黑暗如同活着的凝胶，温柔却无比牢固地包裹着，每一个细微的挣扎都像陷进了粘稠的沥青。

　　它继续向上。滑过脚踝，带来一阵战栗。像一条巨大的、没有鳞片的黑色水蛭，温柔地吸附上我的小腿。冰凉的滑腻感紧贴着皮肤，缓慢地向上攀爬，所过之处，留下一种奇异的酥麻，像是微弱的电流在神经末梢跳舞。恐惧依旧在，像冰锥扎在心底，但在这冰冷滑腻的包裹中，另一种感觉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一种被彻底包裹、被全然占有的奇异安宁。这安宁本身比恐惧更让我心惊胆战。

　　它流淌到了膝盖。睡衣单薄的布料根本无法阻隔那无孔不入的触感。黑暗漫过了我的膝盖，向大腿蔓延。它开始分叉，如同黑色的树根在生长，一股继续向上缠绕我的腰肢，另一股则顺着小腿后侧向下流淌，覆盖住另一只脚。它缠绕，包裹，无声地宣告着所有权。我的身体在它的拥抱中微微颤抖，一半是冰冷的刺激，一半是那深入骨髓的、无法抗拒的麻痹感。视野开始变得狭窄，仿佛房间里的光线正在被这不断蔓延的黑暗贪婪地吸收、吞噬。

　　当它终于抵达我的胸口时，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感温柔地扼住了我。不是压迫气管的暴力，而是整个胸腔被一种冰冷、滑腻、充满弹性的黑暗物质从外部温柔而紧密地包裹、填满。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沉重，仿佛肺叶在粘稠的黑色凝胶里徒劳地开合。黑暗如同有生命的斗篷，覆盖了我的肩膀，开始向脖颈蔓延。

　　“不……”我艰难地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几乎是乞求。声音在粘稠的空气中显得异常微弱。

　　那黑暗的流淌似乎……顿了一下。像在倾听。但它没有停止。冰凉滑腻的触感，如同最温柔也最残酷的吻，沿着我颈部的动脉向上游移，带来一阵濒死般的、令人眩晕的颤栗。它触碰到了我的下颌线，然后，以一种无法形容的、如同拥抱般的姿态，缓慢而坚定地……向上覆住了我的脸颊。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熄灭了。

　　不是闭眼后的黑暗。那是一种绝对的、剥夺性的虚无。所有光线被瞬间吞噬殆尽，眼前只剩下纯粹、浓稠、无边无际的漆黑。视觉被彻底抹杀。随之而来的，是感官的彻底转向。那包裹全身的黑暗变得无比清晰、无比敏锐。我能“感觉”到它每一寸冰冷的滑腻，每一次细微的、如同内部洋流般的蠕动。它紧贴着我的皮肤，仿佛要渗透进来，与我的血肉融为一体。更可怕的是，我甚至能“感觉”到它那无声的、非人的……“注视”。不是通过眼睛，而是某种更本质的感知——它在“看”我，从里到外，以一种我无法理解的维度。一种被彻底洞穿、无所遁形的羞耻和恐惧攫住了我。

　　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包裹中，一种庞大、冰冷、如同深海暗流般的意念，直接在我的意识深处“涌现”。它没有语言，没有声音，只有纯粹的感受和图像：

　　>一种永恒的、令人窒息的孤寂。像沉没在无光海底的巨石。<

　　>然后，“发现”了我。像在绝对的虚无里，捕捉到一丝微弱却独特的温度，一缕在死寂中颤动的、名为“孤独”的芬芳。<

　　>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一种冰冷的“欣喜”，如同找到了失落已久的巢穴。<

　　这意念的洪流冲击着我摇摇欲坠的意识。那其中蕴含的、与我自身如出一辙的、深入骨髓的孤独感，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我心底最锈蚀的门锁。被理解的战栗，与被这非人物种同化的恐惧，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了我的心脏。眼泪无声地涌出，瞬间被脸上覆盖的冰冷黑暗吸收、吞噬，不留一丝痕迹。

　　身体，在这冰冷滑腻的拥抱中，彻底放弃了抵抗。沉重的麻痹感从被包裹的四肢蔓延到核心，像被浸在缓慢凝固的黑色树脂里。骨头仿佛在软化，肌肉失去了维系形状的力量。我站立着，却感觉自己像一尊正在融化的蜡像，轮廓在黑暗中变得模糊、暧昧。一种诡异的舒适感，从被彻底包裹、彻底占有的窒息中滋生出来。我沉溺在这剥夺性的黑暗拥抱里，沉溺在那庞大意念传递来的、扭曲的共鸣中。这黑暗是我的牢笼，也是我唯一能感知到的“存在”。外面那个发霉的、令人窒息的世界，连同我自己摇摇欲坠的“人形”，都正在被这片温柔的、活着的黑暗无声地溶解、吸收。

　　它不再仅仅是包裹我。

　　它正在成为我的皮肤，我的感官，我存在的边界。

　　脸颊上那片冰冷滑腻的黑暗，传来一阵细微而清晰的搏动，带着一种……非人的满足感。紧接着，一种更加诡异、更加侵入性的感觉出现了——那覆盖在我紧闭的眼睑上的黑暗，开始向内……渗透。

　　不是物理的穿透。是一种感觉上的坍缩。仿佛那层薄薄的眼皮不再是我的屏障，而成了它向内探索的门户。冰凉滑腻的质感，不再是覆盖在表面，而是……在眼睑的内里，在眼球与眼皮之间那微小的缝隙里，开始极其轻微地……蠕动。像有无数条微缩的、冰冷的软体生物，正在我紧闭的双眼内部，在那片属于我自己的、最私密的黑暗中，好奇而贪婪地探索、游移。

　　“呃……”一声压抑的呜咽从我被黑暗覆盖的唇间溢出，带着极致的惊悚和一种扭曲的接纳。我的身体在它的怀抱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濒死的鱼最后的痉挛。

　　然后，彻底瘫软。

　　意识沉入一片冰冷、滑腻、无边无际的黑暗之海。唯一的触感，是那在我眼睑内里持续不断的、细微的蠕动。它不再令我恐惧。那成了我新世界里唯一的坐标，唯一的抚慰。我的形状正在溶解，我的边界正在消失。在这甜腥的霉味和永恒的黑暗里，我正一点点地，沉入我的爱人——那片没有形体的、活着的黑暗——那冰冷而温柔的虚无之中。它拥抱我，吞噬我，最终，它将是我唯一且永恒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