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仙》安曲

1、山中（上） 一位仙人想

　　0、
　　我于此守护延续千年的承诺，直到所有人将其遗忘，也包括我自己。

　　1、
　　世上有仙人。

　　在每一孩子的睡前故事中，母亲告诉他们“亲爱的，仙人会护佑你长大。”

　　世上真的有仙人。

　　他们多居山中，隐于深林，与人世相隔，只于一年一度的祭仪中派一人下凡降下一年的福祉。

　　你问为什么是大多？哦，因为总有人喜欢热闹，仙人也不例外。

　　他们喜欢人间的繁杂与喧嚣，常捏一张皮囊，随口编个化名，便做了个“普通的凡人”。

　　你问仙人怎么能随便下凡？哦，朋友，你怕是话本子看多了些，仙人洞府虽名为仙山，但依旧处于人世，并不难寻。甚至常有人前往拜谒，但大多只得见云雾缭绕的山林和清脆的鸟鸣。

　　你又问为什么是大多？天啊朋友，你可真是喜欢提问，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2、
　　一天夜里，刚下完一场暴雨，上山的路湿滑泥泞，本不该出现行人，但在一侧绝壁山崖间，却有一人背着药篓，缓慢向上攀登，一块凸起的岩石承受不住男人的重量，突然掉落，男人身体向后一仰，失去支撑掉下了悬崖，他在狂风呼啸中闭上眼，脑海中想:“可惜了，没能见女儿最后一面。”

　　但他感受到身边刀割一般的劲风忽然消失了，接着，就被缓缓放在一片潮湿的草地上，就像有看不见的手托举。

　　他睁开眼，便看到了令他这辈子都难以忘却的景象。

　　一位身着千年前古旧服装的男子正坐于不远处的亭子里烹茶，乌墨般的发丝被随意的挽了一个低马尾，长度刚好在他坐着时沾不上地面的雨水，手腕轻转，宽大的袖摆略微抖动，其上金丝虽无阳光照耀，却也熠熠生辉。

　　“真好看。”上山的采药人读书不多，想不出什么溢美之词，一时间脑子里便只剩了这话。

　　“您是仙人吗。”

　　男人不答，手中动作未停，只是问他“:为何此时上山。”

　　采药人明白自己猜对了，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换了跪姿，恭恭敬敬的回答:“小女病重,急需生长于悬崖上的一种草药，城中皆无药店有售，小人也是不得已，先前不知此处竟为仙山，打搅了仙人，实在是无心之举。”

　　“无妨，我从未出席过祭仪，这山中也近十年不曾有人类，你不知道也属正常。”

　　近十年?山中无日月，日子只多不少，虽为仙人，难道不会孤独吗?”

　　采药人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孤独?”

　　谪仙般的人似乎因为他的提问有些发愣，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随及摇了摇头。“我不明白什么是孤独。”

　　“孤独自然是和热闹相对啦，”见仙人还是迷惑，采药人只次再次解释:“上元的街市，端午的龙舟，中秋的团圆，这些都是热闹，而您这里这么…冷清，便是有些孤独了。”

　　“人间的自热闹吗。”

　　也是那一天，他实然开始回忆自己为何十年间从未下山，只是日复一日的煮雨点茶，春收甘霖，冬集落雪。寻到最后，他发现自己竟然并不记得了，于是当即立断，捏了个寻常人类的壳子，决定下凡。但走之前，他还是犹豫了半刻，最后不知为何分了一半灵魄留守仙山，另一半换了衣服，高高兴兴的下山去了。

　　3、
　　仙山方圆数十里无人烟，这是人们对仙人心照不室的尊重，但既无人知晓此为仙山，便也没得这般规矩了，山脚便有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村落，名曰“献贺”，是取了个谐音。传闻千年前有一大群仙鹤落于此地，有一只竞围绕孤峰连飞三月，人们被这奇观吸引，便于此地安了家，以“现鹤”做了镇名。

　　镇里有个茶楼，老板看样子是不太会选址，竟将其开在了山门前的街口，而非人声鼎沸的闹市，当然，也有可能就是为了寻求这一份宁静与平淡。

　　“倒是出现的正好。”落希明，也就是刚从山上下来的那位仙人刚走了一天山路，便当即决定进去歇脚。哦，他当然可以捏个日行万里的诀直接到山下，但那还有什么做凡人的乐趣呢。

　　落希明点了一杯龙井新芽，台上一位说书先生正在讲故事，似乎是关于三位创世之仙的。凡人尊敬仙人，却也乐于编排仙人，各式传说野史，最易成为茶余饭后人们津津乐道的谈资。

　　“这位朋友，不知这讲的是什么故事?”落希明随口叫了一位邻桌，问道。

　　“‘昔明新生’啊，每年上元临近讲的不都是这出吗。”

　　“哦，多谢。”

　　故事不短，他便喝着茶一字不落的认真听完了，大体讲的是创世仙人之二，往昔与希望，他们与存世共同创建了人间，随后共同归隐，按说书人就差明说的暗示来看，他们大概是一对……爱侣。

　　他听的津津有味，虽然两位仙人都是前辈，也都于千年前双双殁于战争，但这些故事，其实也算不得空穴来风。

　　仙人们聚会其实不常谈起往事，但架不住有位酒蒙子的存世在，每次一喝了酒，便忍不住说两句醉话:“我那两位不让人省心的老友啊…”。他也就了解了个七七八八，那两位仙人活着时也算深爱，死于一处…又何偿不算是善始善终呢。”

　　落希明听完了故事，茶也喝完了，就伸了个懒腰，留下了几两碎银，进城去了。上元临近，他想去看看那采药人口中的花灯与集市。

　　4、
　　人间的上元节习俗很多，大到请仙祭祖，小到元宵灯谜，还有有无数少男少女于此间私定终身，总之，和那采药人说得一点不差，是个极为热闹的日子。

　　虽说是个随手捏就的壳子，但落希明记忆中所见之人只有仙，都端的是缥缈出尘，俊逸非常，这化的壳子自然也不会差，一路上已引得不少姑娘家频频侧目。

　　“不好意思，在下已有良缘。”这是他第三次拒绝上前送荷包的姑娘了，说的当然是托词，毕竟解释自己已有家室总比直说“我不喜欢你”更好吧，那多伤别人的心，但为什么找了这么个托词…完全是下意识。

　　道旁有一家狭窄的手饰铺子，客流看着不错，本着“来就是为了凑热闹”的心态，他抬步便迈了进去，堆得琳琅满目的柜台上，一只素玉簪引起了他的注意。

　　落希明为仙，掌新生，每当有生命逝去，魂魄便由他接手，评判一生功过，再投胎转世，决定下辈子究竟是人类鸟兽，还是花草虫鱼。他当然极擅感受灵息，之所以注意到这支簪子，当然也不是因为外表，而是因为其上有深重的悲痛与不甘之情。能让器物都染上灵息，他它的前主人生前一定万分的痛苦吧。

　　落希明闭上眼，从簪子中读取了记忆。

　　他看见荒凉的土地开满鲜花，枝干生出新芽，万物竞相生长，簪子的主人同另外二人一起在一棵华盖如亭的大树下喝茶，他听见那人说:“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他看见硝烟四起，遍生妖兽，生灵涂炭，一把燎原野火将草地变为荒漠，大树下，有两人一同撑起笼罩整个国家的巨大结界。

　　他看见荒漠再次繁花盛开，茶桌上却只剩了两个人。他看见玉簪的主人转头望向枝繁叶茂的大树。

　　他看见了自己的脸。

　　“咣铛”，玉簪掉在地上碎成了两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