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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计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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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几天叶意锦便在谢府上暂时住着了,但是到现在她也摸不清谢怀舟到底要让她做什么。
而今天谢怀舟让她在琴室等着,叶意锦站在琴室中央,身上已换下了素白孝衣,但是过去明艳的脸依然是苍白的。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了,叶意锦对面站着一位面容严肃的老妪,姓秦,曾是宫中教坊司的掌乐嬷嬷,如今被秘密请来教导叶意锦。
“叶姑娘,此后一段时间就由我来教导你如何像一名乐伎。”秦嬷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叶意锦现在大概猜到了谢怀舟的计划,秦嬷嬷手中的细竹尺精准地敲在叶意锦的腰背上,“脊背要像青竹,眼神要含春水,眼波流转。”
然而,那双曾经清澈灵动的眼眸,此刻即便努力地想要“含情”,深处却是化不开的麻木。
“眼神不对!”秦嬷嬷皱眉,“乐伎靠什么吃饭?靠的就是这双会说话的眼睛。”
叶意锦咬紧下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闭上眼,努力回想母亲温柔的笑容,父亲慈爱的眼神……可画面一转,便是天牢里冰冷的墙壁上刺目的鲜血,父母了无生气的面容……
她必须复仇!恨意如同毒藤瞬间蔓延,无论如何,她一定要保证这次的计划完成,不管是帮她自己还是谢怀舟。
再睁眼,那层麻木换成了柔媚,汹涌的恨意支撑着她所演出的妩媚。
“叶姑娘比我想象的做的更好,仿佛是真的乐伎。”秦嬷嬷点了点头。
但是在秦嬷嬷第一次见到叶意锦本是不带有希望的。
不得不说叶意锦有一张珺璟如晔,雯华若锦的脸,气质也婉约清扬。可就是这样的女子,眼神却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一个洋娃娃一般。
而现在看着现在的叶意锦,自是一股浑然天成的妩媚。低眉敛目间,便能让人怦然心动。
这是一个乐伎应当有的,她学得很好。
“看来叶小姐学得不错。”谢怀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谢怀舟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他并未踏入琴室,只是隔着门槛。
叶意锦看了他一眼,她变的如往日般明艳,目光温和而澄澈,是一派动人的明丽与缱绻,但又多了一丝不知真假的情意。
谢怀舟愣了愣,再次见到了她这般的模样,他的心中泛起一丝涟漪,其次是一阵苦涩。
她终归是演的……明媚也是,情意也是。
他轻轻一笑,带着一丝少年气的轻佻,又恢复了往常那般肆意风流。“叶小姐当真像一个名满京城的头牌乐伎,秦嬷嬷看来教的挺好。”
“多谢世子。”秦嬷嬷对着谢怀舟,微微颔首,“没想到叶姑娘只需稍稍提点就已是如此,再加上她的琴艺,带上面纱,应当不会再出现破绽。”
“还麻烦嬷嬷多多提点叶小姐。”谢怀舟嘱咐了一句。
接下来几天,叶意锦都在好生练习。如今,她的气质、眼神仿佛真如一位头牌乐伎一般。
直到最后一天,计划即将就要在明天实行。
阳光正好,叶意锦独自在琴室练习,她必须做到最好,想要复仇就不能带有一丝破绽,尤其是在面对仇人的时候。
叶意锦害怕自己在看到顾晏今的时候眼神中流露的情意妩媚会消失,只留下恨意。
可她绝对不许这种事情发生!只有让他们的计划完美进行下去,才能有下一步,才能彻底为家族洗脱冤屈。
所以她必须演,就算是演那媚骨天成,她也必须成功。
铜镜前,叶意锦看着镜中的自己,这些天神态的练习,让她真有一丝风情万种的味道,
真如秦嬷嬷所说的,尽管素面朝天,但依旧动人,若你略施粉黛……
叶意锦拿起螺子黛,小心翼翼地沿着眉骨勾勒。秦嬷嬷说,乐伎的眉要细长入鬓,带着欲说还休的勾引。
胭脂是艳丽的桃花色。她蘸取少许,点在唇上,镜中人苍白的唇瓣终于有了血色,却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美得惊心,也冷得刺骨。
这双眼睛涂抹上柔媚的伪装,眼底深处那刻骨的恨意压了下来。
叶意锦站起身,走向衣箱。里面挂着几套秦嬷嬷带来的乐伎舞衣。她最终选了一套石榴红的洒金襦裙,肩臂处是轻薄的纱罗,行动间隐约可见白皙的肌肤。
这曾是她最不屑的暴露装束,此刻却成了复仇的铠甲。
冰凉的丝绸贴着肌肤,腰间系上金丝绦带,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肢,发髻也重新梳过,簪上一支步摇。
站在巨大的落地铜镜前,叶意锦看着镜中人华服加身。她试着走了几步,秦嬷嬷教导的步法早已烂熟于心,莲步轻移,她想象着顾晏今那张的脸,想象着接近他、获取信任的场景。
可只觉得一阵恶心,顾晏今是她最恨的人啊,她怎么能笑得出来呢?挫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恨意汹涌翻腾。
“叶小姐,明天便要真的实行计划了,你怎么还是如此。“谢怀舟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斜倚着门框,双手抱臂。
他穿着一身红衣,一如当初春日宴的时候。
叶意锦的思绪飘到了那时,她依然无忧无虑。
想着想着,叶意锦不禁想到了那句: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她当时与他的见面便是如此吧。
可如今物是人非,他似乎还是那个世子,是那个少年郎。
而她却不是当时的高门贵女,也没有了当时的心境。
回过神来,她看着谢怀舟,他那眼神带着探究,还有一丝……叶意锦无法解读的情绪。他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
她打扮成这样,毕竟是未经人事的少女,被一个男子就这样盯着,更何况刚刚的无力似乎也被他发现。叶意锦瞬间脸颊烧得滚烫。
她下意识地想后退,想躲开他那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
就在这极致的羞愤和慌乱之中,她知道不能在他面前露怯。他看到了她的无力,那又如何?
他们本就是一路人,如果她没有成功,那对他们来说都没有以后了。
叶意锦眼中的慌乱和羞耻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
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谢怀舟的目光,向前走了一步,步步生花。
最后叶意锦停在离谢怀舟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微微仰起头,那双被脂粉勾勒得更加妩媚的眼睛,直直地望进他深邃的眸子里。
“世子爷既然看到了。”她的声音刻意放得又轻又软,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娇嗔,“不如……指点一二?”
不等谢怀舟回答,她忽然抬起手,带着一种试探性的挑衅,轻轻抚上了谢怀舟胸前衣袍的襟口。
指尖隔着衣料,能感受到他胸膛坚实而温热的触感,以及瞬间变得沉稳有力的心跳。
谢怀舟的身体一僵。他垂眸,眼神骤然变得幽深难测。
他没有立刻挥开,只是周身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叶意锦觉得自己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些许,逼迫自己迎视着他骤然锐利的目光。
如果自己连谢怀舟都没有办法面对,又怎么面对明天要碰到的她恨之入骨的那人呢。想到这,她知道自己必须做到。
“谢世子……”她的声音更柔了,如同情人间的低语,红唇微启,吐气如兰,“您觉得,我这般……学得如何?”
她在赌。赌谢怀舟不会真的对她动手,赌他为了计划会容忍她的僭越和练习。
她在利用他的存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两人离得极近,房间中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良久,谢怀舟没有推开身前的人,也没有回应她故作姿态的请教。
谢怀舟只是微微侧头,不再看她,他所有的思绪都仿佛随着她的气息游走不定。
他回答不出来,心思都随着眼前人流去。
他知道的。
她绝不会是因为他,才做出这般举动。她这般只是拿自己当练习,给明天的计划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想和她再进一步。
可最终只有自己成为那个真正落败的人。
谢怀舟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她妩媚的眉眼,依旧带上了往日风流的笑意,
“够真。”
随后停顿一下,似是在想建议。
“但小娘子可小心别计划还没实行,就被顾晏今……”谢怀舟的目光终究还是落在了眼前人身上,脸凑到叶意锦的耳边,声音压低。
“吃干抹净了。”他轻笑一声。
叶意锦听着面前的少年郎说的话,觉得他这个人真是坏。先不说他们本就有计划,其次若真如此,最坏的情况便是她宁愿与他同归于尽,虽不能摆平家族冤屈,但也算报了仇。
似乎连她自己也没发现和他在一起,就如同过往一般,一潭死水般的心似乎也泛起了波澜。
她可以反驳他,也可以在内心偷偷说他坏话。
这么久一直被仇恨所麻木,但碰到眼前的人,原来的自己似乎也还存在。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喷在了她的耳畔,她突然有点语无伦次,脸微微热了起来。
只能迅速反驳一句:“怎么会?”
看着眼前神色终于有了往日一般艳丽生动神情的面孔,这次不是和之前一样演出来的明艳。
谢怀舟不禁想逗逗面前的人,也算是报复刚刚她拿自己当活靶子的事了。
“小恩人,你可千万别这样……我会难过的。”他还是这般,声音带着一丝少年气,语气轻佻,眼底泛出一丝笑意。
叶意锦抚在他胸前的手,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如同被烫到一般。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一想到两人靠得还那么近,叶意锦猛地抽回手,后退一步。
谢怀舟没有阻拦,只是看着她后退,他低笑一声,尾音上扬。“明日,希望叶小姐也能如今天这般。”
他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门口,留下满室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以及愣住的叶意锦。
步摇因为叶意锦的慌乱而轻晃,如同她此刻混乱不堪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