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锦绣》日万言

7、葬礼

　　叶府，曾经门庭若市、宾客盈门的府邸，如今只剩下满目疮痍和死寂的灵堂。

　　两具薄棺并排停在厅堂中央，连棺木都透着仓促与凄凉，再不复叶家曾经的体面。

　　棺木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灵前两道单薄、僵直的素白身影只是挺立着。

　　没有吊唁的宾客，没有哪怕一声虚伪的叹息。曾经与叶家往来密切的京城名门豪族，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府门之外，一片冷清。

　　没有人知道真相，或许是知道了也没有人在意。

　　叶意锦静静地跪在冰冷的蒲团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曾经明艳如海棠般的容颜，如今只有死水一般的沉寂。

　　没有泪痕，甚至没有悲痛，她看着眼前冰冷的棺木，灵堂内，两具薄棺静卧中央。

　　叶明远声音嘶哑，目光扫向空荡荡的庭院，“不会有人来了。”

　　“父亲生前最重礼数，”她开口，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中，“如今却连个体面的葬礼都没有。”

　　“意锦……”叶明远看着妹妹异常平静的面容，心中不安更甚。

　　叶意锦没有回应。她走到父母灵位前，伸手抚过冰冷的牌位。指尖触到刻字时，一阵疼痛从心口炸开。

　　“父亲常说，风骨重于泰山。”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可如今看来，这风骨换来的，不过是满门倾覆。”叶意锦终于落下了一滴泪，那是她对自己决定的悔。

　　她不愿作任人掌控的棋子，不愿成为已知所在华丽牢笼里的小雀，更不愿将自己的风骨折去。

　　可最终……叶意锦忽然低笑起来，“父亲一生清正，母亲仁善持家，到头来……竟连一个敢来送送他们的人都没有。这便是父亲一生恪守的清流风骨，换来的结局么？”

　　叶明远喉结滚动，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权势……”她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恨意，“原来这才是这世间的真谛。什么风骨，什么道义，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不过是一张随时可以撕碎的废纸！顾晏今……他赢了，赢得好彻底。用我叶家满门的血，铺就了他通往权势的阶梯！”

　　她一步步走向父母灵柩，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我们天真的以为公道自在人心，天真的以为圣上明察秋毫。”停在棺前，她伸手抚过粗糙的木板，仿佛能穿透这层隔阂触到里面冰冷的躯体，

　　“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八个字，轻若鸿毛，重若泰山。

　　叶明远倒吸一口冷气。他从未见过妹妹这样的眼神，一切都变了。

　　“那是六皇子！我们拿什么跟他斗？”

　　“命。”叶意锦平静道，“如今我也只有这条命了。”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马蹄声。兄妹二人同时绷紧身体。

　　这种时候，来的会是谁？

　　脚步声渐近，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灵堂门口。

　　谢怀舟。

　　“谢某来迟。”谢怀舟声音低沉，向灵位郑重一揖，“请叶丞相、叶夫人安息。”

　　谢怀舟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放在供桌上，看了叶意锦一眼：“这是我搜集的江南盐案实情，可证叶家清白。”

　　叶意锦盯着那卷竹简，“多谢世子，但世子请回吧。”她转身背对谢怀舟，“我说过了，我不会拉任何人与我一同走这条不知通往何方的路。你如今出现在这里，若被发现，之后又如何解释。”

　　谢怀舟轻笑一声，“昨天你抛下我的时候我想了很久，叶小姐，你要报仇，而我要颠覆……”

　　他话没说到底，颠覆？颠覆这山河，又或者是颠覆这早已腐烂的政权……

　　叶意锦显然没想到他会说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意思是他们是一条路上的人，但那条路终究不知通往何方……

　　“叶小姐，若这锦绣山河注定染血”谢怀舟带上了平日里那副风流的笑。

　　“……那我便与你同赴深渊。”

　　叶意锦愣住了。她设想过谢怀舟会震怒、会训斥、甚至会告发，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应。“谢世子，”她声音微微发颤，“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谢怀舟点点头。

　　“你不必还我的恩情，当年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世子何必入这浑水？”

　　“不，我和你同去这条路，只是因为我们目标一致罢了，我需要颠覆这皇权，而你……也需要颠覆这皇权之下的人，不是吗？”

　　叶意锦想说什么，却被谢怀舟之后的话打断了。“叶小姐，你也可以是我很好的一枚棋子……”

　　棋子？最终还是这样……可又有什么办法呢。靠她自己一人又怎么可能敌得过那高高在上的皇权。

　　她想过与顾晏今同归于尽，可这样她父母的清白又如何去证。而世人永远只会知道叶家一朝坍塌，是做了对不起百姓的坏事，永远不能知道真相，叶家会永远背负着冤名……

　　最终叶意锦只是点了点头。

　　她没有选择的机会了，做棋子又如何。
　　她不会再做令自己后悔的选择。

　　“……记住，就算你是一枚棋子，也要惜命，不要用命去换，不值当，”随后谢怀舟话语顿了顿，接上了一句。“你父母用命换你活着，不是让你去送死的。”

　　谢怀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三日后，圣驾将赴西山围场。这是行宫布防图。”

　　叶意锦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你要帮我刺杀……”

　　“这绝对不行，我一定要暗中搜寻他所有犯下罪行的证据，直到最后给他致命一击……”

　　“错。”谢怀舟打断她，“你天天都在想什么……我要你亲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复仇。”

　　他将布防图塞入她手中：“顾晏今会在行宫东侧下榻。届时，你会看到更好的证据。”

　　叶意锦低头看着手中图纸，再抬头时，谢怀舟已转身走向门口。

　　“这些天为了做准备，便来我府上，而且六皇子那边应该已经准备找你们的踪迹了。”话音落，人已消失在夜色中。

　　叶意锦呆立原地，手中的图纸重若千钧。叶明远走过来，忧心忡忡：“锦儿，谢世子他……”
　　“没事，既然如此，我便信他一回。”叶意锦看着谢怀舟离去的背影回答道。

　　灵堂外，谢怀舟并未走远。他站在一株枯树下，静静望着灵堂内摇曳的烛光。

　　“世子，都安排好了。”暗处走出一个黑衣人，低声道。

　　谢怀舟点点头：“务必之后行动护她周全。

　　“属下不明白，”黑衣人犹豫道，“为一个已经落败的叶家，值得与六皇子为敌吗？”

　　谢怀舟望向皇宫方向，“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况且她与我们走的也是一样的路，我需要她。”

　　“该我还她一个未来了。”