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仙》安曲

2、山中（下） 仙人想回家

　　5.
　　传说天地鸿蒙初始，地生白玉，三位仙人于玉中化生，即为往昔、存世与希望，分掌过去、现在和未来，三人于荒土创生，于汪洋辟土，至此，人间初定。太平了千年之久。
　　但忽有一日，妖魔入侵，国家陷入战火，三人全力抗敌，往昔与希望在大战中牺牲,存世也失去了所有仙力。
　　他们的仙力四散于大地，落下的地方，无论人类或是鸟兽，都顿生灵智，成为了现在的天道众仙。
　　这本是三岁小儿都可背诵的故事，但现在的落希明，却觉得它无比的熟悉与陌生。
　　6.
　　“客官，您看看这…”
　　“抱歉。”
　　店小二话没说完一半，落希明就扔下了几块银子，逃也似的离开了店铺。
　　那棵树!所有的场景都发生于树下，那里肯定会有线索。
　　他一路脚步不停，也没有停下问人，因为像幻像中如此显眼的树木，整个国家也只有一棵，就处于城郊的创世仙祠旁，树冠遮蔽天日，落花覆盖数里，连溪水也会被染成白色，传说其从创世之初，与三仙人一同诞生，已存在了数千年之久。
　　树下有亭一座，亭中安放着一张石桌与三个石凳，大理石于月光下反射出光辉，仿佛是历遍了尘嚣，于此静侯他的到来。
　　“萧念昔，萧念昔………”他口中念着这个从脑海深处浮现的名字，站在了大树的落英下。
　　一朵开得正艳的鲜花从枝头飘落，随风轻飘到了他的手心。
　　于电光火时间，大段记忆涌入了落希明的脑海。
　　“念昔,你说人类朝生死，又为何总是忙忙碌碌的奔波呢。”
　　那一年，仙树开得的花是粉色的，落满了石桌，落希明满不在乎的用袖袍一拂就坐了下来，对着树下的人问道。
　　“也许正是因为生命短暂，他们才总是在追逐的路上。”乌衣的男人回身走来，轻轻为落希明扫去肩头的落花，注视着他琥珀色的眼睛。
　　“仙人寿数万万年，看遍沧海桑田，所以重视的东西，也总是廖廖无几，或许是拥有了太多，也或许是害怕失去。”
　　白衣男人握住了肩上的手，骤一用力，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
　　“可这里有一个人，可以陪伴你万万年。”
　　一阵清风吹过，花瓣如雨般飘落，遮住了视线。
　　淡粉色的视野中，萧念昔听见那人说:“念昔,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同心结，合卺酒，人间的新婚夜还有什么习俗吗?”
　　“当然有。”萧念昔按住胸前作乱的手，回复了他暗示性极强的话语，“只是这里不太合适。”
　　“回仙府吗，那我可要好好期待一下。”落希明的脸上露出了诡计得逞的坏笑，他倚在萧念昔的怀里边笑边看着他有些发红的耳根。
　　“我亲手打的，送你。”一支素玉的簪子滑入了落希明的发间。
　　人间有言曰:送君玉簪，绾君长发，愿君见它如见我。”
　　这是信物，或者说是承诺，一份重于生命的承诺。
　　“希明，你说，生命为何一定要走向死亡。”“我想，是因为生命并不总是值得留恋。”
　　彼时城邦已是战火纷飞，人类本就短暂的生命更如缕蚁般渺小，但依旧像飞蛾扑火般前扑后继，“以死铺就的明天”已成为了人类对命运最高傲的反抗。
　　“你说的对，我们都不应缅于美梦。”
　　最后的结界张开了，树下的两人相视而笑，这场持续数年之久的战役，马上就会落下尾声——以两位创世仙人永久的沉睡作为代价 ，尽管这沉睡与死无异。
　　“念昔，我以前听人祈愿，不求与君同日生，只求与君同日死。以前觉得那人蛮傻的，现在看来，与你死在一处…竟然还不错。”
　　乌衣的男人不答，手中灵光闪动，落希明只当他要继续支撑结界，却在看清方向时，眸光一滞。
　　只是一瞬的迟疑，但已经来不及了，萧念昔将他推出了阵眼，又于周身布下屏障，让他再进不能。
　　“萧念昔!你干什么!”
　　他二人共同布界，结局是力量散尽沉睡，但现在，若只由他完成最后一步，那等着他的便只有死亡。
　　“你疯了吗?!”落希明拼命攻击那道屏障，但毫无作用——萧念昔知道他所有的弱点。
　　“落希明，希望之仙神，我诅咒你，你会慢慢忘记我，忘记过去，创世仙力丧尽，成为………一位无烦无忧的普通仙人。”
　　萧念昔掌管所的记忆与过去，他若想让自己从某个人的记忆中消失，完全称不上困难。
　　他听见那人说:“忘了我了吧，希明，你的人生还会有很长很长。”
　　那一天的花是血一样的红色纷纷扬扬落了满地，与无数鲜血一同融进了土里，再寻不见。
　　等狂风停止，萧念昔从空中轻轻落下——不过是躺着的——他已经成为了一具尸体。
　　他看见自己守着尸体，于树下枯坐了很久，久到人间四季轮转，又一年仙树花开。
　　今年的花是白色的。
　　他站起身，催动灵力捏了一具傀儡。又拔下头上玉簪，向其中注入因果，然后递于傀儡。
　　“随便找个着饰店发卖了，然后每隔十年去我仙府一次，引我下山，其它时间…像个人类一样生活吧。”
　　“是，主人。”
　　傀儡的身影渐隐，落希明转头面向仙树，嘴角竟挂起笑意。
　　“念昔，你看，多讽刺啊。”
　　往昔之仙将自己抹杀于过去，希望之仙亲手葬送了自己的未来。
　　他抱着爱人的尸体缓步走向深山，口中轻念“我心匪石…”
　　那一日刚好是人间的上元节，战火已结，华灯初上，情有情人于此间定情。有人相爱，就必定有人离别，有人诞生，就必定有人逝去，这是轮回天道。可死别的人…又怎能不悲伤。
　　7.
　　梦醒了。
　　落希明跪坐于地，肩头掉上落花，但早已无人可为他拂去。
　　“主人。”采药人，或者说是那傀儡，从旁边的阴影中出现了。
　　仙人望着雪白的落花沉默良久，忽而开口:
　　“这花一直是白色吗。”
　　“是，自我诞生以来千年间，未曾有改。”
　　仙树不远处便是街市，此时不知有什么活动，锣鼓喧天，声音传到了树旁让冷清的仙庙也带了些节日氛围。
　　“这么多年了，也只有你同我一般执着了。”落希明望着仙树，说道。
　　他起身往回走，又一次，都结束了，他重新想起了一切，现在是时候回家了。
　　“哦，差点忘了”他从怀中掏出那支碎成两段的王簪，用灵力修好，扔给了傀儡。“老样子”
　　“是，主人。”
　　8.
　　回到山顶，存世正坐于亭中，拿了壶酒，喝得正开心。
　　“回来了?”
　　“嗯。”落希明伸手收回了那留守山顶的一半灵魄，在燕正时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你守着往昔数千年了吧。”燕正时说，“上百次的遗忘与记起，他如果看见了，不会高兴的，他希望你能过得自由。”
　　“可人们不能遗忘过去，即使有多期翼未来。”
　　燕正时看着落希明有些孤寂的身影 ，脑中忽然回想到了一些往事。他曾经好像见过一道灵魂，和前者一样执著………记不清了，但那并不重要。
　　“正时啊，我们都应该学会醒来。”远处传来鹅唳清啼，仙府门口的结界反射出莹莹星光，仙山又一次夜幕降临，好似千年前鲜花流入夜色的傍晚。
　　山中无日月，山中有爱人。
　　-End
　　番外:
　　这是一个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久到战争尚未终结。创世权柄依旧属于三仙，那时掌管往生的还是存世仙神。
　　一天，他接手了一个奇怪的灵魂。
　　“你想保留记忆？”
　　“是。”魂魄无行无状，连声高他缥缈的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何必呢，你功得深厚，下世我或可飞升为仙，但若留有记忆，便只能代代为兽，那你保存忆，又有何用呢？”
　　灵魂说“:我一个爱人，我想陪着他，想看他过的快乐。”
　　存世道：“既如此，那便随你，你会转生为鹤，从此再不能为人，去完或你的心愿吧。”
　　“谢谢”随筹燕正时手中灵光闪动，灵魂声音俞清，最终消失于空中。
　　存日世久久的注祝着那个灵魂消失的地方，然后斟了一杯酒，泼洒在地。
　　生老病死，天道无情，可偏偏有人愿意逆天而行，只为将一人永记心间，哪怕再不得见，哪怕再见……却已无人相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