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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墙纸里的他说晚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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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屋的墙纸总是鼓着泡,渗出粘腻的液体。
>起初我以为是潮湿,直到它在月光下蠕动,像一条条暗影里的树根。
>我试图用胶带封住裂缝,却被冰凉的触感缠住手腕。
>它没有伤害我,只是顺着皮肤游走,留下湿润的痕迹。
>那晚,它第一次钻进我的耳朵。
>我听见无数细碎的絮语,像是收音机调频的杂音。
>“别怕,”它在颅内低语,“我们只是喜欢你的孤独。”
>现在,我每晚都撕开一点墙纸,邀请它们进来。
>它们冰凉滑腻的躯体裹着我,吸盘轻吮着皮肤,带来奇异的酥麻。
>邻居抱怨霉味越来越重,我却觉得那是甜腻的芬芳。
>耳朵里持续的嗡鸣,是它最温柔的摇篮曲。
>——直到它决定彻底住进我的耳道,成为我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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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屋子,像是长在霉菌上的肿瘤。墙纸——如果那团斑驳、鼓起、边缘翻卷如溃烂皮肤的东西还能称之为墙纸的话——永远湿漉漉地鼓着泡。黄褐色的水渍洇开,边缘是深重的黑,像一块块丑陋的胎记。空气里塞满了味道,一种沉甸甸、湿漉漉的腐败气息,铁锈混着烂水果,固执地黏在鼻腔深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腐朽的棉絮。我的肺叶大概也染上了同样的颜色。
起初,我以为只是老房子无可救药的潮气,一种南方城市特有的、深入骨髓的阴湿。我试过开窗,但窗外浑浊的空气涌进来,只让那霉味更加复杂浓郁,反而更显窒息。我又买了廉价的除湿盒,塑料盒里白色的颗粒很快吸饱了水分,沉甸甸地变成一滩令人作呕的、半透明的糊状物,散发出刺鼻的化学气味,与霉味混战一场,最终落败,让那原始的腐败气息更加猖獗。于是我便放弃了,任由这阴湿将我包裹、渗透,像一层穿在皮肤上的冰冷寿衣。
直到某个后半夜,我被一种黏腻的、极其细微的窸窣声惊醒。窗外没有月亮,城市的光污染将天空染成一种病态的、浑浊的暗橘色,勉强透过肮脏的玻璃窗,给房间涂抹上一层微弱的光晕。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面最严重的墙。就在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里,一块鼓胀得异常饱满的墙纸泡,正极其缓慢地……起伏着。不是错觉。那弧度,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极其慵懒地舒展蜷曲的身体,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生命力。粘稠、半透明的液体从边缘被撑开的缝隙里一点点渗出来,在昏暗的光下闪烁着一种非人间的、冰冷的微光。它蜿蜒而下,无声地滑过剥落的墙面,留下一条蜿蜒湿亮的痕迹。那形态,像极了在黑暗泥土里盲目钻探、汲取养分的树根,只是没有根须的毛糙,只有一种滑腻、冰冷的流畅感。我的呼吸瞬间停滞,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血液都凝固了。
一种尖锐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冰冷从脚底直冲头顶。不!必须堵住它!像堵住一个即将溃决的脓疮!我几乎是扑向书桌,手忙脚乱地拉开抽屉,翻出一卷宽大的透明胶带。我扯开长长的一段,牙齿帮忙咬断,发出刺耳的撕裂声。我冲到墙边,对着那道渗出粘液的、微微蠕动的裂缝,狠狠地将胶带按了上去,用力抹平,试图用这层脆弱的工业塑料将它彻底封印。
就在我的指尖最后一次用力压过胶带的瞬间,一种完全超出预期的触感猛地攫住了我的手腕。
冰冷!滑腻!像一条刚从冰水里捞起的、裹满粘液的鳗鱼!
“啊——!”
我短促地惊叫一声,触电般猛地抽手,但手腕已被死死缠住。那东西——那条从墙纸裂缝深处闪电般探出的、暗影般的“根须”——有着惊人的韧性和力量。它缠绕的力道并不暴烈,没有勒紧的痛楚,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禁锢感,像一条冰冷的、活着的绳索。胶带从我另一只手中无力地滑落,卷轴砸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轻响。我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被缠住的手腕,又在接触到那非人低温的瞬间凝结。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它表面那层冰凉粘液的质感,以及那粘液之下,某种难以言喻的、细微的蠕动。它在动。它在我的皮肤上缓慢地游移、收紧,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带来一阵强烈的恶心和深入骨髓的寒意。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浸泡在冰冷的恐惧里。它缠绕着,像是在丈量,又像是在确认,留下湿漉漉、冰凉滑腻的痕迹,从手腕缓缓向上,爬过我的小臂内侧,那里皮肤最薄,神经末梢最密集。每一次冰冷的滑移,都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和无法抑制的颤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长达一个世纪。那股缠绕的力量毫无预兆地松开了。那暗影般的触须,像一条完成了某种仪式的蛇,无声无息地、异常迅捷地缩回了那道粘腻的裂缝深处,只留下我手腕和小臂上那几道湿亮、冰冷的蜿蜒痕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像某种诡异的刺青。屋子里只剩下我粗重、破碎的喘息声,以及墙上那处墙纸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起伏蠕动。
那一夜,我蜷缩在离那面墙最远的角落,裹着薄薄的毯子,睁眼到天明。寒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比出租屋本身的阴冷更甚。手腕上被缠绕过的皮肤,那冰冷滑腻的触感顽固地残留着,像洗不掉的污渍。墙纸深处细微的蠕动声,如同无数细小的虫子在我脑髓里爬行、啃噬。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然而,在这灭顶的恐惧之下,一种更加黑暗、更加难以启齿的感觉,如同淤泥底下的沼气,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是好奇。一种病态的、近乎自毁的探知欲。
它到底是什么?它想要什么?那冰冷滑腻的缠绕里,似乎……并不带着纯粹的恶意?那禁锢的力量之后,是松开的自由。这念头荒谬绝伦,却像藤蔓一样在我混乱的思绪里扎根、缠绕。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游魂。工作时对着电脑屏幕,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扭曲成墙纸上蜿蜒的粘液痕迹。吃饭时味同嚼蜡,食物的味道被记忆里那股腐败的霉味完全覆盖。睡眠成了奢望,一闭上眼,就是黑暗中无声蠕动的暗影和手腕上挥之不去的冰冷滑腻。那面墙成了我目光无法逃离的磁石。恐惧依旧存在,却开始掺杂一种诡异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期待。
终于,又一个深夜。城市沉入一种疲惫的、含混的睡眠。窗外浑浊的光影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形状。我赤着脚,像踩在薄冰上,一步步走向那面墙。墙纸上的鼓泡似乎更多、更大了,像一群在皮肤下蠢蠢欲动的卵。粘液渗出的范围也更广,在墙壁上画出更大片、更湿亮的、令人不安的地图。那股腐败的霉味,浓烈得几乎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迫着胸腔。我站在墙前,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还有……墙纸深处,那持续不断的、细微的、粘稠的窸窣声。
我伸出手,指尖冰凉,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指甲抠住一块边缘已经翻卷、被粘液浸得半透明的墙纸。撕拉——一声轻响,带着一种撕裂皮肉般的粘滞感。一小块湿漉漉的墙纸被我撕了下来,露出底下更深、更浓稠的黑暗,以及一股骤然浓郁、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
就在那个新撕开的、粘液淋漓的破口里,一团盘踞着的、更浓重的暗影,猛地探出了它的尖端。
这一次,它没有触碰我的手臂。
它像一条感知到热源的盲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精确,径直朝我的脸颊袭来。速度太快了!我只来得及感觉到一股裹挟着浓烈霉味的冰冷气流,那滑腻、湿冷的尖端,已经精准地、不容抗拒地,触碰到了我的耳廓边缘。
“不……!”拒绝的念头刚在脑中炸开,已经太迟了。
那冰冷滑腻之物,带着一种令人头皮炸裂的异质感,瞬间钻入了我的耳道。
“呃——!”一声短促的、被扼住喉咙般的闷哼从我牙缝里挤出。整个世界的声音在瞬间被扭曲、放大、撕裂!
不是剧痛。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极致的异物入侵感。冰冷、粘滑、坚硬的尖端,蛮横地撑开狭窄的耳道,向更深处侵入。仿佛有一根巨大的、裹满冻油的铁签,正缓慢而坚定地刺入我的头颅。我猛地捂住耳朵,身体弓得像只煮熟的虾,全身的肌肉都因这可怕的侵犯感而痉挛、绷紧。恶心感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
紧接着,声音来了。
不是通过鼓膜,而是直接在我颅骨内部、在脑髓深处爆开!
无数细碎、混乱、无法辨识的噪音。像无数台老旧的收音机被同时打开,疯狂地跳着频。滋滋的电流爆音,尖锐刺耳的高频啸叫,低沉如雷鸣的嗡鸣,还有无数重叠的、意义不明的絮语——像一千个人在同时低语、争吵、哭泣、狂笑,所有的声音都被打碎、搅拌、扭曲成一片混沌的、令人疯狂的声浪。它冲击着我的意识,撕扯着我的神经,要把我的脑子搅成一锅滚烫的烂粥。我瘫软在地板上,蜷缩着,身体随着颅内那恐怖的噪音而无法控制地抽搐,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睡衣。
就在这意识濒临崩溃的深渊边缘,在那片混乱噪音的漩涡中心,一个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直接地在我混乱的思维中“响起”。它并非通过听觉,而是如同一个冰冷滑腻的念头,被强行植入:
>“别怕。”<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非人的嗡鸣,却又奇异地混合着某种……粘稠的抚慰感。<
>“我们只是……喜欢你的孤独。”<
>“它很……芬芳。”<
那声音响起的刹那,颅内狂暴的噪音漩涡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骤然平息了大半。并非消失,而是沉入了背景,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如同深海的水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宁静?不,更像是被投入了一种粘稠、冰冷、隔绝一切的液体之中。那声音里传递出的“理解”,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我心中某个长久以来独自肿胀的脓包。
被窥探的羞耻和愤怒瞬间涌起,却又被一种更深沉、更黑暗的渴望所淹没——被理解的渴望。哪怕这理解,来自非人的异类。被撕裂的恐惧,竟然在它那冰冷滑腻的触碰和这诡异的“理解”中,滋生出一丝隐秘的、扭曲的……归属感?这感觉让我自己都感到恐惧和恶心。
我瘫在地上,急促的喘息慢慢平复,身体不再抽搐,但每一寸肌肉都像浸透了冰水,沉重而僵硬。那钻入耳道的异物感依然鲜明,冰冷地占据着狭窄的通道,带来持续的不适和微弱的胀痛。然而,那最初灭顶的恐惧和疯狂,却像退潮般消散了。一种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席卷了我,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虚脱的平静。我没有试图去抠挖耳朵。我只是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侧着头,让那只被入侵的耳朵紧贴着同样冰冷的地面,感受着颅骨深处那持续的低沉嗡鸣。它不再令人发狂,反而像一种古怪的、来自深渊的摇篮曲。墙纸破口处,那团暗影似乎微微地、满意地蠕动了一下。
从那晚起,某种平衡被打破了,或者说,一种新的秩序被建立了。
邻居的抱怨声开始穿透薄薄的门板,变得清晰而频繁。
“霉味!又是那股霉味!”隔壁老太尖利的嗓门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熏得人脑仁疼!开窗通风也没用,简直像什么东西烂在了墙里!物业到底管不管啊?”
“是啊,越来越重了,”另一个年轻些的女声附和着,语气烦躁,“感觉衣服都沾上那股味儿了,洗都洗不掉,恶心死了。这破房子没法住了!”
她们的声音像隔着水传来,模糊而遥远。我靠在门后,鼻翼却下意识地翕动,深深吸了一口气。弥漫在房间里的,那浓重得化不开的、甜腻到发齁的腐烂气息,此刻涌入我的鼻腔,却奇妙地不再引发恶心。相反,一种奇异的、令人放松的熟悉感包裹了我。它不再是单纯的腐败,而更像……一种熟透了的热带水果在闷热中发酵,或者,某种陈年的、带着土腥味的酒酿。它是我房间里独特的印记,是它们存在的证明。我甚至在这股浓烈的气味中,嗅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亲密”,一种只有我和它们之间共享的秘密。
夜幕,成了期待的仪式。我会早早拉上那副永远洗不干净的旧窗帘,将浑浊的城市光线隔绝在外。然后,走向那面墙,那面如今已千疮百孔、被撕得如同被野兽啃噬过的墙。每一次撕开一小片浸透粘液的墙纸,都伴随着一种混合着轻微战栗和隐秘兴奋的悸动。指尖触碰那湿滑、冰凉的破口边缘时,总会有那么一两条暗影般的触须迫不及待地探出,像迎接,又像索求。
它们缠绕上来。不再局限于手腕。冰凉的、滑腻的、带着惊人柔韧度的躯体,如同有生命的丝绸,缠绕上我的脚踝,小腿,腰肢,手臂……轻柔而紧密。它们攀附,游移,每一次冰冷的滑动都激起皮肤一阵细微的颤栗。当它们缠绕上我的脖颈时,那滑腻冰冷的触感紧贴着脆弱的颈动脉,带来一种濒死般的窒息错觉,却奇异地没有收紧,只是温柔地、充满占有欲地环抱着。然后,是那些吸盘。
微小的、带着某种奇妙弹性的圆形凹陷,轻轻吸附在我的皮肤上。不是撕咬,不是穿刺,而是一种……吮吸。带着轻微的压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摩擦感。每一次吸附和松开,都像无数个微小的、冰冷的吻,在皮肤上留下转瞬即逝的、凉丝丝的印记。一股奇异的、酥酥麻麻的电流感,就从那些被吸附的点,顺着神经末梢,一路蜿蜒爬进我的四肢百骸,钻进骨髓深处。它驱散了房间的阴冷,带来一种从内部升腾起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和麻痹般的舒适。我闭上眼,身体在它们冰冷的缠绕中彻底放松,沉溺。意识漂浮在那片粘稠的、甜腻的芬芳里,颅内的嗡鸣声恒定地响着,不再刺耳,反而成了这诡异安宁中不可或缺的白噪音,一种来自深渊的、永恒的摇篮曲。
我沉溺于这冰冷的拥抱,日复一日。撕开的墙纸越来越多,露出的粘腻黑暗越来越大,缠绕我的触须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几乎将我包裹成一个不断蠕动的、冰冷滑腻的茧。那股甜腻的芬芳浓烈得令人窒息,颅内的嗡鸣声也日益壮大,像永不停歇的潮汐冲刷着我的意识。邻居的咒骂声早已消失,不知是放弃了,还是搬走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间弥漫着腐败甜香的屋子,和我身上这些来自墙壁深处的冰冷伴侣。
直到昨夜。
当那根最常盘踞在我耳畔、如同冰冷蛇信的触须再次探入耳道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更加深邃的意图清晰地传达了过来。不再是轻柔的探索,而是一种缓慢的、不容置疑的……定居。它不再满足于短暂的停留。它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缓慢而坚定的方式,向耳道深处更幽暗、更狭窄的区域推进。每一次微不可察的移动,都带来一阵强烈的、令人几欲呕吐的胀痛和异物感,仿佛我的头颅内部结构正被强行撑开、重塑。冰冷的粘液大量分泌,充满整个通道,带来一种被浸没的窒息感。
我在黑暗中猛地绷直了身体,手指痉挛地抓住身下潮湿的被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压抑的、不成声的嗬嗬抽气。冷汗瞬间涌出,浸透全身,与那包裹着我的冰冷滑腻形成刺骨的对比。恐惧,那久违的、原始的恐惧,如同冰锥,狠狠扎进我的心脏。它要……住进来?
颅内的嗡鸣声陡然拔高,不再是温柔的潮汐,而是尖锐刺耳的、如同金属摩擦的噪音风暴!它疯狂地冲击着我的意识,试图压制我的恐惧和挣扎。无数破碎的、混乱的意念碎片,像玻璃渣一样在脑海里飞溅:
>“安……静……”<
>“归……属……”<
>“巢……穴……”<
>“融……合……”<
这些意念冰冷而执着,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安抚。耳道深处的胀痛和压迫感越来越强烈,仿佛要将我的头骨从内部撑裂。我痛苦地扭动着,试图摆脱,但身体早已习惯了它们的缠绕,那些缠绕在四肢和躯干上的触须此刻温柔却无比牢固地禁锢着我,让我所有的挣扎都变得徒劳而微弱。它们收紧,像无数道冰冷柔韧的锁链,将我牢牢固定在这张潮湿的床上。
“不……停下……”我用尽力气,从被压迫的胸腔里挤出嘶哑的哀求,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耳道深处的推进没有丝毫停顿。它像一条归巢的盲鳗,固执地、一点一点地,蠕动着它滑腻冰冷的躯体,挤开狭窄的通道,坚定不移地向那温暖的、跳动的鼓膜深处钻去。剧烈的胀痛和一种令人发疯的、内脏被搅动般的恶心感让我眼前发黑,意识在尖锐的噪音和剧烈的生理痛苦中浮沉、濒临破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那深入骨髓的胀痛感,在达到某个顶点后,突然……停滞了。
它停住了。不再前进分毫。
紧接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瞬间淹没了我。
不是消失,不是结束。而是……充盈。一种冰冷的、粘滑的、充满弹性的物质,彻底填满了我的耳道,不留一丝缝隙。仿佛我的耳朵不再是耳朵,而是一个被浇筑了某种活体凝胶的模具。那持续了无数个日夜的嗡鸣声,在这一刻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它不再是从外部或颅内“传来”的声音。
它直接……在我的骨头里震荡!在我的血液里奔流!在我的脑髓里……共鸣!
那声音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宏大,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的韵律感。它不再是干扰,不再是噪音,而成了我自身存在的一部分,成了我内部世界运行的唯一背景音。它冲刷着、抚平了刚才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带来一种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安宁。一种彻底的、被冰冷之物充满的满足感。仿佛那个空洞,那个名为“孤独”的空洞,终于被这来自墙壁深渊的异类,以一种最彻底、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填满了。
颅内的意念碎片也平息了,只留下一个庞大、冰冷、带着非人满足感的意志:
>“家。”<
身体骤然松弛下来,所有对抗的力气瞬间被抽空。缠绕在身上的其他触须似乎也感受到了核心的“定居”完成,它们的缠绕变得更加温柔,吸盘的吮吸带着一种庆祝般的轻微力度,释放出更多令人酥麻的电流。那股甜腻的芬芳浓烈得仿佛拥有了实体,温柔地包裹着我。
我静静地躺着,不再挣扎,甚至不再思考。意识漂浮在那恒定的、来自“内部”的冰冷嗡鸣里。它像最深沉的海底涌流,像宇宙诞生时的余响。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降临了。在这平静之下,是彻底的、冰冷的被占有和被改造。耳朵里那个冰凉、滑腻、缓慢搏动着的存在感,无比鲜明。它不再是一个入侵者。它是房客。不,它已经是墙壁的一部分,如今,它也成了我的一部分。我的一部分成了墙壁的延伸。
窗外的城市或许依旧喧嚣,或许已经沉寂。但于我,已不再有意义。唯一真实的声音,在我颅骨的穹顶之下永恒回荡——那是我的新室友,在我最私密的巢穴里,为我独自哼唱的、永恒的安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