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人类管理区》岳见青

1、第 1 章 R等公民，

　　跨区电车里，沈淮呆呆地望着窗外。

　　天空是灰败的黄色，酸雨稀稀拉拉地下着，落满断壁颓垣，非人生物的断肢随处可见。
　　真是一片标准的废土景象。

　　沈淮收回目光，看看车内。
　　寂静蔓延，只有电车在轨道上行驶，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车厢内除了他，空无一人。

　　他拨弄开手中的通讯屏，上面蹦出几行备忘信息：
　　「厄比斯历107年。
　　日期：六月一日。
　　天气：酸雨。
　　委托地区：卡尔维什管理区。
　　委托内容：百货商店店员。
　　酬金：200银币/天。
　　时间：7-10天。」

　　此等酬金，可是个肥极了的差事。
　　在普通的人类活动区，干一年的店员，也不过就200银币。
　　沈淮还记得，工作介绍部门的陈秀给他打电话的时候，说：这个差事是专门给他留的，酬金保证让沈淮这个要钱不要命的老财迷满意。
　　沈淮确实挺满意。

　　突然，电车里的机械女声播报响起：
　　“下一站：卡尔维什管理区，污染系数：76%，生还率：14%。
　　警告、警告：污染指数超标，生还率低于20%……”
　　沈淮听到播报，理了理肩膀上的斜挎包，把包上的向日葵装饰摆正，大摇大摆朝着车门走去。

　　“【卡尔维什管理区】已到站。”
　　滑轨车门应声而开，废气质量数极高的空气便扑面而来。
　　不过这种空气还好，只是看起来黄黄的，闻起来比较难闻，并不会实际降低精神值。

　　沈淮刚迈出车门。

　　“嗡——”
　　一阵刺耳的嗡鸣划过耳际。
　　左手方向，一只鳞翅目的大型六翼飞虫，亮着它细长的口器，直奔沈淮面门。
　　这种虫子名为「尸蛾」，三等污染生物，专门吸食人的脑髓，同时通过口器产卵，将人类大脑作为养料，繁衍后代。
　　「尸蛾」的虫卵只能在活体生物中存活，所以被寄生的人类并不会死亡，只会失去生物的一切本能，成为虫群繁衍的「祭品」。
　　为了保持「祭品」的活性，这些虫子还会定时向他们输送营养物。以保持他们不死不灭。
　　正巧，沈淮身边就躺着一具这样的「活尸」。

　　它静静地躺在车站月台上。
　　尸体的五官都被腐蚀殆尽，眼珠的位置是两枚血乎乎的空洞，鼻子塌陷腐烂、皮肤破碎，只有两片薄肉似的嘴唇在一张一合。
　　沈淮瞄了那尸体一眼。
　　他不想变成这样。

　　尸蛾近在咫尺，口器距离沈淮的脸不过十公分的距离。
　　只见沈淮打开架势，一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过尸蛾细长的口器，打了两圈死结。
　　“呦，真能绑上。”
　　沈淮惊讶地睁大了眼。

　　他早在《废土生物扩展集》上看过这玩意，这种变异昆虫的口器是虹吸式，平时蜷缩在虫腹之下，如粉蝶一般，看起来十分柔软。
　　沈淮早就想试试这玩意能不能绑上了。
　　没想到还真能。

　　那只尸蛾也像吓到了一般，这人类不按套路出牌！
　　它的跗节爪子不够灵活，更不够长，根本没办法解开沈淮打的死结，只能甩着口器扑棱棱地在月台上空飞舞。
　　沈淮的眼睛四处瞟了一圈，没有发现其他的尸蛾。
　　但绝大部分昆虫的习性是群居，无论如何变异都不会改变。
　　当发现有一只的时候，在见不到的地方必定有一窝。

　　他轻车熟路地拨通通讯器，「###00」号，是污染管制局的快速通报热线。
　　沈淮熟得很。
　　通讯接通，还未等对面说话，沈淮便开了口：
　　“卡尔维什管理区，三号线电轨月台，有人类遭受「尸蛾」袭击，时间大约在三天前，请求「清理局」支援。”

　　对面愣了一下。

　　卡尔维什管理区的污染系数已经超过70%，即便是不被变异物种攻击，颗粒度极高的污染瘴气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为什么这个人说话仍旧如此有条理？而且……似乎比他们这些接待员还专业。

　　沈淮：“喂，您在听吗？”
　　——“哦哦，在的，请您报一下自己的公民卡号，以便清理局记录入库。”

　　“R等公民，沈淮，编号210357。”

　　***

　　沈淮走出车站，感觉卡尔维什管理区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危险。

　　酸雨刚刚停止，空气局部发黄，那种味道闻起来像是……酸黄瓜汁浸透的毛巾。
　　街道上分布着很多已经收容的异变物种。
　　有鱼头人身的流浪者、八只爪子的非洲鼠、伪装成邮筒的食人草、三人高的节肢软体动物……
　　一切都是那么祥和。

　　“滴滴。”
　　突然，沈淮手腕上的定时器响了。那是一块蓝色弱荧光的半回环型仪器。
　　到了每天例行检查自己身体数值的时间。
　　沈淮摁动左耳上的黑色仪器，生物识别晶状丝慢慢扎进他的耳垂。
　　沈淮紧皱了皱眉，两年了，即便耳垂上的神经末梢数量偏少，但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刺痛，他还是难以习惯。

　　等待了一会，眼前出现了一连串的数据：
　　【R等公民，沈淮，编号210357】
　　【性别：男】
　　【年龄：20岁】
　　【身高：179cm】
　　【体力： 74】
　　【精神力：102】
　　【污染程度：0%】（精神）
　　【异化程度：0%】（躯体）
　　【异化等级：暂无】
　　【财产：3，200银币】
　　【住址：南河人类管理区210A区域8栋704】

　　在这片变异生物与人类共生的废土世界，为贯彻人类收容主义，联邦政府为公民们发放了人手一枚的识别票。
　　就是沈淮左耳耳垂上的精密金属仪器。
　　黑色器身呈耳夹状，由上耳廓一直延伸到耳垂，底端镶嵌有生物水晶。
　　成年公民人手一份。
　　作为所有公民唯一的生物标识，可以实时检测自己的生命体征和异变情况。

　　但最让沈淮在意的，不是上面的数据，而是最底下的一行：
　　【D级能力：幸运儿（Lucky Dog）
　　说明：爱笑的人总是会走一些小运。】

　　经过沈淮的不断测试，发现别人的数据面板上，似乎是不存在这个东西的。
　　只有他有。
　　至少他认识的人里面，只有他有。

　　如果政府能检测到这条不正常的数据，一定会把沈淮抓走研究。
　　但是沈淮一直都没有等到政府的人来抓他，所以沈淮猜，这一条只有他自己能看到。
　　偶尔沈淮也会摸索一下这条能力的用处，比如刮刮乐的时候笑一笑，抽卡的时候笑一笑。
　　只可惜没有一次给他带来好运。
　　而且D级能力，听起来就不怎么强的样子。
　　公民身份是最末流的R级，能力也是听起来菜菜的D级，真不知道哪里称得上「幸运儿」。

　　“呦，小孩，你一个人来污染区干什么？”
　　沈淮正想着，路边的街角突然窜出来两个壮汉。
　　沈淮扫了一眼。
　　两个高壮男人，三十多岁，纹着几乎要覆盖双臂的纹身。
　　一个金发碧眼，一个黑发黑瞳。
　　黑发黑瞳的那个，鼻梁到右脸有一道横贯半张脸的刀疤，看起来颇为可怖。
　　迷彩裤，黑上衣，战术腰带上挂着特制弯钩与玄铁军刀，军靴也是特殊材质的，可以阻隔地面污染源。
　　标准的佣兵装扮。

　　“那你们在这干什么？”沈淮反问道。

　　两个男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沈淮。
　　面前的年轻人，面容流畅，五官颇为俊秀，蓬松短发大概许久没有修剪，遮挡着额头，发梢微微卷翘，还泛着些棕褐色。
　　简单的长裤T恤，灰色棒球服，向日葵斜挎包，像个郊游的小学生。
　　没想说起话来居然能这么硬气。

　　金发壮汉笑道：“我们？当然是来这赚钱的。”
　　政府会放出一些悬赏，多数是对于变异生物的捕杀以及收容，以及对污染区的探测。
　　佣兵都是一些亡命徒，只认钱。
　　污染指数越高的地区，异种生物分布越广，活计越多，他们自然选择驻扎在这。

　　沈淮：“我也是来赚钱的。”

　　“呵……”金发男笑出声来了，“用什么赚啊弟弟，不会是用你这一捏能出响的小孩包赚吧？哈哈哈哈哈——”

　　沈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向日葵包。
　　哪里是小孩包了？
　　他有点生气，于是径直从两人中间插了过去。

　　“别走啊，我好久没见到新人了，陪咱聊聊天呗。”
　　金发碧眼的壮汉伸手一捞，拽着沈淮的包带，把他薅回半个身位。
　　沈淮扭头，冷瞥他一眼，“松开。”
　　“哎呦，脾气挺爆的。”那人笑道。

　　沈淮没有说话，垂下眼睛，将手悄悄伸进包里。

　　“卡莱，别闹。”
　　黑发男人的训斥声响起。
　　在污染区，无论这个人表面上是什么样的，最好都不要小瞧、并过分招惹。
　　作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佣兵，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卡莱被训斥后，悻悻然松开手，双手举过肩膀，笑道：“我，我也没有别的意思，你这么急着要去哪啊？赚钱的路子分享分享呗。”
　　沈淮见他不再纠缠，将包里的东西又放了回去，“中央大楼。”

　　两名壮汉闻言，对视了一眼。
　　“你也是去应聘店员的？”
　　沈淮疑惑：“也？”
　　“我们接了悬赏，去中央大楼当七天店员，”卡莱伸出手，在他们两人之间摆了一下，“这是佣兵级的任务，你是从哪里接收的？”

　　沈淮一听，忽然发觉到有些不对劲。
　　陈秀不会是没做职业背调，就把这份工作扔给他了吧？

　　***

　　“我叫卡莱。”那个矮一点的金发蓝眼佣兵自我介绍道。
　　“我叫李想。”另一个高一点的黑发黑瞳佣兵自我介绍道。

　　沈淮跟着二人，往中央大楼的方向走。

　　卡莱是个健谈的，脸上也总是挂着笑，一路上跟沈淮聊得很开。
　　相反，李想就沉默得颇为冷淡。

　　卡莱：“这片区域以前也是人类管理区，污染指数没有这么高，大概20%多，人类生活十分安定，而且中央大楼也只是一幢普通的百货大楼。
　　里面的店员工资比其他地方差不多，都是1银币/天，刨除休息日，一年下来不过才能赚二百多块……”
　　“直到十年前，一个佣兵在里面失踪。”

　　沈淮捕捉到关键信息，耳朵轻轻动了下，听得更加仔细。

　　“那是一个退伍佣兵，与政府一直以来合作密切。
　　“他的妻子也很厉害，《废土生物扩展集》，知道吗？”
　　沈淮点点头。
　　“那本书，他妻子是主编。
　　“佣兵都是吃年轻饭的，基本三十多岁就不能再干了。退伍之后，他在卡尔维什管理区买了套小房子，找了个百货商店店员的工作。
　　“我们那时候刚入行，听了都很羡慕他，有老婆、有房子、有钱，三十多岁就躺平养老，谁不羡慕？”

　　卡莱说到这，神秘兮兮地停顿了一下。

　　“但是一个月后，他失踪了。”
　　“从他失踪后，这片区域的污染指数直线上升，逐年涨高，现在已经突破70%。”
　　“没人知道这二者之间的确切联系，联邦也有意封锁消息，所以这件事只在我们佣兵间传播。”
　　卡莱耸耸肩，语调轻松：“不过这也是成全了我们这帮人，如果不是污染程度这么高，哪来这么多钱赚？”

　　路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只四只眼睛的刺熊头伪人形生物在啃食路边的消防栓。
　　消防栓是钢铁制造的，在它嘴里咔吃咔吃的像瓜子儿，可见这片区域，啮类动物本就强有力的门牙已经异变到了极端的地步。
　　李想从腰间掏出一把干果，往地上一撒。
　　那头刺熊人鼻子耸动了一下，不出三秒，便放弃了那块没味的铁皮，转而朝着这堆干果奔来。
　　“这种东西没有饱腹感，见到什么都会吃，”李想快速抽出一把泛着冷光的军刀，语气沉冽，“他吃完这些东西，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三个。”

　　这还是沈淮第一次听到李想说这么长的句子。

　　李想说完，半分迟疑也没有，准确而狠厉，尖刀朝着刺熊人的颅缝狠狠扎去。
　　“啊——啊——”
　　刺熊人发出尖锐刺耳的鸣叫，他扑腾着利爪，发出猛烈的攻击。
　　李想踩住刺熊人的头，狠狠咬着后槽牙，双手用力到青筋暴起，将插进颅骨缝中的尖刀转了九十度。
　　“嘎喯”一声。
　　像开碧根果一样，刺熊的脑壳就被撬成了两半。
　　白花花的大脑混着血，亮开在沈淮面前。
　　李想把军刀上的脑浆和血迹在刺熊人身上蹭了蹭，保证没有污垢之后，重新插回战术腰带里。

　　卡莱眼疾手快，带着特质手套，伸进这片略显恶心的豆腐状物中间。
　　不多时，他在被搅成泥的刺熊脑子里，掏出一枚黑色肉块，“这玩意，大概值5银币。”
　　“毕竟跟这帮东西生活在一起，人类能胜一筹的，大概只有大脑了。”

　　“这东西，能不能给我看看？”沈淮开口问道。
　　卡莱朝着李想使了个眼色，像是在征求他的同意一般。
　　“可以。”李想点点头。

　　沈淮在掌心垫了张纸，接过那块黑色肉球。

　　《废土生物扩展集》有所记录：
　　刺熊人，四等污染生物，智商极低，由啮齿类豪猪亚目变异而来，具有些许蝙蝠习性。
　　饱腹基因缺失，多数死于进食过多，或者误食有毒生物。
　　咬合力极强，几乎是液压机级别的。
　　这块黑色肉球，是它真正的「脑」。也是除了牙齿以外最有研究价值的一部分。
　　和书上画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谢谢。”
　　沈淮道了谢，将「脑」还给卡莱。

　　这段小插曲过后，几人重新上路。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卡莱指着前方：“前面，中央大楼到了。”

　　沈淮抬头，透过微黄的薄雾。

　　面前是一座高不见顶的塔形建筑，沈淮抬着头一直看一直看，差点翻过去也没看到顶。
　　不过上面有什么东西跟他无关。
　　他的百货商店店员工作在地下一层。

　　“你先去吧，佣兵需要走特殊通道，”卡莱拍了拍沈淮的向日葵包，有些无奈地说道：“毕竟我们身上危险物品比较多。”
　　沈淮点点头，刚要走，忽然想到了什么。
　　“哦对，你们的识别票……”他指了指耳垂，“最后一行的住址也会时有时无吗？”
　　卡莱闭上眼，停了一会后回复道：“不会啊，很清晰，而且我们是佣兵，只有驻地，没有确切住址。”
　　沈淮轻啧一声，“那我的好像出了点毛病，看来得抽空去趟修理中心。”

　　看来这两个人也并没有所谓的【能力】。
　　于是他径直走开了。

　　沈淮走后，卡莱凑到李想身边，悄声道：“李哥，我们这也不好下手啊。”
　　沈淮手腕上带的记时手环，是能检测感染源和污染浓度的最新款，价格昂贵，连他们这帮刀尖舔血的佣兵都舍不得买。
　　这人，一定很有钱。
　　但他们没想到，见识到佣兵「狩猎」的现场，沈淮依旧能如此淡定。

　　“政府禁止人类自相残杀，”
　　李想看着沈淮离开的背影，狭长双眼慢慢觑起。
　　“但如果他死于「污染」，就和我们完全没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